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餘波暗涌茶館不靜

第785章 餘波暗涌茶館不靜

奶奶的蘇醒,像一陣暖風吹進了茶館,連帶著後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彷彿舒展了幾分。連續幾日,夏樹除了必要的打坐調息,大部分時間都守在奶奶房裡,陪著說話,用溫潤的「歸真」之力幫著梳理老人沉痾盡去后依舊虛弱的氣血。

老太太精神頭一天好過一天,話也漸漸多了。她不太問夏樹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只是一遍遍摩挲著孫兒的手,渾濁的眼裡滿是心疼后怕,又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絮叨著陳年舊事,哪年槐花開得最好,夏樹小時候如何調皮,夏明出生時又瘦又小像只貓兒。

這份失而復得的尋常溫情,對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夏樹來說,珍貴得讓他有些恍惚。有時他端著葯碗,看著奶奶慢慢吞咽,窗外陽光斜照,塵埃在光柱里靜靜飛舞,會生出一種錯覺,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崩塌,那些撕心裂肺的犧牲,都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噩夢。

但眉心靈痕處傳來的、與遙遠「秩序奇點」之間那恆定而微妙的共鳴,體內「歸真」之力流轉時帶來的、遠超以往的磅礴與掌控感,以及魂魄深處那沉甸甸的、名為「真相」與「責任」的烙印,都在清晰地提醒他:夢已醒,路還長。

茶館的日常似乎恢復了。夏明和阿福打理著前堂生意,來的多是熟客,點一壺粗茶,閑話幾句鎮上的修繕進度,感慨幾句前些日子的「地龍翻身」真是嚇人。只是,夏樹能感覺到,一些老街坊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熟稔,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敬畏。

敬畏的來源,不僅僅是他們「死裡逃生」的歸來,更是天罡子、赤鱗、孟青蘿那三位一看就非同凡響的「貴客」的突然造訪。鎮子不大,消息傳得快。那日三人雖未張揚,但氣度是藏不住的。很快,「茶館夏老闆結交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的說法,就在私下裡傳開了。連帶著之前夏樹他們「失蹤」又歸來的經歷,也被添上了幾分神秘色彩。

對此,夏樹只作不知,每日依舊坐在櫃檯后,或擦拭茶杯,或翻看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找出的、講各地風物的雜書,神情平淡。楚雲則似乎對茶館的陣法上了癮,整日里琢磨著天罡子留下的星辰玉符和孟青蘿給的巡天鑒玉碟,試圖將它們與現有的防禦預警體系更精妙地結合起來。他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不時流轉,對空間的感悟似乎更深了,偶爾手指凌空虛划,便有常人難以察覺的淡銀色軌跡一閃而逝,融入茶館四周無形的力場之中。

林薇恢復得最是「安靜」。她大多時間待在裡間,或整理書架,或提筆記錄。眉心那點願力光暈,如今已凝實如一顆溫潤的琥珀,光華內斂。她不再輕易動用願力,但偶爾抬眸看向窗外,目光彷彿能穿透牆壁,落向極遠處,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清明。那些破碎又重組的記憶,不僅補全了她自身,似乎也讓她對「記憶」本身,有了更玄妙的感知。她曾對夏樹輕聲提過,近日偶爾會在靜坐時,「看」到一些不屬於自己、卻又無比真實的、彷彿烙印在時光長河中的細微片段,有時是模糊的人影交談,有時是陌生的景色變幻,光怪陸離,難以索解。夏樹讓她順其自然,不必強求。

阿木的傷好得最快,或者說,他那身磐石般的筋骨,根本就沒留下多少需要「養」的傷。他閑不住,除了幫著幹些力氣活,大部分時間都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抱著他那根愈發古樸沉重的鐵木棍,閉目「假寐」。氣息沉入大地,與茶館、與這片街區的「地氣」隱隱相連。這是他在寂滅核心崩潰的巨大壓力下,對自身力量的新領悟——不動如山,感知如地脈。任何懷著惡意踏入這片土地的存在,都很難瞞過他「腳下」的感知。

