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第二次會診
「下午的會診,我想參加。」齊思遠認真看向張主任,沒有強求主刀,只爭取參與討論的資格,「我熟悉全部病灶細節,還有昨夜推演的幾種改良思路,可以提供參考。我保證嚴格控制情緒,一旦胸悶心慌,立刻主動叫停。」
張主任望著他執拗的眼神,無法狠心直接拒絕。他清楚,參與會診、為孩子尋找生路,是支撐齊思遠穩住精神最重要的寄託。
「可以旁聽參與研討。但是說好,全程由周凱實時監測你的心電數據,時長絕不超過一小時。指標一旦波動,我們立刻終止。」
得到答覆,齊思遠微微頷首,重新看向碗里微涼的粥。
他強迫自己一口口繼續進食。
想要給出有用的判斷,他首先要留住體力。
窗外正午的陽光明媚,可病房內縈繞的壓抑久久不散。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所有人必須和小女孩持續惡化的病情,進行一場爭分奪秒的賽跑。
溫熱的白粥勉強咽下,齊思遠接過周凱遞來的溫水,按時服下藥物。藥片滑入喉嚨,沒過多久,一陣陣昏沉依舊裹挾著他,腦袋沉甸甸的,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稍稍坐直一些,便隱隱泛起眩暈。
他沒有像先前那樣執著追問模型、索要影像資料,只是安安靜靜掀開被子,慢慢縮回病床,後背靠在調整好角度的枕頭上,目光平淡地落在監護儀跳動的曲線上,不再提出任何額外的請求。
這副格外順從的模樣,落在張主任和周凱眼中,卻讓人心裡莫名發酸。
二人彼此無聲對視一眼,都看透了齊思遠心底的盤算。
他不是放下了執念,更不是不再牽挂重症監護室里病情持續下滑的小女孩。他刻意收斂所有急切,不再掙扎、不再鑽約定的漏洞、不再強求長時間研討,乖乖遵守所有休養要求,只是抱著一個樸素又執拗的念頭——只有安分靜養,身體才能恢復得更快,他才能更早地投入會診,爭取一切可以幫助孩子的機會。
他以為足夠自律、足夠聽話,癒合就能按下快進鍵。
可心臟受損之後的恢復,從來由不得人的意志掌控。
張主任緩步走到床邊,語氣放得柔和:「思遠,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但身體的修復有固定的節奏,不是心裡盼著痊癒,就能加速進程。昨夜你心緒鬱結誘發胸痛、心律紊亂,就是最直接的警示。強行催促自己,只會適得其反。」
齊思遠輕輕眨了眨眼,長睫垂落,掩去眼底的落寞。
「我明白。」他聲音淡淡的,帶著服藥之後的疲乏,「只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孩子的狀態一天不如一天。我多休養一日,就能多一份參與會診的精力。」
「休養不是臨時衝刺。」周凱整理好桌面的餐盤,將所有病歷、平板統一收納進柜子,杜絕他忍不住翻看資料的可能,「昨晚整夜夢魘、心電波動,就是精神持續透支留下的後果。哪怕你今天安安靜靜躺著,腦子裡依舊會忍不住推演手術方案,心神得不到真正的鬆弛,恢復速度自然慢下來。」
齊思遠沒有反駁。
周凱說得沒錯,即便閉上眼睛不去看影像資料,那顆畸形心臟的模樣依舊盤踞在腦海,揮之不去。他可以控制自己不去觸碰文件,卻很難掌控翻湧不休的思緒。
眩暈感再次襲來,他微微側過頭,輕輕按壓太陽穴。心口殘留著若有若無的酸脹,提醒著他尚未平穩的心肺狀態。
「下午的多學科會診,我不會主動長篇發言。如果感到心慌頭暈,我第一時間告訴你們,立刻停止討論。」他低聲做出承諾,試圖讓兩人放下顧慮。
