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窺探
傅玄懌不敢置信地把信封裡面的帛書抽出來,展開到自己的面前。
「陌上花已開。」
信上字體遒勁,只寫了這五個字,除此外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印鑒,或者能代表寫信人身份的任何東西。
傅玄懌拉著臉看向魏瞻,「你給我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魏瞻望著他,「傅指揮不認識這個筆跡嗎?」
傅玄懌聞言下意識皺皺眉,重新將視線再落到那幾個字上,仍覺得沒什麼特別,字能一定程度上映照出一個人,這字體磅礴大氣,刀筆之間隱隱蘊含著一股藏懷天下壯士凌雲……等等,傅玄懌猛然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五個字,這字體和筆跡他卻是隱隱地熟悉。
是——
傅玄懌瞬間面如金紙,握著邊角地絲帛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魏瞻看著他表情的變化,猜他已經猜到,「傅指揮,我們可以坐下好好聊聊了嗎?」
不用劍拔弩張,跟互相對立的仇人一樣。
傅玄懌抬起臉凝視著魏瞻,「你想告訴我……這份帛書是聖上寫給你的、聖旨?」
傅玄懌剛才一摸到這個絲帛的材料,面色有異,就是因為帛書是宮中的聖旨才會用到的材料。
尋常人家書信,怎麼可能會用絲帛來寫?
魏瞻和傅玄懌目光相對,「是與不是,在於傅指揮信不信。」
魏瞻信了,所以他來了。
冒著被殺頭的風險。
傅玄懌卻一動不動盯著他:「沒有加蓋玉璽,沒有經過內監傳報,叫什麼聖旨?」
所謂聖旨,之所以叫做聖旨,就是因為這些流程一個都不能少。
所以才會有威懾力。
而現在魏瞻拿出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所謂的聖上手寫的帛書,說這是聖上傳詔他入京的旨意,這東西能說服誰?
傅玄懌自己都無法被說服。
魏瞻見傅玄懌始終無法鬆懈下來,只能自己先行在椅子上坐了,拎起了桌子上的茶壺,緩緩在杯中續上水:「你可以說我有詔,也可以說我無詔,現在我就在傅指揮的面前,傅指揮如果確實想抓我,那就動手吧……我不會反抗的。」
說完,一盞茶也續完,魏瞻將那個杯子,朝自己對面的傅玄懌推了推。
傅玄懌盯著那冒著熱氣的茶,從沒有覺得這麼離譜過。
他看著桌邊已經沉默不言的魏瞻,屋內只有越來越難堪的寂靜席捲在三人之中。
「……好,就算退一萬步,這是聖上給你寫的信,單憑『陌上花已開』這幾個字,你憑什麼斷定這是在召你入京?」
魏瞻手裡捻著杯子,片刻道:「你我都明白,陌上花開的含義。」
陌上花已開,君可緩緩歸矣。
君歸。
對於帝王來說,這幾個字就是速來。
傅玄懌面無表情:「我知道陌上花開是什麼意思。」
但是說這個是暗指聖上在宣召魏瞻來京城,這解釋未免是過於牽強吧?
有點強行解釋。
「你說的對,」魏瞻居然點點頭,「我不能百分百確定聖上是在召我,但即使有任何一點的可能,我都必須要來。」
傅玄懌聞言臉更黑了:「怎麼就必須要來了?」
魏瞻神色淡淡,盯著傅玄懌手上那封帛書:「因為陛下可能有危險。」
傅玄懌表情凝固住,「你說什麼?」
阿襄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特有的淡調:「因為如果帝王不得不用這樣隱晦的方式傳信,就代表,他沒有機會用更好的方式了。」
既沒有加蓋玉璽,甚至也沒有多寫一個字。
僅有的幾個字內容還這麼雲霧,引用不太入流的調情詩。
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一位帝王會寫的東西。
傅玄懌手裡攥著那帛書,再次像是被戳了后心口一樣,尾巴骨都發涼。
「你在胡說什麼?陛下人現在在宮中好好的……」
竟然敢臆測聖上有危險?這幾乎也算是大不敬了。
「陛下好不好,傅指揮確定知道嗎?」
魏瞻望著傅玄懌,問出了這句話。
傅玄懌盯著魏瞻:「魏少主什麼意思?」
魏瞻其實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意思,因為那種感覺,無以描述,「說實話,我昨天剛入京城,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傅玄懌沒吱聲,怎麼個不對勁?京城有什麼不對勁?
「十六年前,我來的時候,京城分明還不是如此。」
魏瞻抬眼看了看傅玄懌,魏瞻小的時候,曾經隨著魏父上過京。雖然時間久遠,但京城給人的印象,太深刻。
「京城幾乎每年都會有修繕,和從前不一樣不是很正常?」傅玄懌越聽卻只越覺得怪。
「我說的不是建築。」魏瞻冷冷看了傅玄懌一眼。是那種無孔不入的、更恐怖的東西。
當然,也可能傅玄懌已經習慣了。
「你沒有感覺到,有人彷彿在盯著你嗎?」
魏瞻的話語幽森地在房間中迴轉著。阿襄都有些被感染了,她一雙眼睛下意識閃爍著光芒。
傅玄懌幾乎一時間有些啞口,或者說被噎到。
什麼叫彷彿有人在盯著他,誰在盯著?
而且誰又敢盯著禁軍指揮。
「不是特意盯著你,」魏瞻眸內深沉盯著傅玄懌,桌子上的棋子被他手指輕輕一撥,就亂了,「而是在盯著所有人。」
凡是進入京城的每個人,街道,酒樓,茶館,錢莊……任何地方,魏瞻都有被盯著的感覺。
他起初以為自己一入京身份就暴露了,後來才發現,這些「盯著」的眼睛是在觀察出現在視野里的所有人。
就像是「全景監控」。
只不過古人沒有現代的天網技術,所以這種無處不在的「肉眼監控」,很容易就被感官超敏的魏瞻捕捉到了。
而這種超敏也有一方面是因為,魏瞻初入京城。
如果是已經沐浴在這種氛圍中很多年很多年的百姓,甚至禁軍,都似乎已經察覺不到這種異樣了。
「其實我也有類似的感覺……」萬萬沒想到,阿襄在這時候開口了,她神色微動,實際上如果不是剛才魏瞻說出來,她也以為只是自己到了陌生地方、可能神經過敏了。
「從昨天我進入傅指揮你的家,」阿襄指了指傅玄懌,「就覺得你家裡、好像有很多『眼睛』。」
那是一種被包圍的窺伺感,很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