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藍布袖口

第558章 藍布袖口

天還沒亮透,麗媚就醒了。窗戶紙外面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院子里的雞還沒叫,靜得能聽見屋檐下昨夜積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她側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屋裡晨光翻身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一隻小獸在窩裡重新找姿勢。

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把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封信又抽出來看了一遍。王飛的信紙折得四四方方,邊角都磨起了毛,看得出是揣在貼身口袋裡帶了好些天才寄出來的。信上說的不多,無非是駐地調動的事,說已經批准了家屬隨軍的申請,讓她收拾收拾,下個月初動身。信末尾附了一句:晨光要是有念書的緣分,就帶著一道來。

麗媚把信折好塞回枕下,起身穿衣裳。灶台上的火還沒生,屋裡冷颼颼的,她搓了搓手去拿火石。打火石的時候手有點抖,敲了兩下沒擦出火星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第三下才把引火的草絨點著了。

晨光是被灶膛里的噼啪聲吵醒的。他從被窩裡探出頭來,枕邊那件青布褂子疊得整整齊齊,藍布的接袖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穿上褂子走到灶間,看見麗媚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眼角那幾條細紋照得忽深忽淺。

"姨,今天這麼早?"

麗媚沒回頭,拿火鉗撥了撥柴火,說:"你起來得正好。去把院里那三隻雞餵了,蘆花這兩天啄食不利索,你把碎米擱得碎一些。"

晨光應了一聲,端著碗走到院里。天井裡的青石板濕漉漉的,昨夜的雨把地面洗得發亮。蘆花已經醒了,站在牆根底下單腿站著,脖子縮在翅膀里,看見他出來才放下腿,咕咕地走過來。小金子跟雲朵還窩在木盆里,兩團絨球擠在一處,聽見動靜才迷迷糊糊地探出頭來。

晨光把碎米撒在青石板上。蘆花低下頭啄了幾口,啄得慢,啄兩下就抬頭看看四周,像是心神不寧的樣子。晨光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背,蘆花抖了抖羽毛,沒躲開。

他在院里蹲了一會兒,聽見灶間里麗媚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的,比往常急。他站起來走過去倚在門框上,看麗媚的背影。她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夾襖,頭髮比平時攏得緊了些,露出一截後頸,瘦瘦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

"姨,"晨光說,"你今天要去哪兒?"

麗媚的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切下去。她把切好的蘿蔔絲攏進碗里,轉身去拿醋瓶子,經過晨光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停。她低頭看了看晨光的臉,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件從柜子深處翻出來的舊東西,又像是頭一回認真打量他。

"你王飛叔來信了,"她說,"說家屬隨軍批下來了,下個月初走。"

晨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灰布鞋的鞋頭又被磨出了一層毛邊,裡頭白兮兮的線又露出來了。他想起東街那棵大槐樹,想起靜遠書屋裡那張矮桌,想起賀先生戴著圓眼鏡坐在長桌後面慢悠悠說話的樣子。

"那……學堂呢?"

麗媚把醋瓶子擱下,伸手攏了攏他領口的扣子。她的指頭有點涼,碰在他脖子上激得他縮了一下。

"你王飛叔說了,部隊駐地那邊也有學堂,比咱們這兒的不差。你要是肯念,到了那邊照樣念。"

晨光沒吭聲。他想起賀先生寫在紙上的那兩個字,"晨光",一筆一劃的,像兩棵舒展的小樹。那張紙還揣在他青褂子的內兜里,被他摸得邊角都軟了。

"你去跟賀先生告個別,"麗媚把菜碗端到桌上,"今天就去。跟他說一聲,就說要走了,多謝他這些日子的教導。"

晨光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過頭來。麗媚正往桌上擺筷子,擺了兩雙,又添了一雙,擺完了才直起腰來,對上他的目光。

"姨,"晨光說,"小花那邊……跟她說嗎?"

