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無顏面對

Lisa故意壓粗了嗓音，佝僂著身子，捏腔拿調：「美麗的小公主，快喝下我這碗魔法湯藥！」

江瑤被她逗得眉眼彎彎，捂著嘴輕笑，順著劇本故作害怕，往後縮了縮肩膀：「壞巫婆，我才不會喝你的葯！」

屋子裡滿是鬆弛輕快的笑聲，繪本攤開在膝頭，原本安安穩穩的胎教小時間，氣氛輕鬆又愜意。

就在這時，江瑤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驟然響了起來，屏幕跳動著周凱的名字。

歡快的氛圍一瞬間被打斷。江瑤看見來電顯示，心裡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毫無來由地冒上來。這個時間點，周凱打電話過來，多半不會是尋常小事。

她收斂臉上的笑意，伸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周凱？」

電話那頭，周凱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盡量把語氣放得平緩，卻依舊藏不住那絲沉重：「江瑤，跟你說個事，你先別太緊張。」

僅僅這一句開場白，江瑤的心瞬間懸了起來，方才玩鬧的歡喜蕩然無存。Lisa也察覺到不對勁，停下搞怪的動作，直起身子，擔憂地望向江瑤。

江瑤的指尖下意識攥緊手機，另一隻手本能護住肚子，輕聲道：「你說。」

「下午多學科會診，討論小女孩的手術方案，中途思路有了重大突破，齊思遠情緒太過激動，加上長時間腦力透支，當場應激暈倒了。」周凱盡量把過程簡化，「好在現場全是各科專家，處置及時，沒有出現惡性心律失常，現在已經送回病房，監護下來心率在慢慢回落，人已經醒過來了，就是身體十分虛弱。」

每一個字傳入耳朵，江瑤只覺得渾身血液微微一涼。明明早有心理預感，可真正聽見「暈倒」兩個字的時候，心口還是狠狠一揪。

她沉默幾秒，鼻腔微微發酸，之前和齊思遠定下的所有約法三章，那些反覆叮囑的畫面一一閃過腦海。明明再三告誡，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Lisa見她臉色瞬間發白，連忙挪過來坐到她身旁，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無聲給她支撐。

「我知道了。」江瑤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監護指標現在怎麼樣？胸口還有沒有刺痛？有沒有做複查？」

「回到病房已經接上全套監護，胸痛癥狀有所緩解，接下來會抽血複查心肌標誌物。」周凱如實回答，「我攔不住他，討論到關鍵節點，他整個人完全沉浸進去，我發現心率飆升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攔住。」

江瑤閉了閉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上來的慌亂。

「我馬上過去醫院。」

「你別太著急，路上慢一點。」周凱叮囑，「他現在人清醒，就是很愧疚，一直不怎麼說話。」

掛斷電話，方才童話扮演的溫馨蕩然無存。客廳安安靜靜，攤開的繪本還停留在公主故事那一頁。

Lisa看著江瑤略顯蒼白的臉色，連忙起身拿過她的外套與包包：「我陪你一起去。別慌，周凱也說了搶救及時，沒有發生最壞的情況。」

江瑤緩緩站起身，手心一片冰涼。

一邊是那個等待救治的小女孩，一邊是拼上自己身體的愛人。無數的無力湧上心頭，她本以為已經做好了萬全的約定與防備，卻依舊擋不住齊思遠身為醫生那一份奮不顧身。

她稍稍定了定神，調整好呼吸，不能讓腹中的寶寶也跟著受情緒牽動。

「走吧，去醫院看看他。」

掛完和周凱的通話，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滴滴的輕響。

齊思遠半靠在床頭，聽完周凱轉述，知道江瑤馬上就要趕過來，心裡瞬間被濃重的愧疚裹住。

下午在會診室失控暈倒，一而再打破兩人定下的約法三章，許諾過會好好保重身體，轉頭就因為太過投入病例把自己折騰到倒地。一想到江瑤懷著身孕，還要為他擔驚受怕跑一趟醫院，他便無顏面對。

