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歷史忘本第一人
蒼穹之上,光幕再啟。
與前幾次不同,此次光幕初現,便顯出一派肅殺與衝突的景象。烽煙滾滾,鐵騎如潮,背景是遼闊的草原與巍峨的雪山。巨大的文字帶著一種凌厲的質疑,劈開雲層:
**【歷史忘本第一人?】**
這行字短暫停留,旋即化為更具體的描述,伴隨著金戈鐵馬的畫面與衝天的火光:
**【元世祖忽必烈,成吉思汗之孫,拖雷第四子,大蒙古國第五任可汗,大元王朝開國皇帝。然,其登基之路,伴隨與蒙古傳統勢力之激烈內戰。為鞏固中原根基,爭奪汗位,獲取漢地支持,他曾統率以漢軍為主力之部隊,北伐與其爭位之蒙古宗王,兵鋒直指蒙古故地,甚或焚毀過被視為蒙古精神象徵之聖地祭所。此等行徑,於蒙古內部視之,何異於背叛根本?】**
光幕之中,影像流轉。一面是忽必烈身著蒙古與漢制混合的帝王服飾,端坐於大都宮殿,接受漢地百官朝拜,頒布《建國號詔》,強調「紹百王而紀統」;另一面,卻是旌旗招展的軍隊,其中士兵面貌、衣甲多似漢人,將領亦不乏史、張、劉等漢姓,在一名極具威嚴、兼具蒙古與中原氣質的統帥(忽必烈)指揮下,橫穿漠南,深入草原。畫面最後定格在:一處草原高地,設有敖包與古老祭壇,在戰火中熊熊燃燒,濃煙遮蔽了象徵長生天的湛藍蒼穹。旁白之音沉重而充滿張力:「統漢軍,伐同族,焚聖所,此乃一代雄主之功業基石,亦是其背負『忘本』爭議之根源。」
這一下,萬朝時空,尤其是與蒙古、元朝相關的時代,徹底震動。
**元,大都,皇宮大內。**
此時已是至元年間,大元王朝業已建立,忽必烈正處統治鼎盛時期,致力於鞏固對龐大帝國的控制,南下滅宋,四方征伐。天幕顯現時,他正在聽取伯顏、阿合馬等重臣關於江南財政的奏報。
「歷史忘本第一人?」忽必烈原本沉靜威嚴的面孔,在看到這行字時,驟然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握著鎏金扶手的指節微微發白。殿中群臣,無論蒙古勛貴、色目官員還是漢人臣僚,皆駭然失色,撲通跪倒一片,無人敢抬頭直視御座。
及至看到光幕中展示他率領漢軍北伐蒙古宗王,尤其是那焚燒草原聖地的畫面時,忽必烈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蒙古語與漢語混雜的怒斥聲響徹大殿:「荒謬!無恥妄言!朕乃成吉思汗黃金家族正統,蒙哥汗欽命之漠南總領,征伐阿里不哥、海都等叛逆,乃是維護大蒙古國法統,肅清禍亂!何來『忘本』?漢軍勇士為朕效力,便是朕之力量,何分蒙漢?那祭壇……戰場之上,烽火無情,或有損毀,豈可妄加揣測,定為朕意?」
他的聲音充滿了被觸犯逆鱗的震怒,更有一絲被揭開隱秘傷疤的羞惱。與阿里不哥等的內戰,確實是其權力之路上的血腥篇章,利用漢地資源與人力對抗蒙古守舊勢力,也是不爭的事實。但被天幕以如此尖銳、帶有道德審判意味的方式呈現,直指其「背叛」蒙古根本,這是對他統治合法性根基的猛烈衝擊。
蒙古勛貴如伯顏、玉昔帖木兒等人,面色極為複雜。他們追隨忽必烈,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力與財富,對於忽必烈重用漢人、行漢法雖有微詞,但利益早已捆綁。此刻天幕挑明忽必烈曾以漢軍攻伐蒙古同族甚至焚毀聖地,讓他們內心深處作為蒙古人的情感受到劇烈衝擊,跪在地上,心思翻滾,卻不敢表露分毫。
漢人臣僚如姚樞、許衡(若在世)、劉秉忠等,以及此刻殿中的漢官,則感到一陣寒意與恐慌。他們輔佐忽必烈行漢法,本質是希望以夏變夷,但天幕將「率領漢軍北伐蒙古」這一點如此突出,並將其與「忘本」掛鉤,極易引發矇古統治上層的猜忌和反彈,將他們這些漢臣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阿合馬等色目理財官員,則暗暗交換眼色,不知在想什麼。