王胖子則徹底接管了廚房和後勤,每日變著花樣搗鼓吃的,美其名曰「給樹哥和奶奶補身子」,實則他自己吃得最歡。通靈體似乎讓他對食材的「靈性」有了獨特的感應,總能弄到些看似普通、實則蘊含微弱靈氣的山珍野味,燉出的湯羹香氣能飄出半條街,讓不少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他看似沒心沒肺,但夏樹注意到,這胖子每次出門「覓食」回來,身上總會多出幾道極淡的、不屬於他自己的陌生氣息殘留,顯然也沒少在外面「轉悠」。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緊繃的狀態下,又過了七八日。

這天午後,茶館里沒什麼客人。夏明在後堂陪著奶奶說話,阿福在擦桌子。夏樹靠在櫃檯后的藤椅里,手裡那本雜書半天沒翻一頁,目光落在門口光影變幻的青石板路上,眼神放空,心神卻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感應著四面八方。

楚雲坐在老位置,面前攤著幾張他自畫的、線條複雜到令人眼暈的陣圖,眉頭微鎖,指尖一點淡白色的生序之力凝聚如針,正嘗試在空中勾勒一個極其微小的空間節點模型。

林薇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了的茶罐,看樣子是想去添茶。她走到櫃檯邊,動作微微一頓,清澈的目光望向門外某個方向,眉心光暈不易察覺地閃了一下,低聲道:「鎮子西頭,鐵匠鋪那邊,來了兩個生面孔,一直在向趙鐵匠打聽……大約半個月前,鎮子外頭是不是有過不尋常的『光亮』和『動靜』,還特別問了有沒有看到什麼『受傷的陌生人』出現。」

夏樹眼皮都沒抬,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問得仔細嗎?」

「旁敲側擊,但目標明確。」林薇將茶罐放在櫃檯上,聲音依舊輕柔,「趙鐵匠沒多說,只推說那幾日地動得厲害,大家都躲在家裡,沒注意外面。那兩人看起來像是行商,但口音混雜,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不像是普通商販。他們身上……有種很淡的、刻意清洗過的血腥氣和……一種陰冷的、讓人不舒服的殘餘能量,和之前土地廟那個『地聽子』身上的,有細微相似,但更駁雜。」

「幽冥道的外圍嘍啰?還是別的什麼牛鬼蛇神派來探路的?」楚雲抬起頭,指尖的白色光點消散。

「都有可能。」夏樹淡淡道,「讓他們問。傳話給阿木和胖子,這兩天多『路過』鐵匠鋪幾次。不用做什麼,露個臉就行。」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白。讓對方知道,茶館的人好好的,而且就在鎮上。既是警告,也是試探——看對方下一步是縮回去,還是會有更直接的動作。

林薇點頭,轉身去後院了。

楚雲看著夏樹:「樹哥,你覺得他們只是來確認我們是否活著回來?還是……」

「確認是第一步。」夏樹終於翻了一頁書,語氣沒什麼起伏,「確認我們還活著,確認我們大致的位置和狀態。然後,才會有接下來的動作——是招攬,是交易,還是……清除。」

「招攬?」楚雲眉頭一挑。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但有時候,『璧』本身,也是一種資本。」夏樹合上書,看向楚雲,「能弄塌寂滅核心,不管我們用了什麼方法,在有些人眼裡,這就是『能力』和『價值』的證明。尤其是對那些同樣對寂滅核心、對混沌、對所謂『禁忌之力』感興趣,卻又沒能力或沒膽量像議會那樣明火執仗去搞的勢力來說。」

「他們想利用我們?」楚雲眼神微冷。

「或者,想得到我們『如何做到』的秘密。」夏樹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天罡子前輩的提醒很明白。覬覦者不會少,方式也會各種各樣。軟的,硬的,明的,暗的。茶館以後,怕是清靜不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第二天上午,茶館剛開門不久,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門了。

來人是個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文士,穿著半新不舊的青灰色儒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手裡搖著一把題了字的摺扇,步履從容,氣質儒雅。他徑直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對迎上來的阿福溫和一笑:「勞煩小哥,一壺清茶,隨便什麼茶點都可。」