沒多想，他伸手一把扯過薄被，往上一拉，直接把自己整顆腦袋都蒙進了被子里，只露出來一小截肩膀。

氧氣面罩被他挪到一邊，密閉的被子里悶悶的，隔絕外界的光線，也想暫時躲開即將到來的見面。

周凱收拾完桌上的監護記錄，轉頭看見這一幕，不由得嗤笑一聲，連日壓在心底的火氣消散了幾分，被無奈的打趣取代。

「喲，還知道蒙頭躲起來。」他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敲了敲裹得鼓鼓囊囊的被子，「現在知道難為情了？在會議室圍著3D模型激情討論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這一刻。」

被子底下傳來悶悶的一聲，聽得出齊思遠聲音悶悶的，帶著挫敗：「別說了。」

「早聽勸何至於此。」周凱抱臂站在床邊，繼續逗他，「躲也躲不掉，江瑤馬上就到，總不能你就這麼裹著被子跟她說話。難道打算全程悶在被裡面，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被子裡面沒有回話，只有淺淺的呼吸透過布料透出來。

齊思遠心裡亂糟糟的。他不是怕被責備，是怕看見江瑤眼底的擔憂。他明明答應過她，不讓她反覆為自己懸心，結果還是一次次食言。

「其實江瑤沒有那麼想指責你。」周凱語氣放緩，不再取笑，「她更多是擔心你的身體。只是你自己心裡過不了那一關，一邊放不下那個孩子，一邊又虧欠愛人。」

蒙在被褥中的人依舊一動不動。

「等會兒人進來，你總不能一直捂著，再把自己捂得缺氧，監護儀又要報警，到時候更是說不清楚。」周凱伸手捏住被角，作勢要往下掀，「自己主動揭下來，還是我幫你掀，選一個。」

被子底下的人沉默片刻，才慢吞吞伸手，一點點把被子往下拉，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眉眼滿是疲憊的臉。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歉疚，垂著眼帘，不敢往門口的方向看。

「我知道錯了。」齊思遠低聲嘟囔。

「錯不錯的，等江瑤來了你自己跟她說。」周凱抬眼望向病房門口，已經隱約聽見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喏，人差不多到了。做好心理準備。」

監護儀依舊平穩跳動，齊思遠的手指不自覺攥緊身下的床單，心底五味雜陳，靜靜等著門被推開。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江瑤扶著小腹，步子放得平緩，Lisa跟在身側，伸手虛扶著她的胳膊，兩人一同走了進來。

一抬眼就看見床上的齊思遠。

他脊背綳得筆直，端端正正坐在病床中央，兩手局促地放在大腿上，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眼底藏著明顯的緊張，像個闖了禍等待受訓的孩子，目光飄忽，不太敢直視進來的人。

一旁的周凱斜倚在柜子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壓不住地微微上揚，一副看熱鬧幸災樂禍的模樣，剛剛那股又氣又后怕的緊繃，消弭了大半。

病房裡監護儀滴滴作響，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

齊思遠看見江瑤，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聲音還有些虛：「瑤瑤，你來了。」

江瑤的目光先落在床頭監護儀跳動的波形上，快速掃過各項數值，確認心率、血氧都回歸相對安全的區間，懸在心口那塊石頭才稍稍落地，隨後才看向床上的人。

一路趕來積攢的擔憂、委屈、無奈全部湧上來，可看著他這副惴惴不安的樣子，責備的話堵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Lisa站在門邊，很識趣地沒有往前湊，輕輕帶上病房門，給他們留出空間，只朝周凱遞了個眼神，退到了走廊外等候。

