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那小子……現在……還剩多少?

第1092章 那小子……現在……還剩多少?

一步。

又一步。

腿腳凍得發硬,走起來有些飄。

背影卻不見半點遲疑。

青虛道長端著碗,站在原地,愣愣望著她。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喊出來。

蘇曉曉走到老槐樹下,停住了。

她沒有伸手去碰樹榦。

也沒有立刻蹲下。

那隻握著紅布條的手依舊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她只是站在那裡,抬起頭,盯著這棵自己不知靠過多少回、看過多少回的老樹,像是要從這層乾裂發灰的樹皮里,看出一點別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里沒有動靜。

青虛道長等了一會,心裡發酸。

他看得出來,蘇曉曉是在等。

等一個回應。

等一點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希望。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

夜色也還是那樣沉。

青虛道長嘆了口氣,端著碗往前走,打算先把人拉回屋裡。就算真有什麼,也總不能讓她在雪地邊上跪壞了身子。

偏在這時,一陣夜風卷進了院子。

風不大。

落在身上,卻冷得讓人打顫。

地上的枯葉被捲起來,貼著青石板打了幾個旋,又朝樹根邊聚去。滿院都是「沙沙」聲,像是誰在暗處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下一瞬,風停了。

枯葉重新落下。

院里又恢復了安靜。

也就是在這一刻,蘇曉曉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一下收緊,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雲層裂開了一點縫。

一縷月光漏下來,落到了樹根邊緣。

借著這點微弱光亮,蘇曉曉看見了。

看得清清楚楚。

老槐樹最底下,貼著泥土的一根細小枯枝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點新色。

那是一顆芽苞。

很小。

只有針尖大。

可它是綠的。

是鮮活的綠。

寒冬里,地面凍得發硬,草根都縮進土裡不敢冒頭,院里滿是敗葉和死氣,連風都帶著一股荒涼味。

可這一點綠,偏偏冒出來了。

突兀。

又真實。

「吧嗒。」

一滴淚砸了下來,落在凍硬的泥土上。

緊接著,又是一滴。

再一滴。

蘇曉曉渾身發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冷。

她彎下腰,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那聲音不重,卻像是把她這幾日死死壓著的東西一下全砸開了。

「路……路大哥?」

這一聲喊得輕。

輕得快要散在風裡。

可裡頭那點啞著嗓子的顫意,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沒人回應她。

樹下只有那顆細小的芽苞,安安穩穩伏在枯枝上,像是睡著了,也像是在告訴她,它真的在。

蘇曉曉抬起沒受傷的右手。

手抖得厲害。

指尖懸在半空,停了很久,才一點點靠近那顆芽苞。

最後,她用凍得發紅的指尖,輕輕碰了上去。

下一刻。

一股溫熱順著指尖鑽了進來。

那股暖意很淡,卻真真切切,沿著她的手指一路往上,穿過手背,穿過手腕,最後落進她發冷發空的心口。

那不是靈氣。

也不是法則。

它更像是大雪天里,有人伸出一隻粗糙卻寬厚的手,把她凍僵的手掌包住,替她擋了風,也替她捂了一點暖。

「嗚……」

蘇曉曉眼裡的淚一下涌了出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連嘴裡泛出血腥味都沒鬆口。

她不敢哭出聲。

她怕這一哭,驚了夜色。

也怕這一哭,把眼前這點來之不易的東西哭散了。

於是她只能跪著。

就跪在樹下。

指尖碰著那顆新長出來的芽,肩膀一下一下發顫,無聲地掉著眼淚。那模樣像個走丟了太久、繞了太久、終於找到一點歸處的人。

「啪!」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青虛道長趕到了。

那隻裝著熱水的粗瓷碗從老道士手裡脫落,摔在青石板上,裂成幾瓣。熱水四濺,灑到了布鞋和褲腳上,燙得冒出白氣。

青虛道長卻像感覺不到。

老道士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樹根邊那一點翠綠,眼神都直了。

看了一息。

又看了一息。

青虛道長像是生怕自己看錯,急忙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出那副老花鏡。鏡腿早用膠布纏過好幾圈,歪得厲害。他哆哆嗦嗦把眼鏡架到鼻樑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老道士幾乎把臉貼到泥土上。

那雙老眼隔著鏡片,死死盯著那根枯枝,盯著那顆芽苞,一動不動地看了半天。

看得越久,手抖得越厲害。

最後,青虛道長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老道士沒有去扶蘇曉曉。

他像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仰著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怎麼擦都擦不幹凈。

「活的……」

青虛道長嘴唇發顫,反反覆復,只會說這一句。

「是活的……」

「他還活著……」

「活著……」

……

風雪漫天。

青雲觀後院,那一點新綠破開寒意的同一刻,消息也順著盤古鋪開的意志網路,越過群山,直抵昆崙山巔。

玉虛宮前。

太極陣圖中央,張三丰盤膝而坐。

此刻的他,已經慘烈到讓人不敢多看。

為了維持九龍封天陣,為了讓盤古借陣行事,這位活了三百多年的道門宗師,幾乎把自己最後那點本源也一併掏空。曾經的鶴髮童顏,早已不見。如今這副身軀,只剩枯槁與衰敗,皮肉貼著骨頭,像一截被火燎空的老木。呼吸也弱得嚇人,胸膛起伏輕得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像雪夜裡一點殘火,隨時都會熄滅。

可當那則消息傳進腦海時,這個見慣生死、活過三個多世紀的老道士,眼眶還是紅了。

兩行渾濁的淚,從乾癟的臉頰上滑下,落進道袍的褶皺里。

「好……好……」

張三丰滾了滾喉結,聲音沙啞得快要裂開。

他低下頭,像是在對腳下無盡深處發問。

「那小子……現在……還剩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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