第381章 高洋建齊—快刀斬麻
公元549年八月,東魏都城鄴城,渤海王府。
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偏廳里,年僅二十一歲的太原公高洋垂手侍立,汗珠順著他低垂的鬢角無聲滑落,浸濕了鴉青色的錦袍前襟。他的長兄,權勢滔天的渤海王高澄,正對著跪伏在地的膳奴蘭京咆哮,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對方臉上:「狗奴才!這湯羹如此滾燙,你是想燙死本王嗎?」蘭京以額觸地,渾身篩糠般顫抖,連辯解都不敢。
高澄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滾下去!再有下次,剝了你的皮!」蘭京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了出去。廳內只剩下兄弟二人,氣氛卻並未緩和。高澄轉過身,鷹隼般的目光刀鋒般刮過高洋那張總是木訥、甚至略顯獃滯的臉,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毫不掩飾輕蔑:「杵在這裡作甚?一副獃頭鵝相!看著就晦氣!滾回你的太原公府去,少在這裡礙眼!」
「是,王兄息怒。」高洋的頭垂得更低,聲音沉悶順從,聽不出絲毫情緒。他像個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廳堂。直到走出王府大門,夏日滾燙的風撲面而來,他才微微抬起了眼。那雙原本看似渾濁獃滯的眸子里,瞬間掠過一絲冰冷銳利的光芒,如同冰層下涌動的暗流,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氣勢恢宏卻如同巨大鳥籠般的王府,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
公元549年八月壬辰日(8月8日)。
秋老虎肆虐,日頭毒辣。高澄的心情似乎因即將完成的篡位大計而稍霽,正在王府內堂的核心書房裡,與心腹謀士陳元康、崔季舒、楊愔等人密議最後的禪讓流程細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突然間!「哐當」一聲巨響!書房堅固的大門竟被從外猛然撞開!
「王兄小心!」坐在高澄對面的高洋幾乎是本能地厲喝一聲,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彈起!但,太遲了!
只見衝進來的根本不是侍衛,而是膳奴蘭京!他手持寒光閃閃的短刀,身後跟著六七個同樣面目猙獰、手持利刃的膳奴!蘭京眼中燃燒著瘋狂的復仇火焰,嘶吼著:「高澄!你這暴君!還我父親命來!(蘭京之父蘭欽為南朝將領,被東魏俘殺)」
變故陡生,電光石火!高澄大駭之下,倉促去拔腰間佩劍!但書房之內,君臣密議,誰能想到在王府核心之地遭此突襲?他的佩劍並未隨身!
「噗嗤——!」
蘭京手中的短刀,挾著刻骨的仇恨與衝力,狠狠捅進了高澄毫無防備的小腹!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啊——!」高澄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劇痛讓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弓!
「保護大王!」謀士陳元康嘶喊著撲上來,用身體擋在高澄身前,死死抱住蘭京!崔季舒、楊愔也驚叫著撲向其他刺客!
「殺!」蘭京的同伴瘋狂揮刀亂砍!書房內頓時一片血腥混亂!桌椅翻倒,文牘紛飛!
高洋的動作快如鬼魅!在高澄中刀、陳元康撲上的瞬間,他已一個箭步閃到書房角落的巨大青銅燈架旁!那燈架沉重無比,需兩人合抱!只見高洋低吼一聲,雙臂肌肉虯結賁張,青筋暴起!竟憑一己神力將那數百斤重的燈架生生舉起!
「逆賊受死!」高洋雙目赤紅,如同怒目金剛!沉重的燈架帶著呼嘯的風聲,以雷霆萬鈞之勢,照著正與陳元康扭打的蘭京後背猛砸下去!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瞬間響起!
蘭京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整個後背連同胸腔被砸得凹陷下去,口中鮮血狂噴,當場斃命!高洋毫不停留,如同人形兇器,掄起染血的燈架,旋風般橫掃!沉重的青銅橫掃千軍,將另外幾名衝上來的刺客砸得筋斷骨折,慘叫連連!頃刻間,書房內刺客斃命大半!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高澄捂著噴涌鮮血的腹部,臉色慘白如金紙,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眼神開始渙散。忠心的陳元康死死抱著斃命的蘭京,背上也插著幾把刺客的刀,已然氣絕。崔季舒、楊愔也身負重傷,倒在血泊之中呻吟。
「王兄!王兄!」高洋拋下燈架,撲到高澄身邊,試圖用手捂住那可怕的傷口。溫熱的、帶著生命力的血液不斷從他指縫間湧出,怎麼也止不住。高澄渙散的目光定格在高洋那張沾滿血污、此刻卻再無半點獃滯的臉龐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只吐出幾個含混的血泡,頭一歪,一代梟雄,就此隕落於幾個膳奴的刺殺之下。
高洋抱著兄長尚有餘溫的屍體,感受著那噴濺在臉上的溫熱血液,看著滿室狼藉與死屍,呼吸粗重。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抬頭,那雙沾血的眼睛里,所有的隱忍、木訥、順從都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決絕!他緩緩放下高澄的屍身,霍然站起!
