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不在這裡
如此,在孟琦還對此一無所知、仍在荒山野嶺中苦苦支撐、與寒冷和恐懼抗爭的時候,孟琛和齊元修這兩個此刻心中最記掛她的人,都已如同離弦之箭,從不同的方向飛速地朝著她可能身處的方向趕來。
而此刻的孟琦,狀況卻愈發不妙了。
山間的深夜,寒氣刺骨,與白日判若兩季。
孟琦身上只穿著為了看戲而特意換上的、料子輕薄的鵝黃衫裙,這裙子本就單薄,如今又在奔逃和爬樹過程中被樹枝劃破了幾處,更別提她方才為了隱藏自己的氣味而主動糊在身上的冰冷濕膩的泥漿草屑。
濕冷的布料緊貼著她的肌膚,不斷帶走她體內本就所剩不多的熱量。
一陣山風毫無預兆地呼嘯著穿過林間,捲起枯葉,也毫無阻礙地穿透她濕冷的衣衫,讓她控制不住地渾身劇烈一顫,牙齒都開始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而山間,最不缺的就是這無休無止、彷彿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風。
它們一陣接一陣,毫不留情地刮過,彷彿要抽干孟琦的最後一絲暖意。
孟琦緊緊抱著自己,縮在粗壯的樹榦與枝葉相對濃密的交匯處,試圖用身體蜷縮的姿態來保存一點可憐的溫度。
可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硬。意識也因為這極致的寒冷和之前精神高度緊張而開始變得有些昏沉、模糊。
此時孟琦的眼皮像是墜了鉛塊,疲憊得想要合攏起來。
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敢下樹,下面可能有追兵,也可能有夜間覓食的野獸。她只能這樣在樹上干捱著,用盡全部的意志力對抗著不斷襲來的睡意和寒冷,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禱救自己的人能早些到來。
不然……孟琦絕望地想,她即使僥倖沒有被那車夫殺死,沒有被飢餓的野獸發現吃掉,恐怕也會因為失溫,悄無聲息地死在這棵冰冷的樹上。
等天亮被人發現時,她或許已經是一具凍僵的、掛在樹上的冰冷屍體了。
一想到那樣的結局,孟琦心頭便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深深的無奈————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兇悍車夫的魔掌中逃脫,不僅機智地逃脫,還反過來狠狠刺傷了那車夫的眼睛,為自己爭取了寶貴的逃生時間。
接著她拚命跑進了這山林,甚至在幾乎脫力的情況下,靠著一股狠勁和那把小小的匕首,硬是爬上了這棵相對安全的大樹!
連她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甚至想誇自己一句「厲害」。
可這麼「厲害」的自己,如果最終卻是以這樣窩囊的、凍死在樹上的方式收場……那也太虧了!
然而情況沒有最糟,只有更糟,就在孟琦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這雨一開始並不大,但漸漸地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點穿過枝葉狠狠打在孟琦身上,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也讓她本就瑟瑟發抖的身體猛地一個激靈,牙齒磕碰得更厲害了。
她努力地把已經蜷縮到極致的身體又往樹榦深處縮了縮,彷彿這樣就能離那無孔不入的寒風與大雨遠一點。
孟琦有些委屈地、輕輕地抽了抽凍得通紅的鼻子,心中酸澀難言。
她還沒來得及在哥哥、珍珍姐姐和齊元修面前,炫耀自己今日的「壯舉」和「機智」呢,也還沒有來得及看哥哥和珍珍姐姐成親,更還沒來得及將她的鋪子開遍大江南北……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跟所有人好好道個別,或者說聲謝謝。
至少……至少讓她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再見他們一面也好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又冷又怕地,死在這荒涼陌生的山林深處,連一句遺言都無法留下。
……
山腳下,荒草叢生的平地上。
借著衙役們手中火把跳躍的光芒,孟琛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歪斜停在路邊、在夜色中顯得孤零零的、樣式普通的青篷馬車。
孟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馬車周圍。然而,下一瞬,他的瞳孔卻猛地一縮——在那輛馬車旁邊不遠處的空地上,竟然還拴著一匹馬!
如今那馬兒正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輕輕刨著地面。
這裡怎麼會有這樣一匹額外的、顯然是單人騎乘的快馬?!難道……又出了什麼其他的、他們不知道的變故?
綁匪還有同夥?還是說……另有其人先一步趕到了這裡?
這個念頭讓孟琛心中驟然一凜,一股不祥的預感纏繞上他的心臟。他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一夾馬腹,沉喝一聲:「駕!」
身下的駿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馬車方向疾馳而去,將身後跟著的衙役和珍珠都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
隨著距離的迅速拉近,馬車旁的景象也越發清晰地映入眼帘。孟琛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馬車旁那一道背對著他、靜靜站立的身影所吸引。
那身影頎長挺拔,即便只是一個沉默的背影,在夜色與火光的映襯下,也透著一股異常的熟悉。
是齊元修。
此刻,齊元修正站在馬車前方約莫十步遠的地方,微微低著頭。
他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夜風拂動他的衣擺和髮絲。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隱約可見一團黑乎乎、癱軟著的影子。
孟琦看不真切,於是他疾馳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齊元修身邊,也顧不得寒暄,直接問到:「情況如何?阿琦她……阿琦在哪裡?她怎麼樣了?」
後面的話,被孟琛咽了回去。
因為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混雜著荒野的塵土與草木氣息,猝不及防地沖入他的鼻腔!
是血!
孟琦瞳孔一縮——這麼濃的血腥味,想來這人定然受傷不輕。
那麼,在這荒郊野外,此時此刻,會是誰受了如此重的傷,流了這麼多的血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倏地鑽入孟琛的腦海,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他幾乎是慌亂地再次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寂靜的馬車,掃過周圍在火把光芒下搖曳晃動的荒草和樹木陰影,掃過遠處黑黢黢的山林輪廓……
阿琦並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