「查!給朕徹查!」忽必烈喘著粗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群臣,「此等惑亂人心之妖言,究竟從何而起?民間但有議論傳播者,以重罪論處!」他必須立刻壓制這種言論,維護自己作為全體蒙古人共主、同時又是中國皇帝的雙重權威。然而,天幕所示,已如種子播撒,註定會在不同族群的心中生根發芽,引發不同的解讀與波瀾。
**蒙古,漠北,和林故地及諸王營帳。**
早在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爭汗時期,乃至後來與海都、篤哇等西北諸王長期戰爭的時空中,大量的蒙古傳統貴族、守舊派牧民看到了天幕。
「看!偉大的長生天揭示了真相!」一位年長的蒙古那顏(貴族)指著天空,對聚集的部眾激動地喊道,「忽必烈!他早就背叛了成吉思汗的扎撒(法律),背叛了草原!他用了南人的軍隊,來屠殺我們蒙古人,燒了我們祭祀山神、祖先的敖包!他是我們蒙古的罪人!」
「沒錯!他住在漢人的城池裡,學著漢人的模樣,用漢人的官員來治理我們蒙古的天下!現在天幕說了,他還帶著漢兵來打我們,燒我們的聖地!這不是我們的汗,這是漢人的皇帝!」另一位反對忽必烈的宗王部下怒吼道。
普通的蒙古牧民,或許對高層權力鬥爭不甚了了,但對於「帶領漢軍打蒙古人」、「焚燒祭祀聖地」這種行為,有著本能的抵觸與憤怒。草原文化重視同族血親、崇敬天地祖先,忽必烈的這些行為(無論其具體背景如何),在天幕的渲染下,被簡化為赤裸裸的背叛。這對於正在與忽必烈作戰的阿里不哥、海都等人而言,無疑是絕佳的宣傳材料,能夠極大地激發部下戰士的同仇敵愾之心,將忽必烈塑造成蒙古民族的叛徒。
海都的營帳中,這位窩闊台汗國的首領看著光幕,臉上露出混合著憤恨與得意的神色:「忽必烈,我的堂兄,你終究掩藏不住你的本質。你以為用漢人的方法就能永遠統治蒙古人嗎?長生天和所有蒙古人的眼睛都看著呢!你『忘本』的罪行,已被蒼天記錄!」他轉身對麾下將領道:「傳令各部,將天幕所示,遍告所有草原上的勇士。忽必烈已不配為蒙古共主,我們才是成吉思汗正統的扞衛者!」忽必烈與蒙古守舊勢力之間的矛盾,因天幕的揭示而更加尖銳,意識形態上的對立被強化。
**宋,末年的臨安、崖山等地。**
此時南宋尚未徹底滅亡(忽必烈早期),或已至崖山之後(忽必烈中後期)。宋人目睹天幕,心情極度複雜。
臨安朝堂上,一些大臣看到「忽必烈帶領漢軍北伐蒙古」,先是愕然,隨即竟產生一種扭曲的快意。「想不到這胡虜頭子,也會起內訌,還是用我們漢人的軍隊去打他們自己人!」有人低聲議論。
「焚其聖地?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恨不能焚盡其宗廟!」
但更多有識之士,如文天祥、陸秀夫(若在相應時空)等人,在短暫的解氣之後,感到的是更深的悲涼與警惕。文天祥沉痛道:「此獠雖內鬥不休,然其能用漢人、行漢法以制漢,又能驅漢人攻其同族,其心術之詭譎,駕馭手段之厲害,遠超一般夷狄首領。觀其建元稱帝,野心豈止於漠北?我大宋之危,不在其內訌,而在其整合北方之力,日益精熟於宰制華夏啊!」他們看到的是忽必烈作為政治家的冷酷與務實,而非簡單的「忘本」笑話。
崖山戰敗后,倖存的部分宋遺民,看到天幕中忽必烈的形象,仇恨自然是主導。但對於「帶領漢軍北伐蒙古」一事,感情則更為微妙。有人覺得這是「報應」,是「胡虜無百年之運」的內亂徵兆;也有人清醒認識到,這些為忽必烈效力的「漢軍」,很多是原北方金朝統治下的漢人、契丹人、女真人,甚至早期降蒙的宋軍,他們與南宋意義上的「漢人」並非完全一心。天幕的揭示,反而加深了南北漢人之間以及不同時期淪陷區漢人之間的複雜歷史隔閡。