聲音溫潤,舉止得體,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路過書生或是落魄文人。

但當他端起阿福送上的粗茶,輕輕吹著浮葉,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櫃檯后的夏樹,又掠過窗邊的楚雲,最後在後院方向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時,夏樹眉心的靈痕,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

不是殺氣,不是敵意,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那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指本質的「審視」與「評估」的目光。就像古董商人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器物,又像棋手在審視一盤棋局的走勢。

這人,不簡單。而且,他看的重點,似乎不僅僅是夏樹和楚雲,還包括了後院那棵老槐樹,以及樹下看似打盹的阿木。

夏樹放下手中假裝在看的賬本,對阿福道:「阿福,去後面把我前幾日收著的那罐『雲霧青』拿來,給這位先生換上。用西廂柜子第三格那個天青瓷壺。」

阿福愣了一下,「雲霧青」是茶館里最好也最貴的茶,平時基本不拿出來賣。西廂第三格那個天青瓷壺更是夏樹的心愛之物,薄如蛋殼,聲如磬鳴,是已故的夏老爺子留下的。但他沒多問,應了一聲去了。

中年文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深了些,對著夏樹遙遙拱手:「掌柜的客氣了。萍水相逢,何以如此厚待?」

夏樹也起身,還了一禮,語氣平淡:「開門迎客,來的都是緣分。先生氣度不凡,想必是雅人。粗茶怠慢,換壺好的,也是應當。」

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中年文士的眼神溫潤依舊,但深處那抹審視的意味,卻似乎更濃了些。他笑了笑,沒再推辭。

阿福很快取了茶和壺來,當著文士的面燙壺、置茶、高沖低斟,手法不算多麼花哨,但沉穩利落。一股清雅高遠的茶香,隨著水汽裊裊升起,瞬間蓋過了大堂里原本的普通茶氣。

「好茶,好器。」中年文士端起那杯色如春水的茶湯,先觀其色,再嗅其香,最後才小小抿了一口,閉目品味片刻,贊道,「茶是深山雲霧滋養的靈韻,器是匠心獨運的雅物。更難得的是掌柜這份眼力與氣度。佩服。」

「先生過獎了。」夏樹重新坐下,語氣依舊不咸不淡,「茶再好,也不過是解渴之物。器再精,終究是盛物之皿。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為了品評我這小店的茶水器皿吧?」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但夏樹的態度很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中年文士放下茶杯,臉上笑意未減,反而點了點頭:「夏老闆快人快語。既如此,在下也不兜圈子了。鄙姓文,單名一個『墨』字。此番冒昧前來,確實有一事,想與夏老闆,以及貴茶館的幾位朋友,相商。」

他目光再次掃過楚雲,又若有若無地飄向後院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清晰:「關於……『寂滅核心崩塌之後,某些本不該流散於外,卻又偏偏失了掌控的『遺澤』的……歸屬與保全問題。」

夏樹眼神微凝。

楚雲放下了手中假裝研究的陣圖,指尖悄然籠入袖中。

後院里,看似在打鼾的阿木,眼皮下的眼珠,幾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

茶館里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變得粘稠了幾分。

文墨似乎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又抿了一口茶,緩緩道:「有些東西,留在不該留的人手裡,是禍非福,徒惹災殃。而有些力量,若不得其法,強行為之,亦是取死之道。夏老闆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鄙人身後,有幾位真正的『雅士』,對那崩塌之地的『遺澤』頗有研究,亦有妥善安置、物盡其用之法。若夏老闆願意割愛,或者……願意合作,不僅可免去諸多不必要的麻煩,更能得到遠超市麵價值的回報,以及……我身後那幾位『雅士』的友誼與庇護。」

他頓了頓,看著夏樹,語速放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比如,那枚以『混沌靈燼』為殼,以『七曜封禁』為鎖,內蘊一絲『新生』道韻的……奇異晶核的相關線索與……收取法門。」

「不知夏老闆,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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