麗媚的手搭在椅背上停了片刻。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照進灶間來,把她半張臉照得明晃晃的,另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小花那邊我去說,"她說,"你只管去跟賀先生道別。"

晨光出了門往東街走。天已經大亮了,巷子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挑著擔子賣豆腐的、趕著板車拉煤的,熱氣騰騰地從他身邊過去。他走到街尾那棵大槐樹底下,靜遠書屋的木門半掩著,裡頭傳出孩子們跟著念書的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里忙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推門進去。等裡頭念書的聲音停了,才伸手推開門。賀先生正坐在長桌後面喝茶,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什麼簿冊,看見他進來,從鏡片上方抬起眼睛。

"今天來早了,"賀先生說,"還沒到時辰呢。"

晨光走到長桌前站定了,挺直了腰板。他把內兜里那張寫了"天地人晨光"的紙掏出來,雙手捧著放在桌上。

"賀先生,我是來告別的。我姨說下個月要帶我走了,去部隊駐地跟王飛叔一塊兒住。"

賀先生摘了眼鏡擱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晨光面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晨光的肩膀。那隻手不重,但掌心寬厚,暖暖地貼著晨光的肩頭。

"走了也要繼續寫字,"賀先生說,"走到哪兒把紙筆帶到哪兒。字是長在手上的,學會了就忘不掉。"他站起來,轉身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字帖,又拿了一支新毛筆,用草紙包了,一起遞給晨光,"這個送你,字帖是顏體的,簡單好上手。筆是我擱了沒用的,你帶著去。"

晨光接過來攥在手裡,紙包裹著掌心,毛毛糙糙的。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賀先生笑了笑,伸手把他頭髮攏了攏,就像麗媚常做的那樣。

"走吧,"賀先生說,"回去幫你姨收拾東西。到了那邊安頓好了,寫封信來,報個平安。"

晨光把字帖和筆揣進懷裡,那本薄薄的字帖貼著那張寫了字的紙,厚厚的一沓,撐得內兜鼓起來。他轉身出了門,在門口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賀先生已經坐回長桌後面去了,重新戴上眼鏡,正低頭翻那本簿冊,跟往常一模一樣。

他往家走的路上,經過小滿家的鐵鋪。爐火燒得正旺,鐵鎚落在鐵砧上的聲音叮叮噹噹的,節奏勻稱。周鐵匠光著膀子,脖子上搭一條汗巾,正彎著腰錘一根燒紅的鐵條。小滿在鋪子門口蹲著,手裡拿一根鐵釘在青石板上划拉什麼。看見晨光走過來,她站起來跑到街沿上,看了看他的臉色,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你要走了?"她說。

晨光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爹說的,"小滿低頭拿鐵釘戳了戳青石板的縫,"說昨晚聽你姨跟我爹說話來著,說要走了。"

兩個人站在街沿上,隔著一臂的距離。爐火的紅光從鋪子里映出來,把小滿的半邊臉照得發暖,另外半邊還沉在早晨灰白的陰影里。她手裡的鐵釘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你還會來嗎?"

晨光想了想。他想起賀先生說的"字是長在手上的",想起麗媚說的"日子總得往前過",想起王飛信上那句"有念書的緣分就帶著一道來"。

"不知道,"他說,"但我會寫信。"

小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頭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那排小奶牙,說:"那你得先學會寫'小滿'。上次你寫的那隻蟲子不算。"

晨光也笑了。他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本字帖的邊角扎著他的手指。

"我學會了就寫給你,"他說,"賀先生送了我字帖和筆。"

小滿點了點頭。爐火撲地跳了一下,鐵匠鋪里傳出周鐵匠的吆喝聲,讓小滿把風箱拉起來。小滿應了一聲,轉身往鋪子里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沖晨光喊了一句:

"走了也要餵雞!"

