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紅妝夜行引蛇動
那一身灼目的紅,在漸沉的暮色中,彷彿一盞引路的燈,又似一滴墜入靜水的血,瞬間打破了採蓮庄維持多年的、病態的平靜。
李蓮花穿著那身極不合體、卻又意外襯得他面容瑰麗的嫁衣,有些笨拙地扯著過長的裙擺,在方多病等人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向那片偏僻的蓮池。烏素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緊隨其後,那雙眼睛里的熾熱與瘋狂幾乎要化為實質,死死鎖在那抹紅色身影上,警惕著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
笛飛聲(阿飛)依舊抱臂跟在最後,面色冷峻,眼神卻比之前深沉了許多,不知在想些什麼。方多病則帶著幾名刑探,分散在迴廊、假山等隱蔽處,緊張地注視著蓮池周圍的動靜。
「李……李蓮花,」方多病忍不住壓低聲音喊道,「你小心點!感覺不對就立刻喊我們!」
李蓮花回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紅衣映襯下,平添了幾分妖異:「方少俠放心,在下惜命得很。」
他走到蓮池邊,那裡早已按照他的要求,擺放了一張石凳。他攏了攏寬大的衣袖,姿態「優雅」地坐下,目光放空,望著幽深的池水,彷彿真的是一位對影自憐、心事重重的新嫁娘。
晚風拂過,吹動他未束的墨發和鮮紅的衣袂,池中蓮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四周寂靜得可怕。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開來,只有廊下和假山後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呼吸聲,證明著這裡並非空無一人。
方多病等得有些焦躁,手心沁出汗水。他開始懷疑這法子是否真的有效,難道兇手還會被一件衣服引出來不成?
笛飛聲的目光則不時掃過李蓮花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都處於微妙繃緊狀態的背影,又掠過隱藏在暗處、殺氣幾乎凝成實質的烏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倒要看看,這齣戲,李相夷打算怎麼唱下去。
烏素的耐心在一點點消耗。她看著少主穿著那身屬於別人的、刺眼的紅,獨自坐在那陰森之地,心中的暴戾與佔有慾如同野草般瘋長。她幾乎想立刻衝上去,將那身紅衣撕碎,將少主帶回樓里,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就在眾人的神經都綳到極致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蓮池,也並非來自周圍的黑暗。
而是來自眾人身後,莊園內院的方向!
一聲凄厲至極、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劃破了夜空!
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痛苦,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是郭莊主的方向!」一名刑探失聲喊道。
方多病臉色驟變,再也顧不得蓮池這邊的「誘餌」,猛地站起身:「不好!調虎離山!快!去內院!」
他帶著幾名刑探,立刻朝著尖叫傳來的方向疾奔而去!
蓮池邊,瞬間只剩下李蓮花、烏素和笛飛聲三人。
李蓮花在那聲尖叫響起的剎那,便已猛地站起,臉上的慵懶與「哀怨」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他絲毫沒有因為方多病等人的離開而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冷笑。
「果然……沉不住氣了。」他低聲自語。
烏素瞬間掠至他身邊,劍已半出鞘,周身殺氣凜然:「少主?」
「無妨,」李蓮花抬手制止她,「目標本就不是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幽深的蓮池,眼神深邃,「或者說,不全是。」
笛飛聲也走了過來,冷聲道:「你早知道會這樣?」
李蓮花瞥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阿飛表弟,你覺得,那池底除了發簪,還會有什麼?」
笛飛聲眼神微動,看向那片被李蓮花重點關注、之前又撈出過發簪的蓮葉叢,似乎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原本平靜的蓮池水面,忽然毫無徵兆地冒起了一連串細密的氣泡,彷彿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活動!緊接著,靠近那片蓮葉叢的水域,池水開始如同沸水般翻湧起來,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隨之瀰漫開來!
「小心!」烏素厲喝一聲,將李蓮花護在身後,劍尖直指翻湧的水面。
笛飛聲也上前一步,與烏素一左一右,將李蓮花護在中間,眼神凝重地看著那越來越劇烈的動靜。
李蓮花被兩人護著,目光卻緊緊盯著翻湧的池水中心。他知道,真正的「東西」,要出來了!
