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松井的新戰術
一九四一年,四月。
臨水城日軍司令部。
「山貓」特工隊的全軍覆沒,並沒有讓松井一郎像以往那樣暴跳如雷。相反,他變得異常冷靜,冷靜得讓人害怕。
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松井一郎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正在給手下的幾名大隊長和偽軍頭目上課。
「諸君。」松井一郎的聲音低沉而陰冷,「一年了。我們和林嘯天的鐵血大隊交手整整一年了。結果呢?損兵折將,顏面掃地。」
底下的軍官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為什麼?」松井一郎猛地轉身,教鞭抽在地圖上,「因為我們一直在犯一個錯誤!我們在用正規軍的笨重身軀,去追逐一群靈活的猴子!」
「我們追,他們跑。我們圍,他們鑽。青龍山那麼大,我們就算有十萬人,也撒不滿那片林子!」
松井一郎將教鞭扔在桌子上,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如狼。
「所以,從今天起,戰術改變。」
他走到地圖旁,拿起一支粗大的紅筆,在青龍山的外圍,畫了一個巨大的圈。然後,在這個圈裡面,又畫了無數個小格子,像是一個巨大的棋盤。
「我們要把這片山區,變成一個巨大的籠子。」
「我們要修路!修碉堡!挖封鎖溝!」
「五里一哨,十里一碉!公路連成網,據點連成線!」
「我要把整個蘇北平原,切成無數個豆腐塊!讓林嘯天的人,走到哪裡都撞牆!跑到哪裡都碰網!」
松井一郎指著那些小格子,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這就叫——『鐵壁合圍』!」
「以前是我們去找他們,現在,我要讓他們動彈不得,活活困死,餓死!」
「川崎!」
「到!」川崎中尉立正。
「不僅要修牆,還要這牆上有眼睛!」松井一郎冷笑道,「特高課的經費翻倍!給我撒出去!大煙土、金條、女人,要什麼給什麼!給我收買那些貪婪的中國人!」
「哪怕是游擊隊里的一個伙夫,只要能提供情報,我就賞他一輩子花不完的錢!」
「我要讓林嘯天身邊,到處都是我的眼睛!讓他睡覺都不敢閉眼!」
「是!」
……
一個月後。
青龍山外圍,李家坡。
這裡原本是鐵血大隊經常出入的一條秘密通道,連接著山區和平原。
但今天,當林嘯天帶著趙鐵柱和偵察班摸到這裡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開闊的荒野上,赫然聳立起了一座三層高的水泥炮樓。炮樓頂上,探照燈像鬼眼一樣四處亂掃,重機槍的槍口黑洞洞地指著路口。
而在炮樓兩側,原本的莊稼地被剷平了,挖出了一條深三米、寬三米的深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籤。深溝外側,是兩道帶刺的鐵絲網。
「乖乖……」一名偵察兵倒吸一口涼氣,「鬼子這是要幹啥?修長城啊?」
「這是封鎖溝。」林嘯天趴在草叢裡,眉頭緊鎖,「咱們才半個月沒來,這地方就變了樣。」
「隊長,還能過嗎?」趙鐵柱比劃著。
林嘯天搖搖頭:「硬闖肯定不行。你看那炮樓,射界開闊,沒有任何死角。而且這溝太寬,跳不過去。要想過去,只能填溝或者搭橋,那動靜就大了。」
「換條路!」林嘯天果斷下令,「走西邊的野狼谷!」
一行人迅速後撤,繞道十里,來到了野狼谷口。
然而,讓他們心驚的是,野狼谷口竟然也修起了一座炮樓!雖然是磚木結構的,但也架著機槍,還有狼狗在狂吠。
「怎麼這也有?!」偵察兵急了,「鬼子這是下了血本了!」
林嘯天沒說話,他拿出地圖,在上面重重地畫了兩個叉。
「再去南邊的黑風口看看!」
……
這一夜,林嘯天帶著偵察班,一口氣跑了四十里地,查看了五個原本的交通要道。
結果,無一例外。
不是修了炮樓,就是挖了深溝,最差的也拉了鐵絲網,設了固定的哨卡。
以前那種抬腳就能進出大山的便利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天快亮的時候,林嘯天帶著一身疲憊和泥土,回到了青龍山指揮部。
李大山和王庚早就等在那裡了,看林嘯天的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妙。
「大哥,咋樣?」王庚遞過一碗水。
林嘯天一口氣喝乾,把碗往桌上一放。
「被困住了。」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紅筆,在青龍山周圍畫了一個圈。
「松井一郎這個老鬼子,這次是動真格的了。」林嘯天聲音沉重,「他不想跟我們打仗了,他想把我們憋死。」
「短短一個月,他在山外圍修了至少三十個據點,挖了幾十公里的封鎖溝。現在的青龍山,就像個鐵桶。」
「那咱們就把這鐵桶給砸了!」王庚怒道,「我就不信,咱們的炸藥包炸不開他的烏龜殼!」