晨光看著她扎著綠頭繩的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鋪子里的火光中,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布褂子的藍布袖口在風裡擺著,口袋裡那沓厚厚的東西隨著腳步晃蕩,有紙的軟,有筆的硬,混在一起,沉沉地墜著。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麗媚正在院里晾被子。那床老棉被在日光里抖開,撲地一聲,棉絮里的陽光氣味散出來,厚墩墩的,暖融融的。她看見他回來,沒問他告別的事,只說了一句:

"粥在鍋里,自己盛。"

晨光走進灶間,鍋蓋掀開,米粥的霧氣撲了他滿臉。他盛了一碗端到院里蹲著喝,蘆花帶著兩隻小雞湊過來圍著他腳邊轉,啄他撒下去的一點米粒。他一邊喝粥一邊看天井裡的光,太陽又升高了些,把檐下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一條一條,像寫在地上的字。

麗媚晾完被子走過來,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了。她沒說話,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半尺的空隙,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在空氣里慢慢地靠近又散開。三隻雞在腳邊啄食,發出細碎的聲響。

"姨,"晨光把碗擱在膝上,"王飛叔那邊,真的也有學堂?"

"有,"麗媚說,"王飛信上說了,家屬區旁邊就有個學校,比咱們這兒的大,老師也多。你去了好好念,別丟了賀先生教你的東西。"

晨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那道墨痕還在,藍黑色的,細細的一道,嵌在掌紋裡頭。他把手合攏又鬆開,陽光從指縫裡漏進來,手心亮了一小片。

"那三隻雞呢?"他說,"帶得走嗎?"

麗媚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蘆花撈起來擱在腿上。蘆花在她懷裡掙了一下,又安靜下來,縮著脖子窩在她掌心裡。

"蘆花老了,"麗媚說,"帶不走了。小金子云朵還小,路上折騰不住。我託了周鐵匠照看,他們家院里空地大,養幾隻雞養得住。等咱們安頓好了,再接它們過去。"

晨光伸手摸了摸蘆花的背。蘆花的羽毛比從前糙了,不像春天那會兒滑溜溜的,摸上去沙沙的,像摸著一把舊刷子。它在麗媚的掌心裡縮著脖子眯著眼,像是知道什麼似的,安安靜靜地不動。

那天晚上麗媚把箱子從櫃頂搬下來,拿濕布擦了擦箱面上的灰。箱子是樟木的,打開來一股子陳年的木頭香撲出來。她把晨光的青布褂子疊好放進去,又把賀先生送的字帖和筆用油紙裹了塞在褂子旁邊。箱底先鋪了一層舊衣裳,最底下壓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晨光沒看清上頭寫的什麼,但看見信紙的邊角露出"王飛"兩個字。

晨光蹲在床腳邊看那三隻雞。蘆花帶著兩隻小雞窩在木盆里,盆沿上的乾草已經被它們蹭得七零八落的。他把盆沿上散落的乾草重新掖了掖,蘆花從盆里探出頭來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小金子,雲朵,"他壓低聲音說,"你們在周鐵匠家要好好的。別啄人家院子里的菜,周大叔打鐵的,脾氣躁,小心他拿鐵條嚇唬你們。"

小金子從蘆花翅膀底下探出半邊毛茸茸的腦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雲朵乾脆沒醒,團成一個絨球窩在最裡頭,連耳朵都沒動一下。

晨光坐在地上,靠著床腳,看窗紙上映著一團黃澄澄的燭光,是麗媚在隔壁屋裡收拾東西。影子在窗紙上晃過來晃過去,長的一截短的一截,像皮影戲里的人偶。他聽著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著木盆里小雞偶爾發出的啾啾聲,聽著遠處巷子里傳來的一兩聲狗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沒亮麗媚就把晨光叫醒了。他揉著眼坐起來,看見木盆已經被挪到了牆角,三隻雞擠在盆里還沒醒。他穿好衣裳,麗媚已經把箱子扣上了,兩個包袱擱在桌上,一捆一捆的,扎得結結實實。

"飯在鍋里,你吃了我把你送到鎮口車站去,"麗媚說,"車來了你就上去,有人接你。到了那邊別亂跑,聽王飛叔安排。"

晨光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塊兒走?"