張主任嘆了口氣:「我們會嚴格把控時長,周凱全程盯著心電數據,絕不冒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試著放空大腦,不必時時刻刻困在手術方案里。方案有整個團隊一同斟酌,不止依靠你一個人。」
齊思遠輕輕「嗯」了一聲,卻很難真正釋懷。
他望向窗外,正午陽光鋪灑在玻璃窗上,明亮耀眼。所有人都在為那個小女孩尋找出路,可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他拚命想要跟上這場和時間的賽跑,奈何自己的身體,成為難以跨越的桎梏。
周凱拉上半邊遮光簾,柔和的光線變得晦暗一些,營造出適合休息的環境。
「試著小憩片刻,距離下午會診還有一段時間。不要在腦中反覆模擬手術,好好歇一歇。」
齊思遠緩緩閉上雙眼。
表面平靜安分,心底的焦灼從未平息。
只是他漸漸意識到一件殘酷的事實:很多事情,並非懷揣期盼、竭盡全力,就能夠如願以償。身體的創傷,不會因為他迫切想要救人,就加快癒合。
漫無聲息的等待,依舊還要繼續。
距離多學科會診開始還有半小時。
齊思遠靠在病床調整好的靠墊上,胸口依舊貼著心電電極,他微微挺直脊背,看向一旁守著的周凱,語氣盡量平和:「我現在好多了,頭暈減輕,胸口也沒有持續悶脹,完全可以參會。」
周凱低頭掃了一眼監護屏幕,心率相較上午平穩不少,可依舊略高於安全基線。他望著齊思遠眼底藏不住的迫切,心底湧上一陣無力。
幾番勸說、叮囑,從昨夜持續到此刻,話已經說了太多。他清楚,再多阻攔,也只能讓齊思遠情緒鬱結,反而引發更大的應激反應。長久的拉鋸下來,周凱已經沒有力氣反覆爭辯。
「我不多勸你。」周凱輕輕嘆氣,拿起便攜心電記錄儀,準備隨身帶著,「咱們說好底線。一旦出現胸悶、眩暈、心口任意一點不適感,不用商量,我們立刻退出會場,明白嗎?全程心電數據我實時盯著,指標異常我會直接打斷會議。」
齊思遠輕輕頷首:「我記住了。」
張主任提前動身前往會議室籌備,整個科室為這場緊急會診調動了全部力量。
會議室設在住院部頂層學術報告廳,當齊思遠在周凱陪同下抵達時,偌大的房間早已坐滿。心外科、心內科一線主治、副主任醫師悉數到場,體外循環、麻醉科、小兒重症監護室的負責人也悉數列席,長條會議桌上鋪滿列印成冊的影像膠片、患兒完整病程資料,還有此前反覆推演的兩套手術預案文稿,所有人都做足了準備。
厚重的投影幕布旁,已經架設好設備,隨時可以調出患兒完整三維重建影像,原本列印的3D模型也被搬到會場中央。
眾人看見齊思遠走進來,不少人神色微怔。大家都清楚他術后尚在住院休養,昨夜還出現心律不穩、胸痛發作,沒想到他依舊堅持到場參與研討。
齊思遠微微頷首示意,在靠邊預留的座椅坐下,周凱緊隨其後,安靜坐在他身側,便攜心電設備悄然開啟,屏幕上持續跳動著心電波形。
沒過多久,張主任走上講台,會場迅速安靜下來。
「情況想必大家都已經提前知曉。患兒複合型先天性心臟畸形,此前篩查遺漏一處心室隱匿缺損,原有手術方案全部作廢。今日緊急召集所有人,針對同期修補、分期手術兩條路線,完整評估利弊,必須儘快敲定可行方案。重症那邊反饋,孩子心功能持續下降,留給我們的時間十分緊張。」
話音落下,投影亮起,患兒一層層心臟斷層影像投射在幕布上,隨後切換成立體病灶示意圖,那處藏在主動脈分支後方的缺損醒目地標記出來。
現場立刻有人開始發言,從體外循環阻斷時長、低齡患兒臟器耐受閾值展開分析,爭論有條不紊地展開。
齊思遠安靜傾聽,指尖輕輕抵著下頜,認真梳理所有人提出的觀點。
周遭此起彼伏的專業討論包裹著他,短暫沖淡了縈繞心頭的無力感。
只是周凱一刻不敢鬆懈,目光交替落在心電顯示屏與齊思遠臉上,時刻警惕任何不適的徵兆。
這場關乎小女孩性命的討論會正式拉開帷幕,所有人都試圖在重重風險之中,尋覓一條求生之路。