**明,南京/北京。**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底層,對蒙元統治有切骨之恨。看到天幕標題「歷史忘本第一人」,他先是一愣,待看清內容,不由得拍案大笑:「好!說得好!忽必烈這老韃子,可不就是忘本么!」
他對侍立的太子朱標、太孫朱允炆及眾文武道:「你們看看,這元朝的開國皇帝,為了搶他自家的汗位,就能帶著咱們漢人的兵,去殺他們蒙古自己人,連祭祖拜天的地方都敢燒!這種人,眼裡只有權位,哪有什麼族類親情?哪有什麼祖宗成法?他後來用一些漢官,定一些漢制,也不過是看咱們漢地能給他交糧納稅,能幫他穩住江山,好讓他繼續享樂罷了!等用到的時候是寶貝,用完了或者覺得礙事了,還不是說扔就扔,說殺就殺?咱起兵反元,正是要驅逐這等無君無父、唯利是圖的胡虜!」
朱元璋的解讀,充滿了階級與民族仇恨的色彩。他將忽必烈的行為視為夷狄本性中的狡詐與無情,並以此強化自己反元復漢的正當性,以及提醒子孫後代警惕異族統治者的本質。
明成祖朱棣時期,國力強盛,對蒙古採取征撫並用的策略。朱棣觀看天幕,對謀士道:「忽必烈此事,確為人詬病。然其能不拘泥蒙漢之見,以實用為先,終成一代帝業,亦有其過人之處。朕北征漠北,亦需效法其調動各方力量之能,然不可學其『焚聖地』這等激化仇怨之舉。當以威服之,以德懷之。」他更多是從帝王術的角度,借鑒忽必烈成功的一面,而摒棄其負面手段。
**清,北京。**
清朝統治者的反應最為微妙且緊張。康熙皇帝玄燁自幼學習滿漢文化,深知如何平衡滿洲根本與漢地統治。看到天幕對忽必烈「忘本」的指控,他內心警鈴大作。
在召見滿洲王公、心腹大臣的私下場合,康熙神色嚴峻:「元世祖之事,天幕所言雖有過激,然其中道理,爾等不可不深思。我大清以滿洲立國,騎射國語,乃根本所在,斷不可廢。然治理中華億兆黎民,又不能不習漢文,用漢制,借漢力。此間分寸,極難把握。忽必烈錯在何處?依朕看,非錯在用漢人漢法,而錯在征伐同族時手段過酷,授人以『背棄根本』之口實。尤其涉及祭祀聖地,更犯大忌。」
他環視眾人,語重心長:「我等滿洲,既居中原,必重根本,親親貴貴,保全滿洲元氣。然於漢人,亦需示以公誠,重用賢能,不可顯分畛域,徒然激起漢人『華夷之辨』之思。元世祖之前車,後車之鑒。但凡涉及八旗與綠營之用兵,涉及滿漢祭祀禮儀之事,務必慎之又慎,勿使天下人謂我大清有『忘本』之嫌。」康熙的擔憂,是擔心類似指控會動搖清朝統治的合法性,尤其擔心底層滿洲人產生離心,或漢人士紳藉此強化反清情緒。
乾隆皇帝弘曆觀看后,除了與康熙類似的警惕,還多了一層文化上的辯護。他下令編纂的《御批通鑒輯覽》等史書,在論及忽必烈時,可能會特意強調其「混一寰宇」的功績,淡化其與蒙古守舊勢力的衝突,或為其使用漢軍尋找「天命所歸」、「各方景從」的合理解釋,避免直接觸及「忘本」這一敏感評價。同時,他會更加註重舉行木蘭秋獮、強調滿語騎射、編纂滿洲源流考等措施,來彰顯清朝「不忘根本」。
**其他朝代反應:**
-**漢、唐等強大統一王朝:**漢武帝、唐太宗等人觀看后,主要從統治策略角度分析。漢武帝會對衛青、霍去病道:「胡虜內亂,自古有之。然此忽必烈,能以漢制統漢軍,反攻其本族,倒也是個人物。然手段酷烈,焚其祖祀,恐結怨深重,非長久羈縻之道。」唐太宗則會更重視如何平衡胡漢將領與兵力,避免單一族群力量坐大,形成內部隱患。他們會覺得忽必烈的手段有效但風險極高。
-**宋(北宋)及更早的南北朝、五代時期:**那些經歷過民族衝突與融合的朝代,觀看此景,感觸尤深。石敬瑭、劉知遠等依靠契丹或本身出自沙陀的統治者,會感到一陣寒意,思考自身權力基礎與族屬認同的脆弱性。岳飛、韓世忠等抗金將領,或許會鄙夷那些為忽必烈效力的「漢軍」,但也會更加認識到異族政權內部的複雜矛盾,思考利用之策。
-**儒家士大夫階層:**遍布各朝的儒家學者,對此事的評價呈現兩極。一部分強調「華夷之辨」的士人,會嚴厲譴責忽必烈是「以夷亂夷」,但其使用漢軍的行為,又讓他們感到一種詭異的「文化勝利」,認為這證明了華夏文明與力量的吸引力。另一部分更務實的士人,則可能從中看到超越族群的「天下」秩序構建的艱難,以及政治現實主義往往凌駕於文化倫理之上的冷酷事實。他們會圍繞「忠君」與「華夷」、「事功」與「氣節」展開激烈辯論。