「嘩啦——!!!」
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從翻湧的池水中破水而出,帶起漫天腥臭的水珠!
那竟是一條體型異常粗壯、渾身覆蓋著漆黑粘液、頭生肉冠、雙眼猩紅的怪蛇!它張開的巨口中,獠牙森白,滴落著粘稠的毒涎,發出「嘶嘶」的恐怖聲響,直接朝著岸上三人的方向噬咬而來!
這怪蛇出現得極其突然,速度快如閃電,攜帶著一股陰寒腥臭的惡風!
烏素反應極快,斷喝一聲,手中青鋒(已換了一把)化作一道寒芒,直刺怪蛇七寸!
笛飛聲則更為直接,冷哼一聲,並未動用兵刃,只是抬手一拳轟出!拳風剛猛無儔,竟發出破空之聲,后發先至,重重砸向怪蛇的頭顱!
然而,那怪蛇似乎頗有靈性,竟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避開了烏素的劍鋒和笛飛聲大部分拳勁,粗壯的蛇尾如同鋼鞭般,帶著千鈞之力,橫掃向站在最後的李蓮花!
它真正的目標,似乎一直是他!或者說,是他身上那件刺眼的紅色嫁衣!
「少主!」烏素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已是不及!
笛飛聲也是臉色一沉,變招已來不及!
眼看那蘊含著恐怖力量的蛇尾就要掃中李蓮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李蓮花眼中精光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掃來的蛇尾,向前踏出了一步!同時,他雙手在寬大的嫁衣袖中疾速動作,數點寒芒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激射而出,並非射向蛇尾,而是射向了怪蛇那雙猩紅的眼睛和張開的口腔內部!
他出手的時機、角度,刁鑽狠辣到了極致!
「噗噗噗!」
細微的入肉聲響起,那怪蛇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攻勢頓時一滯!
而就是這瞬間的停滯,給了烏素和笛飛聲機會!
烏素的劍鋒迴轉,狠狠斬在蛇尾之上,雖未將其斬斷,卻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血噴濺!
笛飛聲的拳勁也再次凝聚,這一次,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怪蛇因吃痛而露出的下頜部位!
「轟!」
怪蛇巨大的頭顱被砸得向後猛仰,發出一聲凄厲的悲鳴,重重地摔回池中,濺起巨大的水花,掙扎了幾下,便沉入水底,不再動彈,只有汩汩冒出的黑血,染紅了大片池水。
危機,在電光火石間被化解。
現場一片狼藉,腥臭撲鼻。
烏素立刻轉身,緊張地查看李蓮花:「少主,你沒事吧?」
李蓮花微微喘息,擺了擺手,臉色有些發白。方才那一下,他看似輕鬆,實則動用了不少心神和內力,牽動了舊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蛇尾勁風掃到、撕裂了一角的嫁衣袖口,無奈地笑了笑:「這衣服……算是徹底毀了。」
笛飛聲走過來,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剛才用的……是金針?」
李蓮花坦然承認:「一點防身的小玩意兒,讓阿飛表弟見笑了。」
笛飛聲不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李相夷就是李相夷,即便功力十不存一,這份臨危不亂的急智和精準狠辣的手法,也絕非尋常郎中能有。
就在這時,方多病帶著人匆匆趕了回來,看到蓮池邊的狼藉和那條漂浮在池中的怪蛇屍體,驚得目瞪口呆:「這……這是怎麼回事?!」
李蓮花整理了一下破損的嫁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方少俠,內院情況如何?」
方多病這才回過神來,臉色難看地道:「郭莊主……死了。死狀……極其詭異,像是……被嚇死的!」
郭乾死了?
李蓮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如此。
嫁衣是餌,怪蛇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一直藏在暗處,目標自始至終,都是那位深居簡出的郭莊主。
這採蓮庄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他抬眼,望向內院的方向,目光幽深。
下一個,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