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椰花宗里斷炊煙
咬人的狗不叫,吃人的書生不帶刀。
陳根生是個明火執仗的強盜,殺人放火都擺在檯面上。
論其心黑手狠,此父子二人,不過伯仲之間耳。
只是陳文全的執念,唯有一個。
那便是讓父親承認自己。
非求溫情,乃求印證。
如那贗品古玩,做得再真,釉色再好,若無大儒的一方印章,終究是個只能擺在地攤上的西貝貨。
陳根生,便是那個大儒;
陳文全,便是那個急於求證自己並非凡俗贗品的西貝貨。
他恐慌。
恐慌自己骨子裡流淌的不是真龍的血,而是那陰溝里隨處可見的孑孓濁水。
他十歲掌紅楓,少年老成,步步為營,看似是被仙人選中的天命,實則內心虛浮。
他做的每一樁善事,收留的每一個孤兒,潛意識裡都在模仿陳根生當年的手段。
以善養名,以名藏奸。
但他不敢確信。
活得太累。
這種撕裂感,日夜折磨著他。
他急需陳根生站出來,對他說一句:你隨我,你這壞是天生的,不必愧疚。
這一聲承認,勝過萬千大道。
一旦認下。
陳文全便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需要靠李蟬鼻息生存的紅楓嶼主。
他將心安理得地撕碎仁義窗戶紙。
哪裡是尋父?
分明是去神廟裡求一道:作惡許可證。
大魔生小魔罷了。
陳文全便是這麼個擰巴的人。
他心疼長姐陳沐。
陳沐是火,承襲了陸昭昭的決絕,也繼了陳根生的狠戾。
她在,陳文全便覺得自己並非孤魂野鬼,至少這世上還有個和他從同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活物,證明他陳文全也是有根腳的。
所以他讓陳沐去圖謀那殘頁,看看父親的態度。
至於他自己?
海風腥咸,並不好聞。
十歲那年,他站在紅楓谷的山門前,對著李友執事那一躬身,便將自己的脊梁骨給折斷了,換上了一根名為懂事的假骨頭。
他得笑,得溫和,得像個謙謙君子,得讓所有人都覺得紅楓谷的少掌門是個爛好人。
只有這樣,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才能有口飯吃,那風雨飄搖的宗門才能在李氏仙族的夾縫裡苟延殘喘。
面具便長在了臉上,撕都撕不下來。
心裡湧起的不是自得,而是深深的恐懼。
批草求木本同塵,妄顧泥塗乞忿身。
唯願家父賜一諾,斷我平生是下流。
雲梧太亂太亂。
他也想分一杯羹。
這幾日,其實並不安生。
世道傳言太甚,說大魔頭陳根生躲在這紅楓嶼里修生養息。
……
青州,麻煙國。
此處便是名震一方的的椰花宗所在。
一方指的是在方圓五里內。
國中無日月,唯有麻煙青。
凡俗種麻,修士煉煙。
那煉出來的玩意兒喚作麻靈煙。
拇指粗細的一根,通體紅褐色,點燃了吸上一口,初時只覺得腦漿子都沸騰了,丹田裡的靈氣跟發了情似的亂竄。
練氣期的吸了能築基,築基期的吸了敢跟金丹瞪眼。
屍傀吸了能上天。
說是省十年苦修,實則是拿骨髓換前程。
吸久了,人就成了麻桿,骨頭酥得掉渣,眼窩深陷,離死不遠,離鬼很近。
也就屍傀沒事。
而椰花宗就坐落在麻煙國唯一的鎮子邊上。
山頭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是個土包。
此時,山門那棵歪脖子樹下。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青年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骨頭棒子,逗弄著水缸里的一條魚。
「老馬啊,你也別挑。」
奕愧如今看著沉穩了不少,只是眼裡的賊光,還是暴露了他這老屍人的本色。
老馬成了屍傀魚。
奕愧嘆了口氣,剛想往缸里尿一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到了跟前。
祁天游褲腿卷到了膝蓋彎,腳上一雙草鞋還露著個大腳趾頭。
昔日陳氏鏢局那個看大門的愣頭青,如今也是個築基後期的修士,在這椰花宗里掛著個長老的名頭,雖然這宗門加上他也才倆活人。
「奕哥出事了,麻籽跑了!」
在這麻煙國,火麻就是爹,麻靈煙就是命。
凡民從生下來那天起,就在跟這玩意兒打交道。
芒種那天,巫祝要在地頭上跳大神,挑幾個細皮嫩肉的童男童女,抹了脖子把血灑在地里。
那土本來就肥得流油,再喝了人血,長出來的火麻稈子比甘蔗還粗。
「馬仔在缸里呆著呢,怎麼會跑啊?」
「不是馬仔!是麻籽啊!」
祁天游大著舌頭,唾沫星子橫飛。
「地里的火麻籽!咱宗門的口糧!全都沒了!」
奕愧愣了一下。
祁天游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在大腿上一拍。
「我今兒個一早去地里收租,尋思著那個狗皇帝該給咱上貢了。結果您猜怎麼著?」
「哎喲喂,那千頃麻田,別說麻籽了,連杆子都他娘的成了灰!!」
奕愧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下麻煩大了。」
「老馬沒了麻籽萬一恢復了神智,你我不是死透了。」
「這那是偷麻籽?這是在要咱哥倆的命!」
「奕哥你這屍傀道則,真的有點麻煩啊……」
……
地底不知幾許深。
「這屍君境當真就這麼難?」
陳根生搖頭嘆氣。
按理說,屍傀一道,陰煞境是築基,冥魄境是金丹,屍君境便是那元嬰。
李思敏如往年那般的方式晉陞。
麻煙國,那原本鬱鬱蔥蔥的火麻田,此刻正灰敗下去。
「為了你,我這幾十年可是連個像樣的惡事都沒敢做,生怕驚擾了你這場大夢。」
陳根生神色不覺間有些恍惚。
這五十載光陰,他便一直坐守在此地,未曾離去。
外界的天地早已天翻地覆,新的宗門立了一座又一座,舊的宗門倒了一茬又一茬。
陳根生手裡捏著只酒碗,眉頭微皺,又舒展開來。
「思敏啊。」
他嘆了口氣,把酒碗擱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