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知道了
石生聽了這話,在旁邊差點被一口茶嗆住。他雖然沒完全聽明白緋瑤話里的意思,但他看懂了緋瑤彎著腰湊到晏疏面前那個姿勢。
太近了,近得有些不尋常。他扭頭看了柳月娘一眼,柳月娘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晏疏端著茶碗往後仰了仰,「沒什麼,」他說,聲音還算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想把這句話趕緊說完趕緊翻篇,「聽你們說話,長見識。」
「長見識?」緋瑤歪著頭看他,那雙上挑的眼睛轉了轉,笑意更深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你現在可是對我愈發冷淡了呢。」
她話說完,直起身來,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他。
晏疏剛要開口,白未晞在旁邊替他答了,「他已經知道了。」
院子里陡然安靜下來。緋瑤立刻轉過頭去看白未晞,那動作快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她又轉回來看著晏疏,眼睛里的那點亮光從好奇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興奮。
「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的聲音壓低了,但還是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慵懶笑意。
晏疏愣在那裡,大腦飛速運轉著。白未晞說他知道了,他確實知道了,他知道緋瑤是妖。可他完全不記得白未晞是如何知道他知道的。
他下意識地看了白未晞一眼,白未晞對上他的目光,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在西山的時候,你說過的。」
晏疏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一群蜜蜂同時在他耳朵里炸了窩。
西山,那群女魅,白未晞去找他了,和他一起回來。
可他自己在那個記憶的空白里說了什麼?他到底對白未晞說了什麼?他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十月的天,院子里涼風習習,他卻覺得自己的後背濕了一小片。
緋瑤那雙上挑的眼睛轉了轉,像是聞到了什麼特別有趣的味道。
她重新彎下腰,這一次湊得更近了,兩隻手撐在晏疏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個人圈在椅子裡面。
「西山?什麼西山?」她把「西山」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像是在品嘗一道沒吃過的新菜,「你們在西山發生了什麼?」
晏疏端著茶碗的手一頓,隨即連連擺手,動作快得像是被燙著了。「沒什麼,真沒什麼。」
他說這話時刻意沒有看緋瑤,目光落在石桌上。
但他的耳朵尖卻從淺紅變成了深紅,又從深紅往耳根蔓延,像是一滴紅墨水滴在宣紙上,正在慢慢地洇開。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不願意讓緋瑤知道。他如今對緋瑤早已不再存著什麼念想。
在九阜山上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每天琢磨她到底是嫌他煩還是不嫌他煩,翻山越嶺三千里時每一次她坐在他車轅上他都心中跌宕。
到了青溪村,住了這些時日,他心裡清楚得很,人妖殊途。這四個字他想了無數遍,每次想到都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扎了一下,
但他還是認了。他把那份心思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了,沉到一個他自己都不太願意去翻看的地方。
可她還是不想讓緋瑤知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掩蓋,要否認。
緋瑤歪著頭看了他片刻。
他的耳根紅得快要透光,手指在茶碗上無意識地搓著,目光東躲西藏的,就是不往她這邊落。
緋瑤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上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什麼。
太快了,快得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那絲什麼閃過去之後,她便只是聳了聳肩,收回目光,沒有再多問。
她轉過身,重新在白未晞旁邊坐下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不說就不說唄,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白未晞偏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那種急匆匆的、小跑的步子,踩在村路的碎石子上一路沙沙地響。
緊接著便是林青竹的聲音先到了門口,人還沒進來,聲音已經穿過院牆飄進來了:「月娘姐!石生哥!你們可算回來了!」
她剛剛去地里摘菜的時候才聽村裡人說柳月娘一家的馬車已經回村了,菜籃子往地頭一擱,便趕緊跑去叫了路鳴和姜懷玉一道過來了。
三個人魚貫進了院子。林青竹走在最前頭,額角還掛著幾顆亮晶晶的汗,袖口卷到手肘,手上還沾著幾片菜葉子碎屑沒來得及摘乾淨。
她一進門便快步走到柳月娘面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說月娘姐你去趟洛陽怎麼反倒瘦了,是不是安晴那丫頭光顧著自己吃好的不給你飯吃。
柳月娘笑著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說哪能呢,親家母天天變著法子燉湯,我都喝上火了,嘴裡起了兩個泡,到現在還沒消下去。
林青竹便從竹籃里翻出一小罐野菊膏,說這是她前幾日自己熬的,清熱降火最管用,讓月娘拿回去用。
石生見他們進來,已讓僕從去搬幾把竹凳過來,又讓人再燒一壺熱水。
不多時竹凳便擺了一排,林青竹坐下后從隨身帶的竹籃里拿出幾罐醬菜擱在石桌上,醬菜罐子是粗陶的,罐口封著紅紙,上面還壓著個小石塊。
她說這是今年新腌的,用的是崤山裡的野蒜和秋蘿蔔,讓柳月娘嘗嘗鹹淡合不合適。
柳月娘打開罐子聞了聞,一股酸辣鮮香的味兒直往鼻子里鑽,她說蒜香濃郁,肯定好吃,又問她楊禎怎麼沒一起來。
青竹說他在家裡陪著爺爺呢,說吃過晚飯再讓楊禎過來,又往白未晞那邊看了一眼,說未晞姐這幾天又進山了吧,都沒怎麼見著人。
路鳴在一旁坐下來,拿袖子扇了扇臉上的汗,說剛在地里看了秋收的準備,今年穀穗沉得很,再過幾天就能開鐮了。
他說起地里的莊稼便收不住嘴,從谷穗的成色說到豆莢的乾濕,從墒情說到今年的雨水,說到一半被姜懷玉在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你別一坐下就光說莊稼。
石生從灶房裡端了新燒的熱水出來給大家續茶,笑著說沒事,他也正想聽聽,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地里看看。路鳴說好,就這麼定了。
姜懷玉坐在林青竹旁邊,拿帕子擦著手指,笑著看柳月娘,問她安晴懷相好不好,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柳月娘笑著說都好得很。
這麼一來,方才千秋亭驛館的事便沒人再提了。那些關於死屍、道士、煉屍的談話,被林青竹的醬菜、路鳴的莊稼、姜懷玉的家常話題輕輕地蓋了過去。
柳月娘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沉到了院牆底下,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站起來,說既然大家都來了,今晚就在我這兒吃飯,誰都不許走。
幾人笑呵呵的應下,說「不走」,「都不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