「炸?怎麼炸?」林嘯天指著地圖,「鬼子的據點之間都有電話線,還有騎兵巡邏隊。你這邊一響槍,兩邊的據點馬上就能火力支援,後面的機動部隊半小時就能到。」
「以前我們打據點,是打一個,跑一個。現在這據點連成了串,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且……」林嘯天頓了頓,「我們的情報也出了問題。」
李大山心裡一緊:「情報?怎麼了?」
「昨天二分隊去黃土嶺搞糧食,結果撲了個空。不僅沒弄到糧食,還差點被鬼子的伏兵包了餃子。」林嘯天看著李大山,「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我們的行動,好像總被鬼子提前知道。」
「你是說……有內奸?」王庚瞪大了眼睛。
「不一定是內奸。」林嘯天搖搖頭,「但松井一郎肯定加強了情報網。他不再是瞎子了。」
……
與此同時,臨水城。
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院。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正滿臉堆笑地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布袋口敞開著,裡面露出一抹誘人的金黃色——那是金條。
遞給他袋子的,正是松井一郎的副官,川崎中尉。
「這是皇軍的一點心意。」川崎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只要你繼續為皇軍效力,以後這種黃魚,大大地有。」
「謝謝太君!謝謝太君!」中年人點頭哈腰,「您放心,那個替游擊隊收糧的老孫頭,我已經盯死他了。只要他敢動,我就立馬報告!」
「喲西。」川崎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井中佐說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只要是跟游擊隊沾邊的,通通都要挖出來!」
中年人連連稱是,抱著金條,像是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
青龍山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起來。
隨著封鎖線的收緊,山上的物資越來越匱乏。
以前還能靠著打伏擊、搶據點來補充給養,現在每次下山都要冒著巨大的風險。而且鬼子的運輸隊現在都改成了裝甲車護送,根本無從下口。
糧食成了大問題。
三百多號人,每天光是吃飯就是個天文數字。儲存的糧食眼看就要見底了,戰士們的飯碗里,野菜越來越多,米粒越來越少。
「隊長,這野菜湯喝得我腿都軟了。」王庚端著碗,苦笑著說,「再這麼下去,別說打仗了,連槍都端不動了。」
林嘯天看著碗里那清湯寡水的野菜湯,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告訴炊事班,把我的那份口糧減半,分給傷員。」林嘯天放下碗,「還有,組織戰士們進深山,挖葛根,打獵。咱們是獵人出身,還能讓大山餓死?」
「這治標不治本啊。」李大山嘆氣,「而且,咱們的彈藥也不多了。兵工廠那邊,因為缺火藥和彈殼,復裝子彈都停了。」
「必須打破這個『鐵壁合圍』!」林嘯天猛地站起來,「不能坐以待斃!」
「怎麼打?」
「松井一郎想把我們困死,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林嘯天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一個叫「三岔口」的地方。
「這裡,是鬼子封鎖線的結合部。雖然修了炮樓,但地形複雜,適合滲透。」
「王庚!」
「到!」
「今晚,你帶爆破班,給我去三岔口!」林嘯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不要求你炸掉炮樓,我要你把那條封鎖溝給我填平一段!哪怕只有十米!」
「填溝?」王庚一愣。
「對!填溝!」林嘯天說,「只要填平了溝,我們的馬匹和重裝備就能過去!我們就能衝出這個籠子,去外線活動!」
「記住,動靜要小!用土工作業!趙鐵柱帶人掩護你!」
「是!」
……
深夜,三岔口。
月黑風高。
王庚帶著二十幾個戰士,背著鐵鍬和麻袋,悄悄摸到了封鎖溝邊。
溝很深,底下全是竹籤。
「快!裝土!填!」
王庚低聲命令。戰士們迅速把麻袋裡的土倒進溝里,然後跳下去踩實。
「沙沙沙……」
雖然動作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有些聲響。
炮樓上,探照燈掃了過來。
「趴下!」趙鐵柱打了個手勢。
戰士們立刻貼在溝壁上,一動不動。
光柱掃過,沒有發現異常。
「繼續!」
眼看一段五米寬的通道就要填好了。
就在這時。
「汪汪汪!」
一陣狂暴的狗叫聲突然從炮樓下傳來。
該死!是狼狗!