「來人!」高洋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冰冷、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穿透了混亂與血腥,響徹整個王府!「有刺客!大王遇害!封閉所有門戶!內外戒嚴!擅闖者,殺無赦!」
高澄遇刺身亡的消息如同驚雷,瞬間炸懵了整個鄴城!朝野震蕩,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渤海王府,投向了那個突然失去兄長庇護、在眾人印象中「愚鈍不堪」的次子高洋身上。各方勢力,暗流洶湧。元氏皇族蠢蠢欲動,高氏宗親心思各異,勛貴大臣們更是心懷鬼胎——這東魏的天,要塌了嗎?
翌日清晨,太極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孝靜帝元善見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上,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龍袍下擺,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殿中那個剛剛承受喪兄之痛的身影。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目光複雜地聚焦在站在大殿中央的高洋身上。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王公常服,身形挺拔,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悲慟,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太原公……」孝靜帝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渤海王……為國捐軀,朕……朕心甚痛!眼下國事……卿有何高見?」他想試探,想看看這隻失去了巨獅庇護的「雛鳥」,究竟有幾分成色?殿中無數雙耳朵也豎了起來。
高洋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上的皇帝,掃過滿殿心思各異的勛貴大臣。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鎚砸在每個人心頭:
「陛下節哀。家兄橫遭不測,乃宵小作亂。然國家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他微微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直刺那些眼神閃爍的宗室勛貴,「家兄未竟之志,洋雖不才,亦當繼之!凡內政、軍事、刑獄、財賦……一切國家機務,自今日起,由本王——署理!」
「署理」二字,如同驚雷!這不啻於公然宣布接管高澄的全部權力!而且是如此直接,如此霸道,沒有絲毫緩衝和謙讓!
「轟!」大殿里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和議論!
幾位高氏宗室的老王爺交換著眼神,滿是驚疑和不忿。一名資歷甚老的高氏宗親終於忍不住,出列拱手,語氣帶著質疑和長輩的倨傲:「太原公此言……是否過於操切?渤海王新喪,舉國哀慟。朝中諸多大事,牽涉甚廣,非一人可決。依老夫所見,當由宗室與重臣共議,妥善……」
「妥善?」高洋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碎裂!他向前踏出一步,那無形的威壓竟逼得老宗親下意識後退半步!「敢問叔父!」高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鋼針,直刺對方眼底,「家兄遇刺,刺客餘黨何在?鄴城宵禁,是誰今晨派人私會元坦(宗室)府邸?邊境六鎮,爾朱榮舊部聽聞家兄噩耗,蠢蠢欲動!西賊宇文黑獺(宇文泰),大軍已至弘農!南寇陳霸先,虎視眈眈!」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聲音也越發凌厲逼人,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臉上變色的大臣:
「此等國難當頭、危如累卵之時!爾等口中的『共議』、『妥善』,是要議到賊兵破城?議到國破家亡?!」他猛地站定,環視全場,一股凌厲無匹的殺氣驟然爆發!「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本王受兄長遺命,總攬國事!此非商議,乃——鈞命!」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整個太極殿落針可聞!剛才還心存僥倖和試探的宗室勛貴、元老重臣,此刻無不臉色煞白,汗如雨下!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換了魂魄的年輕人,他那銳利的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那沉穩如山的氣勢,那洞穿人心的犀利,那言語間蘊含的恐怖信息和雷霆手段……這哪裡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呆鵝」?這分明是一頭破繭而出、擇人而噬的洪荒凶獸!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浴血的禁軍校尉沖入大殿,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城防急報!北城門外突現數千流寇打扮的武裝,打出『誅高賊,復魏室』旗號,猛攻安陽門!守門軍侯張保疑似內應,城門危殆!」
「果然來了!」群臣頓時一片嘩然,驚恐之色溢於言表!孝靜帝更是嚇得身體一晃,幾乎從御座上滑下來!
高洋臉上卻毫無意外,只有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殿中幾位握有兵權的武將:
「可朱渾元!慕容紹宗!」他厲聲點名。
「末將在!」兩位虎將聞聲出列,抱拳待命。
「點羽林、虎賁精銳三千!即刻馳援安陽門!斬張保!誅首惡!余者,凡持械頑抗者——」高洋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溫度,「盡屠之!」
「得令!」二將領命,旋風般衝出大殿。
高洋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如同刀刮:「傳本王令!鄴城即刻起進入戰時戒嚴!四門緊閉!各坊市由禁軍接管!凡有散布謠言、串聯生事、圖謀不軌者,無須奏報,就地格殺!」他的命令清晰、冷酷、高效,瞬間編織成一張鐵血大網,罩向風雨飄搖的鄴城!
望著高洋那如同巍峨山嶽般屹立殿中的身影,看著他發號施令時那決斷千里的氣魄,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森寒殺意,所有宗室、勛貴、大臣,包括御座上的孝靜帝,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輕視都被碾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這是真正的梟雄之姿!東魏的天,徹底變了!而新的主宰,已經以最殘酷、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了他的降臨!