麗媚正在系包袱的結,手頓了一下,沒抬頭:"我先走不了。這邊還有些事要了,你把東西帶過去,我過兩天就到。"

晨光站在灶台邊,手扶著桌角。灶膛里的火還沒熄,餘燼的暖意從灶口撲出來,烘著他的小腿。他看見麗媚系包袱的手指頭在打顫,那根麻繩在她手心裡繞了好幾道才繫上。

"姨,"他說,"你是不是捨不得這兒?"

麗媚把手裡的包袱擱下,站直了腰。她轉過身來看晨光,灶膛的余火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細紋在光里顯得深了些。她走過來伸手攏了攏晨光額前的頭髮,那隻手暖烘烘的,跟他頭一回見她那天晚上一樣暖。

"捨得捨不得的,日子都得往前過,"她說,"走吧,車不等人。"

晨光最後看了一眼院子。天井裡的青石板被晨光洗得濕漉漉的,蘆花已經醒了,從木盆里跳出來站在牆根底下,歪頭看著他。小金子云朵還蜷在盆里,毛茸茸的兩團。

他跟著麗媚出了門。箱子沉甸甸的,麗媚提了大的那個,他提了小的那個,兩個人在薄薄的晨光里穿過巷子。經過東街的時候他往街尾看了一眼,大槐樹的輪廓在晨霧裡隱隱約約的,靜遠書屋的木門還關著,門楣上那塊小牌子在風裡輕輕地轉了半個圈。

到了鎮口車站,路邊已經停了一輛灰撲撲的汽車。車門開著,裡頭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麗媚把箱子遞給車門口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那人接過去擱在車頂的架子上,沖麗媚點了下頭。

麗媚低頭看著晨光,伸手把他那件青布褂子的領口又整了整,把他袖口的藍布接縫捋平整了。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一下,拍了拍。

"到了寫信回來,"她說,"寫'麗媚收'就行。"

晨光點了點頭。他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窗。車窗外麗媚站在路邊,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夾襖,頭髮被早上的風吹得有幾縷散在臉上。她沒有招手,也沒有說什麼,就那麼站著,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

車子發動了,突突突地往前顛。晨光從車窗里看著麗媚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藏青色的點,嵌在灰白的晨霧裡頭。

他把臉從車窗上挪開,伸手摸了摸內兜。那沓東西還在,字帖的硬邊硌著手指,毛筆的竹管溫溫的,寫著"天地人晨光"的那張紙貼著胸口,被他的體溫煨得軟乎乎的。

車子顛了一下,他的頭撞在窗框上。他揉了揉腦袋,從窗戶里往外看。路兩邊的田埂上已經有人下地了,彎著腰在綠油油的秧苗里挪動。遠處有一片池塘,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幾隻鴨子在水裡劃出扇形的波紋。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手心裡的那道墨痕還在,細細的一道,嵌在掌紋裡頭,藍黑色的。他把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什麼味道也沒有了,但手心裡那片顏色還留著,像是從皮膚裡面長出來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突突突的,把鎮子遠遠地甩在後頭。前頭的路彎彎繞繞地鋪開去,往看不見的地方伸。晨光把手合攏握成拳頭,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握緊的手背上,暖暖的一小片。

他想,到了那邊,要把"小滿"先學會。那個"滿"字,左邊三點水,右邊一個"廿"字頭,底下是個"兩"——賀先生說的,他在賀先生的書架上見過那個字,就在一本舊詩集的封面上,墨跡都淡了,但筆畫清清楚楚。

車子拐了一個彎,陽光從另一側的窗戶照進來。他眯了眯眼,把手鬆開,讓光落在掌心的那道墨痕上。墨痕在光里顯出來,藍黑的一道,像一道細細的小溪。

他輕輕地把手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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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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