會議室里空氣緊繃,投影幕布循環播放著患兒心臟三維重建影像,紅色標註的隱匿心室缺損刺目顯眼。會議從原定的一小時不斷延長,各個科室的醫生輪番起身闡述觀點,爭辯聲此起彼伏,沒有人願意輕易放棄任何一條可行思路。
一名心內科主治率先開口,指尖點著桌上的血氣分析報告:「我依舊保留意見,同期修補方案風險太高。患兒體重輕,心臟負荷已經瀕臨臨界值,如果延長體外循環時間超過一百四十分鐘,術后急性腎損傷、腦缺血的概率會直接翻倍,我們很難兜底。」
麻醉科主任緊跟著接過話頭:「我認同這個顧慮。幼兒的血管條件差,長時間低溫循環下,血管痙攣風險無法預估。可反過來想,如果選擇分期手術,眼下先完成主動脈弓重建,缺損暫時擱置,術后殘餘分流持續存在,恐怕撐不到第二次手術。昨天重症監護室傳來消息,夜間缺氧發作越來越頻繁。」
「能不能嘗試改良阻斷方式?分段建立局部旁路,不用讓整個心臟完全停跳。」一名年輕的外科醫師站起身,指著3D模型血管夾角處,「減少整體缺血時長,或許可以爭取出修補缺損的窗口。」
張主任微微蹙眉,拿起影像膠片比對:「思路具備可行性,但旁路導管會擠占操作空間。缺損緊貼冠狀動脈,器械活動範圍極小,稍有偏差就會損傷冠脈主幹,一旦出現冠脈撕裂,術中幾乎沒有補救機會。」
所有人陷入短暫沉默,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齊思遠安靜坐著,認真消化所有人的分析,原本縈繞頭部的眩暈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暫時壓下。他思索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算洪亮,卻讓全場安靜一瞬:「我補充一點,昨夜我在腦中反覆推演過術式。如果調整心包懸吊角度,把主動脈主幹向前牽引,能不能人為拓寬缺損區域的操作視野?我們不必強行從血管下方入路,嘗試從側後方建立操作通道。」
話音落下,眾人立刻圍繞他提出的新思路展開新一輪討論。
「牽引主動脈會不會壓迫氣道?患兒胸腔空間本身就狹小!」
「可以搭配輕柔的心外牽拉器械,控制牽拉力度,術前藉助超聲預判受壓程度。」
「可牽拉帶來的血流波動,會不會誘發術中低血壓?」
討論一環扣一環,所有人順著這條新方向不斷延伸、推演,不斷提出質疑,又不斷嘗試尋找化解風險的手段。
周凱坐在齊思遠身側,視線死死盯住便攜心電記錄儀。屏幕上的心率曲線正在緩慢抬升,齊思遠的指尖不自覺輕輕按壓左胸,臉色比起剛入場時,悄悄褪去了幾分血色。
周凱心頭一緊,好幾次微微傾身,想要低聲提醒,甚至準備直接開口打斷討論,提議暫時休會。
可會場濃烈凝重的氣氛死死攔住了他。
所有人都在傾盡全力,沒有人敷衍了事,每一條設想都關係著那條幼小的生命。大家抓住來之不易的新思路,爭先恐後交換意見,不斷測算風險閾值,整個會議室正處在研討最關鍵的階段。此刻貿然出聲打斷,不僅會打亂所有人的思路,齊思遠心裡也定然難以接受。
周凱只能暫時將話咽回腹中,伸手輕輕碰了碰齊思遠的胳膊,壓低嗓音:「別勉強,不舒服立刻跟我說。」
齊思遠側頭看向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又迅速轉回目光看向台前的模型。
「我們不妨拆分風險分層。」另一位副主任醫師開口,「術前優化心肌保護方案,如果術中監測提示心肌耐受尚可,就同期完成缺損修補;一旦循環指標惡化,立刻終止修補,改為分期方案,給自己留下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