公元550年五月戊辰日,鄴城,魏宮。
鳥雀在宮苑的枝頭鳴叫,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冰冷的金鑾殿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然而,這看似平靜的氣氛下,卻涌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禪讓大典近在眼前,元氏宗室最後的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
尚書右僕射潘樂,這位高氏的鐵杆心腹,手持一方用明黃錦緞覆蓋的托盤,上面放著的,正是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玉璽。他步履沉穩地踏入元善見所在的偏殿。殿內空曠,只有孝靜帝元善見孤零零地站在窗前,背影蕭索。
潘樂走到他身後數步之遙,停下,聲音恭敬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冰冷:「陛下,吉時將至,請移駕太極殿。」
元善見緩緩轉過身。這位做了十六年傀儡的年輕皇帝,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戚,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麻木。他看著潘樂手中那方沉重的玉璽,嘴角扯出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潘相……朕……朕欲將此位讓予高王久矣……只求……只求保全性命,為一布衣,足矣。」
潘樂微微躬身,語調平板無波:「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已歸齊王。陛下順應天心,退位讓賢,此舉上合天道,下順民心。齊王寬厚仁慈,日後自然善待陛下,頤養天年。」寬厚仁慈?這話連潘樂自己都覺得諷刺。善待?元魏宗室的血,可是快要流幹了!
元善見身體晃了晃,彷彿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明白,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粉飾的死亡通知。他不再說話,沉默地挪動腳步,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在潘樂和幾名面無表情侍衛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即將吞噬他和他家族最後尊嚴的太極殿正殿。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他的帝位,他元氏一百多年的國祚,將在今日,被徹底終結。
太極殿內。
氣氛莊嚴肅穆得近乎詭異。文武百官按照品級肅立兩班,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味道,卻掩蓋不住那無形的、令人心膽俱寒的鐵鏽血腥氣——那是過去一年清洗反對者的殘留氣息。
大殿丹陛之上,那原本屬於元魏皇帝的御座空懸。而在丹陛之下,最前端,一把同樣由黃金雕琢、氣勢恢宏的嶄新王座早已設下。
午時鐘鳴,響徹宮闕!
殿門轟然洞開!所有人的頭顱瞬間轉向門口!只見一人身著玄色十二章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在禮官簇擁下,昂然而入。正是高洋!他面色沉靜如水,眼神銳利如鷹隼,步伐穩健而有力,一步步踏在猩紅的地毯上,如同踏在所有人心頭。那無形的威壓,讓許多大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微微垂下了頭。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那為他特設的嶄新王座,坦然落座。
禮部尚書出列,展開明黃的禪位詔書,開始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宣讀起來。那些華麗的辭藻——「天命所歸」、「民心所向」、「效法堯舜」、「澤被蒼生」——如同冰冷的雪花,飄灑在這座象徵著權力更迭的大殿里。
當讀到「咨爾齊王,天命在躬……今敬遜爾位……」時,站在百官前列的元善見,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抬頭望向丹陛下方那個端坐在王座上接受禪讓的身影——那個曾在他面前畢恭畢敬的太原公!強烈的荒謬感和巨大的屈辱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
「不——!」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驟然撕裂了虛偽的莊嚴肅穆!元善見雙目赤紅,狀若癲狂,猛地脫離班列,朝著高洋的方向撲去!
「高洋!你這亂臣賊子!篡位奪權!不得好死!你高氏滿門……」瘋狂的詛咒和絕望的控訴如同毒汁般噴涌而出!
滿殿皆驚!嘩然一片!護衛在高洋身側的禁軍將領臉色劇變,手瞬間按上了刀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端坐於王座上的高洋,動了!他沒有驚怒,沒有暴喝,僅僅是將目光平平地掃向了站在元善見身後不遠處的兩名高大侍衛——趙德、劉桃枝!一個眼神,冰冷,平靜,卻蘊含著如同實質的死亡命令!
沒有半分猶豫!趙德和劉桃枝如同早已蓄勢待發的獵豹,瞬間暴起!一人閃電般捂住元善見狂噴詛咒的嘴,另一人如同鐵鉗般勒住他的脖頸!元善見那單薄的身體被兩人粗暴地架起,剩餘的咒罵變成了喉嚨里「嗬嗬」的絕望氣音,雙腿徒勞地在空中亂蹬!所有反抗在絕對力量面前如同泡沫般破碎!他被以最屈辱的方式,拖死狗般拖離了象徵著他祖先榮光的大殿!
整個太極殿死一般寂靜,只剩下元善見被拖走時腳摩擦地面的聲音,和他喉嚨里發出的窒息般的嗚咽。所有大臣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重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高洋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元善見被拖走的方向停留一秒,依舊平靜地直視前方。
禮部尚書握著詔書的手在微微顫抖,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硬著頭皮繼續宣讀下去:「……天命所歸,允執厥中!天保元年,肇建大齊!」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高洋緩緩站起身。這一刻,他不再是太原公,不再是渤海王的弟弟,他是這片土地新的主宰——大齊皇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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