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知縣
賀新郎不再說話,他自顧自的從書櫃中拿出幾幅字畫后便作勢要走。
蘇清塵也不好多留,遂而熄了油燈,拽著羅鏡辭一同走了出來。
賀新郎將門鎖重新掛上,隨後又將鑰匙塞到蘇清塵手中,他懷抱著畫也不便作揖,寒風將他的衣角吹起,又將他的青絲吹散,白雪順勢依附在他的身上:「蘇兄,鑰匙就勞煩你歸還給我師兄了。你對他也說一聲,就說師傅的這字畫我先用用,過幾日我再完璧歸趙。蘇兄,這一趟下來還有兩個時辰就到辰時了,辰時紀伯就該下葬了。我這還有一事可能要麻煩蘇兄了……」
「賀兄但講無妨。」
「明日之事,還勞煩蘇兄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明白了,你放心去做。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意外的。」
「多謝了。」
話罷,賀新郎不再逗留,先二人一步迎著大雪離去。
他的人影逐漸消失在了雪中,新雪將舊雪覆去,一同覆去的還有他留下的一串腳印。
羅鏡辭嗅到了其中一絲貓膩,他緩緩走到蘇清塵身側,漫不經心的說道:「怎麼,有事瞞著我?」
蘇清塵瞥了一眼他,隨後又吐出一團白氣:「你不也一樣,瞞我瞞的辛苦。」
「行,既然你想知道原委。那我就告訴你……」羅鏡辭向前跨出一步,與此同時,一團強勁的真氣從他體內迸出,這真氣化作一道圓盾,慢慢擴散開來,直至將蘇清塵與羅鏡辭二人裹入其中,「這書房裡面的布局看著很奇怪吧,這是白玉京獨有的布局風格。白玉京雖然脫胎於道家,但百年間也雜糅了許多西域的文化,便如這間書房一般。」
飛雪靠近這層真氣化成的圓盾便紛紛開始消融,圓盾隔絕了二人的聲音,也模糊了二人的身影。像是一層朦朧的薄霧,混著滿天的瓊英,顯得更加隱約。
「你是說……」蘇清塵的喉頭滾動著,眉頭也緊緊的鎖在一處。但還不等他說完,只見羅鏡辭揮了揮手將他打斷道:「秦時,有墜星下東郡,始皇將此墜星分制四份,統喚『七寶琉璃玉』。然至秦滅,此四玉也不曾問世。據傳聞,這四玉輾轉至『圯上老人』,也就是黃石公手中。黃石公將此四玉交託弟子分存,流轉至今。」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我白玉京也有一顆。這四顆七寶琉璃玉分別叫做『魂珠』、『魄珠』、『宇珠』及『宙珠』。你的那顆是魂珠,而我白玉京的那顆則是宙珠。只可惜我白玉京的那顆被賊人偷走了。而這個賊——就是百章先生。」
「什麼?」蘇清塵錯愕的看著羅鏡辭,他甚至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羅鏡辭冷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一切還要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帶我來這紫雲山,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他。我自來紫雲山便發覺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我一開始還有些拿不準,直至在這書房內終於驗證了我的猜想。
「紀伯身上的傷,有白玉京風格的書房以及你在那處洞府遇到的詭事。」
「你的意思是我遇到並非山精鬼魅,而是百章先生施展的幻術?」
「對也不對。那確實不是山精鬼魅,但也不是他施展的幻術。而是宙珠的威能所導致的,我估計那個老傢伙已經將宙珠的能力徹底吃透了。這宙珠在紀伯的身上溫潤了十幾年,威力可是了不得啊!」
蘇清塵開始回憶起第一次陷入幻境之時,那是紀安生前來接他和羅鏡辭。三人行至半途,蘇清塵便覺眼前一黑而後就陷入了幻境。
他起初以為又是無憂洞在暗中搞的鬼,但直到遇見同樣身處幻境中的賀新郎才明白此事與無憂洞並無關係。
經過賀新郎的講解,他開始認為這是山精鬼魅作祟所致。但誰料,原來這也是因為七寶琉璃玉的原因。
「不對。」蘇清塵猛然驚覺,「如果真如你所說,那為什麼你沒有陷入幻境?」
羅鏡辭笑了笑:「怎麼沒有?我與紀伯走的最近,那股力量險些將我也拽走。還好我用內力將其抵消掉了。不過我那時也沒有懷疑紀伯,因為我從他的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內力。」
蘇清塵聞言,不由瞪大了瞳孔,他難以置信的看著羅鏡辭。他知道那股力量,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他就已然身處幻境之中。但羅鏡辭卻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用內力抵消掉了。
這種懸殊的落差感,也讓他再次震驚於羅鏡辭那恐怖的實力。以目前來看,他的武功相比儺公恐怕也是不遑多讓。
「那賀新郎怎麼解釋?他不僅與我同處幻境之中,還比我在幻境中待的時辰更長!可實際上,他來的時候,紀伯還沒有下山。」