-**民間百姓:**普通漢地百姓,對忽必烈「帶領漢軍打蒙古人」這件事,直觀感受是「狗咬狗,一嘴毛」,或是「胡人殺胡人,活該」。少數有識者或親身經歷戰亂的,則會痛心於無論誰打誰,最終受苦的都是底層士卒和百姓。而「焚燒聖地」一事,在重視祖先祭祀的漢族百姓看來,也是極為缺德的行為,無論燒的是誰的聖地。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忽必烈在漢地民間可能存在的「賢明」形象(如果存在的話)。
**天幕引發的直接歷史時空連鎖反應:**
-**元朝內部(忽必烈時期):**
-**蒙古勛貴離心傾向加劇:**儘管表面無人敢言,但天幕指控無疑在眾多蒙古貴族心中埋下了刺。那些本就對忽必烈過度漢化、重用漢人色目不滿的守舊派,獲得了精神上的支持與道德上的武器。私下串聯、抱怨、消極應付的情況可能增加。忽必烈需要花費更多精力來安撫蒙古本部,可能採取一些如增加賞賜、強調草原舊俗、舉行傳統祭祀等措施來補救,但裂痕已難以完全彌合。
-**漢人官僚處境微妙:**漢臣們更加如履薄冰。他們既擔心因天幕強調的「漢軍」角色而遭到蒙古人的猜忌和排斥,又必須更加賣力地表現忠誠,以證明自己的價值和無害。一些人可能會主動上疏,避談漢軍功績,強調忽必烈「天命所歸」、「華夷一體」的理論。阿合馬等色目官員可能趁機進言,進一步排擠漢官,爭奪權力。
-**忽必烈本人的調整:**忽必烈在震怒之後,勢必進行一系列政策宣示和自我正名。他可能會下詔,重申自己黃金家族正統身份,強調征討阿里不哥、海都是維護大蒙古國統一的正義之戰,淡化漢軍在其中的作用,或者將漢軍描述為「仰慕天命、自願歸附的各方勇士」。同時,他可能會加大對蒙古傳統祭祀的投入,修復或新建一些敖包、寺廟,以彰顯對蒙古根本的重視。但他推行漢法、倚重漢地經濟的基本國策不會改變,因為這是他政權的基礎。
-**抗元勢力(南宋殘餘、北方漢人起義軍):**
-天幕內容可能被抗元力量利用,作為宣傳工具。他們會散播「忽必烈是蒙古叛徒,連自己祖宗都不認,豈能真心統治中國」、「為其效力的漢人,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將來免不了鳥盡弓藏」等言論,試圖瓦解為元朝服務的漢人軍民的鬥志。
-**西北蒙古諸王(海都等):**
-海都等人的聲勢大振。天幕的「忘本」指控,成為他們攻擊忽必烈最有力的意識形態武器。他們可以更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才是蒙古傳統的扞衛者,吸引更多對忽必烈不滿的蒙古部落來投。元朝與西北諸王的戰爭,將不僅是一場權力爭奪,更被賦予了一層「正統」與「背叛」、「守護傳統」與「毀棄根本」的文明衝突色彩,變得更加持久和難以調和。
天幕漸漸隱去,但「歷史忘本第一人」這個充滿爭議的標籤,以及忽必烈率漢軍北伐蒙古、焚毀聖地的具體意象,已深深烙印在萬朝記憶之中。
對於忽必烈而言,他一生功業赫赫,建立了一個空前廣袤的多元帝國,但其權力之路上的某些血腥與悖論,也被後世以最尖銳的方式揭開。他是成功整合漢地資源、開創中原王朝新模式的蒙古君主,也是在蒙古內部背負「背叛」原罪的爭議人物。他的形象,從此與「忘本」的質疑緊密相連,成為後世所有試圖跨越深厚文化、族群界限進行統治的帝王將相們,一個極其複雜又充滿警告意味的前例。
大都宮殿的陰影中,忽必烈獨自站立良久。他望著北方草原的方向,目光深邃難測。他知道,天幕之言無法抹去,他必須用更強大的功業、更穩固的統治,來回應這「忘本」的指控,在歷史的長河中,寫下屬於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定論。而草原上,反抗他的烽火,或許因這天幕,燃得更加熾烈。漢地臣民,則在複雜的目光中,繼續審視著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異族君王。歷史,在紛繁的評說與現實的利益交織中,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