松井一郎為了防止偷襲,在每個據點都配了狼狗,這東西比哨兵靈敏多了。
「暴露了!撤!」王庚大喊。
「噠噠噠!」
炮樓頂上的機槍瞬間響了。探照燈死死鎖定了王庚他們所在的位置。
「轟!轟!」
擲彈筒的榴彈也砸了過來。
「打!給老子打!」趙鐵柱帶著掩護組,對著炮樓瘋狂射擊,試圖壓制鬼子的火力。
但是,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較量。鬼子居高臨下,又有堅固的工事,鐵血大隊的輕武器打在炮樓上,只能濺起幾點火星。
「啊!」
兩名正在填土的戰士中彈滾落溝底,被竹籤扎穿了身體,發出凄厲的慘叫。
「別填了!撤!快撤!」王庚眼看事不可為,只能下令撤退。
他們拖著傷員,在趙鐵柱的掩護下,狼狽地逃回了山裡。
這次試探,失敗了。
不僅沒能打破封鎖,還傷了四個兄弟。
回到指揮部,王庚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氣得直哆嗦:「大哥!這仗沒法打!那炮樓跟鐵王八似的,咱們的槍根本啃不動!而且那狼狗太他娘的邪乎了!」
林嘯天沉默地聽著彙報,臉色陰沉。
他知道,松井一郎的這個「鐵壁合圍」,不是一天兩天能破的。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正在一點一點收緊。
「看來,硬闖是不行了。」林嘯天看著地圖,「咱們得變招。」
「變招?怎麼變?」
「既然鬼子想把我們困在裡面,那我們就讓他困不住!」
林嘯天指著地圖上的青龍山腹地。
「我們不往外沖了。我們往裡鑽!」
「往裡鑽?」李大山不解。
「對!」林嘯天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青龍山這麼大,地形這麼複雜,鬼子只能封鎖外圍,裡面他們進不來!」
「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在山裡搞『大生產』!自己種糧!自己造槍!把根據地建起來!」
「還有!」林嘯天看向李大山,「情報網必須清理!那個叛徒,必須找出來!否則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鬼子眼皮底下!」
「海棠那邊,有消息嗎?」
「有。」李大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蘇小姐說,鬼子最近在招募一批流氓地痞,組建了『便衣偵緝隊』,專門化裝成老百姓,混進山裡刺探情報。」
「怪不得。」林嘯天冷笑,「原來是這樣。」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松井一郎,你想跟我玩『困獸之鬥』?」
「那我就讓你看看,這隻獸,不僅困不死,還能在籠子里練出一身鋼筋鐵骨!」
「傳我命令!」
「一、全隊進入『蟄伏期』,減少外出活動,保存實力!」
「二、開展『除奸運動』!凡是進山的生面孔,必須嚴查!發現可疑人員,立刻扣押!」
「三、王庚!帶著爆破班,給我研究怎麼對付炮樓!我要那種能把炮樓炸塌的大傢伙!」
「四、全員開荒!種地!咱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是!」
……
接下來的日子裡,青龍山變得更加神秘了。
槍聲少了,但這片大山裡卻更加忙碌了。
戰士們放下了槍,拿起了鋤頭,在山谷里開墾荒地,種上了紅薯和玉米。
王庚帶著人,整天在後山的石洞里叮叮噹噹,研究著用繳獲的炸藥和鐵管製造「沒良心炮」——那是專門用來對付碉堡的神器。
趙鐵柱的偵察班,變成了「反特隊」,每天在山口蹲守,抓住了好幾個鬼鬼祟祟的「貨郎」和「樵夫」,一審全是漢奸。
而林嘯天,則變得更加沉默。
他每天都在研究地圖,研究松井一郎的部署。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松井一郎的封鎖線還在步步緊逼,留給他們的空間越來越小。
但他必須忍。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一擊致命,徹底撕碎這張鐵網的機會。
這期間,陳玉蘭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每當夜深人靜,壓力大到讓他喘不過氣的時候,他就會去溶洞醫院,哪怕只是靜靜地看陳玉蘭整理藥箱,或者聽她說幾句家常話,他的心就會安定下來。
「嘯天,你看這個。」
一天晚上,陳玉蘭拿出一雙新做的布鞋,遞給林嘯天。
「我看你的鞋都磨破了,腳上全是泡。這是我用舊軍裝改的,底納得厚,軟和。」
林嘯天接過鞋,看著上面細密的針腳,心裡暖烘烘的。
「你還要做手術,還要照顧傷員,哪有空做這個?」
「擠出來的唄。」陳玉蘭笑了笑,「穿上試試。」
林嘯天穿上鞋,走了兩步,真舒服。
「玉蘭……」林嘯天看著她,眼中滿是柔情,「等打破了封鎖,我就帶你去臨水城,給你買雙最好的皮鞋。再給你買身新衣服。」
「我不要皮鞋,也不要新衣服。」陳玉蘭看著他的眼睛,「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松井的新戰術很厲害,我知道你壓力大。但你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們都在。」
林嘯天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放心吧。這鐵壁,困不住我。」
「總有一天,我會把它砸個稀巴爛!」
林嘯天的眼中,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絕境后,即將爆發出的最恐怖的力量。
而在山外,松井一郎正站在剛剛完工的炮樓頂上,得意地看著那條如同鎖鏈般緊緊勒住青龍山的封鎖溝。
「林嘯天,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松井一郎冷笑著,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隻被他關進籠子里的猛虎,正在磨礪著足以撕碎一切的利爪。
一場更加慘烈、更加智慧的較量,即將在這片被封鎖的土地上,全面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