「你怎麼知道他來的時候紀伯就沒有下山呢?」羅鏡辭眯起眼睛,「那個賀新郎就在你進入幻境不久后才行至半山,與我和紀伯間隔不過一里之遙。只可惜紀伯年紀大沒有看見,而我倒是看的真切。但可惜當時樹影重重,我與紀伯返回找你的時候,你已經從幻境中出來了,所以我也那時也就沒有當回事兒。」
「你是說賀兄是在我之後才進到幻境的?那為何?」蘇清塵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緊盯著羅鏡辭,迫切的想尋求答案。
羅鏡辭繼續說道:「原因就在那顆宙珠上。我聽我師傅提起過,他說天上的月亮是一艘飛舟,由仙人駕駛在星辰中遨遊。直到秦時,那飛舟已破裂不堪,飛舟中的至寶化作隕星墜地,那些仙人們無力修補便只能棄舟而去。
「有說這至寶藏著成仙的奧秘,也有說這至寶可以長生不老。可數千年來,一直無人破解其中奧秘。我白玉京為了破解這顆宙珠的玄妙所在,不惜耗盡一半的宗門底蘊用了百年的光陰才堪堪明白它的能力——那就是更改時辰。
「所以你與賀新郎是分別先後進入的幻境,可歷經的時辰卻完全不同。但你們從幻境出來卻是一致的,而這期間對我來說,只過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我和紀伯返回到你身前的時候,你和賀新郎已經出來了。我說的這些你能明白嗎?」
「所以,你是說殺害紀伯的兇手就是百章先生?而紀伯正是黃石公弟子的後人?」
「這一切還需要我們再去一趟那處洞府才能弄清其中的緣由。」羅鏡辭走到蘇清塵跟前,雙手分別搭在他的雙肩上,而後又語重心長的說道:「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你的那位好兄弟,不然他會很難過的。你方才也看出來我遲遲不願告訴賀新郎真相,是因為真相是很殘忍的。但我也不想讓你誤解我,清塵,我的好弟弟,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嗎?」
話罷,羅鏡辭撤去圓盾,將真氣盡數收回。
蘇清塵沒有說話,他重重的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就這樣一路沉默著回了靈堂,將鑰匙還給了黃湛。羅鏡辭也按蘇清塵昨日的交代,找到管賬簿的隨了一份份子錢,不過他並沒有寫自己的名字,只叫管賬簿的寫了個無名氏。
院內鋪了一層雪白的玉塵,像雲一樣看起來蓬鬆綿軟。
在院外的樹梢上結滿了密密麻麻的冰晶,形成的霧凇猶如一朵朵盛開的像玉雕成的花骨朵兒掛在枝椏上。
寒風在天地打了個旋兒,吹的玉塵到處亂轉……
辰時,院里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鄉親們在腰間紮好了白帶,同喪家穿孝。自告奮勇的要為百章先生抬棺。
黃湛無以言表,遂向鄉親們逐個作揖相謝。
陳圍局指揮著眾人收拾好棺槨,叫眾人抬至院中。又叫人找來粗細不同的圓木,交疊起來,這便是杠。眾人足足搭了四十八杠,將棺材放在杠上,再由杠夫抬杠一直要抬到墳塋。
除過杠夫外,還有專門在前面撒紙錢的以及跟在喪家後面抱著冥器的。
隊伍浩浩蕩蕩,就在陳圍局指揮眾人準備啟程時,一聲高喝打斷了眾人的步伐。
「知縣大人到!」
隨著一聲高亢的唱喏,數十名頭戴羅帽,身著號衣的衙役紛紛魚貫而入,井然有序的分散兩側侍立。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位身著官服披著斗篷的中年男子,從院門外款款走入:「抱歉抱歉,公務繁忙。直至今日本官才抽出閑隙特來趕赴弔唁。」
那人簡單抱拳行禮后便負手而立。
十足的官威,從他傲慢的神情中便能窺見一二。
眾人本不想搭理他,可他卻擋在門前,也將棺材擋住了。眾人與之僵持不下,氣氛也逐漸微妙起來。
「大膽!你們這些刁民見到知縣竟不下跪!」
站在門外的王員外見狀,立即高聲大喝起來。
話音剛落,其餘那些員外老爺也一同出聲應和。
他們這次前來可是做足了準備,不僅有知縣為他們撐腰,他們自己也帶了家丁護衛。
他們這次就是來找賀新郎和這些鄉民問罪的。
知縣「唉」了一聲,隨後擺擺手道:「不用跪了,咱們今日也是與民同樂嘛!哪位是黃湛賢侄啊?」
「是他!」
知縣順著王員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捻了捻鬍鬚笑了一聲。
他命人搬來板凳,橫坐在門前,笑而不語。他笑的十分輕蔑,目光肆意的在黃湛身上細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條狗。
過了不知多久,那知縣又開口道:「把棺材放下吧,先不急著下葬了。正好本官有些話,要和你們說一下。」
黃湛額前青筋暴起,但為了不誤了下葬的時辰,他還是強忍著怒氣。對知縣說道:「大人,有什麼話還是等下完葬再說吧!我這邊備了好酒好菜,你先去上房歇息如何?」
「嗯?你沒有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我說……先不要下葬了。」
話罷,數十名衙役當即抽刀將眾人團團圍住。
雪越來越大,烏雲將太陽遮住,看不見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