周凱瞥了齊思遠一眼，故意慢悠悠開口，看熱鬧不嫌事大：「我勸過他，剛才還拿被子蒙腦袋躲，知道要挨說了，這才趕緊坐起來裝老實。」

齊思遠耳尖微微泛紅，抬眼瞪了周凱一下，卻沒力氣反駁。

「周凱。」江瑤淡淡出聲制止他繼續打趣，緩步走到病床邊，沒有立刻開口數落，伸手輕輕碰了碰齊思遠的手腕，感受他手心微涼的溫度，「現在胸口還悶不悶，有沒有再刺痛？」

一句關心，沒有劈頭蓋臉的質問，反倒讓齊思遠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已經好多了，複查抽血結果還沒出來，沒有再疼。」他低聲回答，垂著眸子，滿是愧疚，「對不起，我又沒有守住我們說好的約定。」

江瑤輕輕嘆了一口氣，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我知道那個手術的思路對你，對那個小女孩有多重要。」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重量，「可你不能每一次，都要拿自己的身體當賭注去換。」

周凱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悄悄往後退了兩步，靠遠一些，把空間完完整整留給他們兩個人，只時不時留意一眼監護屏幕，提防指標再出現波動。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暖金色的光落進病房。齊思遠坐在床上，滿心的懊惱與無力，全部攤開在江瑤面前。

齊思遠指尖微微攥著床單，喉頭幾番起伏，聲音有些磕磕絆絆。

「瑤瑤，真的對不起……是我沒有把控好自己，明知道身體扛不住，還是太過投入，又讓你擔驚受怕。我不該無視之前說好的底線，我……」

他翻來覆去，依舊是那幾句道歉的話，反反覆復，找不到別的措辭。

江瑤看著他局促不安的模樣，忽然淺淺笑了一下，笑意里裹著幾分無奈，沒有半分戲謔的惡意。

「多少回了。」她輕輕打斷他，語氣淡淡的，「每次出事，都是這幾句。對不起，我不該，我會注意。聽多了，反倒覺得沒什麼心意。」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厲聲斥責，卻比責備更讓他難受。

齊思遠的腦袋垂得更低，額前的碎發落下來，遮住眼底的神色。肩膀微微塌下去，手指無意識絞著被褥邊角，說不出話來。

道理他全都懂，承諾也一次次說出口，可只要碰上病患，碰上撲朔迷離的手術方案，理智就很容易被心底的執念蓋過去。道歉的話語張口就來，可一次又一次重演同樣的狀況，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道歉顯得蒼白無力。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響。

江瑤沒有繼續為難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低垂的下頜，微微把他的臉抬起來一點。能看見他眼底濃重的疲憊，還有藏不住的愧疚。

「我不是想聽你一遍一遍說對不起。」她的聲音放柔，「我想要的是你真的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而不是事後用道歉來彌補。」

齊思遠望著她，嗓音乾澀：「我知道。當時討論出新的入路思路，腦子裡面全都是手術，完全沒察覺到心率已經飄上去了，等反應過來，人已經撐不住了。」

「我明白那套方案對那個孩子有多重要。」江瑤緩緩收回手，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可思遠，你也是我和寶寶的依靠。你每一次硬撐，受煎熬的不只有你，還有我。」

站在不遠處的周凱，默默轉過身子看向窗外，不去打攪二人之間的對話。

齊思遠又重新低下了頭，一言不發。愧疚沉甸甸壓在他心上，他找不出可以辯駁的話語。他救人心切，卻一次次忽略了身後牽挂他的人。

江瑤伸出手，輕輕握住齊思遠微涼的手腕，緩緩拉過來，把他的手掌輕輕覆在自己圓鼓鼓的小腹上。

布料之下，是腹中寶寶安穩的輪廓。孩子已經快要七個月，這段時間胎動格外頻繁。就在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一記清晰有力的胎動，隔著肚皮撞在了齊思遠的掌心。

齊思遠渾身微微一僵，垂著的腦袋緩緩抬起來。

那一下小小的、鮮活的衝撞，實實在在從手心傳過來，滾燙又真實。

「你感受看看。」江瑤的聲音放得很輕，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七個月了，小傢伙最近總是很鬧騰，白天夜裡都愛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