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聽海與她閑談
秘聞館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菈烏瑪是第一個走的
她合上那本記滿了情報的筆記本,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明天還要早起,我先回去了」,便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腳步沉穩,看不出絲毫疲憊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在硬撐
菲林斯緊隨其後
他把杯中早已涼透的紅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然後朝眾人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便跟著菈烏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雅柯達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在燭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派蒙飄在她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叫醒她,只是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輕手輕腳地披在她身上
法爾伽打了個哈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站起身來:
「我也該回去了,明天還得去碼頭那邊看看情況」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房間里剩下的人
「你們也別熬太晚」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行漸遠
愛諾和伊涅芙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愛諾合上筆記本,將它夾在腋下,朝木偶點了點頭:
「情報方面如果有新的進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伊涅芙則把那幅畫好的結構圖捲起來,塞進一個筒狀的容器里,背在背上,然後朝眾人揮了揮手:「晚安,各位」
木偶沒有走
她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開著那疊加密文件,普隆尼亞靜靜地懸浮在她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的目光在文件上遊走,偶爾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
林洛水靠在牆邊,雙手抱胸,一直沒有說話
她看著一個又一個人離開,看著燭火在夜風
中搖曳,看著窗外的月光從傾斜變得垂直,又從垂直變得傾斜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
只知道當木偶終於合上文件,站起身來,對她說了那句「你也早點休息」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一層淺淺的魚肚白
木偶和派蒙走了
普隆尼亞跟在她們身後,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雅柯達和奈芙爾也去二樓休息了
一樓內,只剩下了林洛水一個人
她依然靠在牆邊,沒有動
燭火噼啪作響,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吹動桌面上散落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洛水沉默了很久,然後終於動了
她沒有走向門口,而是走到了窗前
雙手撐在窗沿上,探出半個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
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吹動她深紅色的長發,帶來一絲海水的咸腥味
她看著遠處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好吵啊」
這裡沒有人,自然也沒有人回答她
她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終於轉過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走出去,又反手把門帶上
她沒有回酒館
她沿著石板路一直走
她走到了海邊
沙灘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岸邊的沙礫,發出規律的嘩啦聲
林洛水脫下靴子,赤腳踩在沙灘上
沙子很細,很軟,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踩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
她走到海邊,在一塊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礁石上坐了下來
海風吹過,帶著咸腥的氣息和潮濕的水汽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有無數顆星星在水面上跳舞
林洛水坐在礁石上,雙手撐著身體兩側,雙腿懸空,輕輕晃蕩著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弧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一樣
「……好痛啊」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一絲撒嬌,還有一絲只有在獨處時才會流露出來的脆弱
「那個老蟑螂,打人真的好痛」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纏著繃帶的手掌。繃帶的縫隙間,還能看到些許滲出的血跡,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
「手也好痛,肩膀也好痛,腰也好痛,渾身都好痛」
她放下手,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但是我不能說」
「因為我是林洛水」
「我是那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林洛水」
「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也會痛,也會害怕,也會……」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也會想哭」
海風吹過,她的深紅色長發被吹得微微飄動
她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秘聞館還需要我」
「他們都指望著我呢」
「如果我倒下了,他們怎麼辦?」
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
「說得好像我有多重要似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遠處那輪明月
月光很亮,很圓,像是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我也想回璃月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浪聲掩蓋
「我想吃萬民堂的水煮魚,想吃歸終做的金絲蝦球,想吃歸終做的緋櫻餅,想去望舒客棧頂樓吹風……」
「我想她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但是我現在不能回去」
「如果我拍拍屁股走了,這裡的人怎麼辦?」
「菈烏瑪會怎麼說?『哦,林洛水跑了,那我們自己想辦法吧』」
「菲林斯會怎麼說?『意料之中,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可靠的人』」
「派蒙會怎麼說?『林洛水是大騙子!說好了要幫我們的!』」
她模仿著每個人的語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調侃,但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我不能讓他們這麼說我」
「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靠不住的人」
「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遇到困難就會逃跑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海面,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
「所以我要留下來」
「不管有多痛,不管有多難,不管有多想家——」
「我都要留下來」
「直到把所有事情都解決為止」
海風吹過,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啦的聲響
林洛水坐在礁石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帶著一絲自嘲,一絲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歸終要是知道我在這兒吹海風自言自語,肯定又要說我傻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她肯定會說:『洛水,你這麼大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然後她會嘆口氣,給我泡一杯熱茶,坐在我旁邊,陪我一起看海」
「她會問我發生了什麼,然後聽我絮絮叨叨地說一堆廢話」
「她不會嫌我煩,不會嫌我啰嗦,只會安靜地聽著,然後在我說完之後,輕輕拍拍我的頭,告訴我——」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告訴我,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低下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拚命忍住,沒有讓它掉下來
「……我好想她啊」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思念:
「不是那種想,就是……想見她」
「想聽她說話,想看她笑,想讓她摸摸我的頭」
「想告訴她我今天遇到了什麼,想告訴她我今天打敗了一個壞蛋,想告訴她我今天……」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想告訴她我今天差點被打死了」
「但是我不能告訴她」
「因為她會擔心的」
「她總是擔心我」
「我不想讓她再為我擔心了」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一滴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滴在礁石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海風吹過,她的深紅色長發在月光下飄揚,像是一簇燃燒的火焰,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對著海面大聲喊道:
「喂——!」
她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驚起幾隻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我叫林洛水——!」
「我是一個很厲害的魔神——!」
「我不會被打倒的——!」
「絕對不會——!」
她的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很遠,直到消失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然後,她放下手,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又輕聲補了一句:
「……所以,哥倫比婭,你一定要等我啊」
「等我找到你,我一定要好好罵你一頓」
「罵你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要一個人去送死,為什麼不相信我們……」
「罵完之後,我再請你吃糖葫蘆」
她說到這裡,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海風吹過,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啦的聲響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條通往遠方的銀色道路
林洛水坐在礁石上,看著遠處那輪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穿上靴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好了,也該回去了」
她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她轉過身,朝著那夏鎮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晚安,歸終」
「晚安,哥倫比婭」
「晚安,旅行者」
「晚安,大家」
然後,她邁開腳步,走進了夜色中
月光灑在她深紅色的長發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孤單,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和堅定
像是黑暗中,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