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山河明月
天寶之亂后,吐蕃趁著大靖邊防空虛,大舉進攻隴右、河西、沙洲,敦煌失守后,從此河西十二州全部淪陷。
安西都護府淪陷,自此與京中失去聯繫,與長安隔山而望。
前不久,吐蕃發生內亂,政權瓦解。固守在敦煌的大靖將軍張屹率領其餘大靖兵將先後攻佔了瓜州、沙洲、甘肅、伊州、西洲等地,推翻了吐蕃貴族對河西持續六十年的統治。
河西軍如破勢之竹,勢不可擋,軍力達到鼎盛,『西盡伊吾,東接靈武,得地四千餘里,戶口百萬之家。』
戰事傳回京中,天子為之一震,與長安斷聯的河西終於再次回到大靖手中。蕭承毓即刻下令,任張屹為河西軍節度使、觀察使。並調遣各州兵力,支援河西,勢要將河西十二州全部收回。
涼州就是最後一場殊死之戰。
『關山萬里遠徵人,一望關山淚滿巾。
青海戌頭空有月,黃沙磧里本無春。』
祁連山外黃沙漫天,是看不見的盡頭的荒原,孤月高懸挂在天邊的神女雪山之巔。
這場戰事打的艱難,戰線連綿延長,後方補給的拖沓無力,吐蕃蠻夷兇殘反撲。
但大靖邊將,英勇善戰,個個驍勇,一次又一次的攔住了吐蕃東行的鐵騎。
赫連熠更是天生的將領,領兵打仗是刻在他骨子裡無法遺忘的天性。他兵法詭道,又出招驚奇,率領騎兵,神出鬼沒伏擊吐蕃軍隊,漸漸有了『游擊將軍』之稱。
他玩命的打仗殺敵,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浪蕩子模樣,他對敵人兇狠、毒辣、殘暴,為剿殺吐蕃敵軍,更是不顧自身安危,有幾回險些喪命。
「赫連熠!你若再不聽令,本督軍就撤了你的軍職!」
謝珣氣到極點,要不是赫連熠現在滿身是傷,真想給他幾十軍棍。這混人,哪裡是來殺敵的,分明就是來送死的。
「督軍開恩,卑職是一時激動殺紅了眼,下次絕不再犯!」赫連熠適時的服了軟,嬉皮笑臉的。
「還有下次?!」謝珣怒斥。
「沒有......沒有......我下軍令狀,保證沒有!」
赫連熠立刻嚴肅道,他包紮好傷口,穿好甲胄,逃似的離開了醫帳。
真是的,那麼凶幹嘛!難怪昭昭不喜歡他。
「喂!他說得不無道理,你再這樣以身犯險,會死在戰場上的,」飛雲跟在他身後說道。
「嘖!你不懂,這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再說武死戰,馬革裹屍是軍人的宿命。」赫連熠輕輕一笑。
「你是覺得當初沒能護住雲中城,不想將這遺憾留在涼州吧!」飛雲點破他。
「懂我者,飛雲也!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死得其所,九泉之下,我赫連照月還能跟雲中城的叔叔們討碗酒喝!」
赫連熠攬住飛雲瘦弱的肩膀,一高一矮的影子在落日之下無限拉長。
吐蕃突然發兵,圍困涼州城,羌族鐵騎來勢之洶,河西軍的奮起反擊。
赫連熠帶領五百輕騎向外突圍,切開包圍之勢,又與固守靈州的裴家軍匯合,反向圍殺吐蕃的主力,守在涼州城中的河西軍這才有了喘息之機。
吐蕃這次圍攻是有備而來,大有和河西軍一決生死之勢。
張屹將軍陣前負傷,謝珣臨危受命披甲上陣,他率領部分河西軍,衝鋒陷陣,與赫連熠裡應外合,力保涼州城池。
將在城在!將死城亡!
涼州一旦失陷,陷於吐蕃百年之久的河西十二州將永無寧日。
這場戰役,打了三天三夜,險勝,卻死傷無數,大靖折損了數名大將。
赫連熠戰死,他以身犯險,帶領部下闖入陰山腳下的敵軍主力,他如子龍在世,七進七出,殺得吐蕃兵將死傷無數,最後力竭,身中數槍,血盡而亡。
他是赫連照月!是守衛邊疆的將領!馬革裹屍是歸宿!他頂天立地!他死得其所!魂歸雲中城時,他總算能心安理得的去見他的父兄和雲中邊將了,他沒有辱沒了神肅軍的英名!
飛雲眼見赫連熠身死,他為了護住赫連熠的屍身,帶著他的屍身毅然決然的跳下了山崖。
謝珣失蹤,生死不明,打掃戰場時,只找到了他的一隻殘缺的右臂。
風卷千層雪,血染祁連山,斬斷歸鄉路,遙望憶長安。
捷報傳回京中的時候,蕭承毓臉色陰沉,手裡的摺子不是捷報,而是一封封報喪信。
蕭承毓擬旨追封,赫連老將軍為震雲大將軍,加官司徒。
追封赫連熠為征西大將軍、河西太保。
追封謝珣為大司馬、一等公爵定國公。
追封河西軍數萬將領,告慰英烈!
——
宋幼棠遠在巴州,依舊守著光霧山腳下的葯廬,她每日不是出診看病就是上山採藥,日子過的充實且忙碌。
蕭承毓出現葯廬門口時,宋幼棠只覺得有些恍惚。
他們二人已經多年未見。眼前的帝王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澀,此時的蕭承毓不怒自威,氣勢逼人。
「民女叩見陛下,陛下萬安!」宋幼棠跪在蕭承毓面前,俯身叩首。
「起來!收拾東西,跟朕回宮!」蕭承毓的語氣強硬,帶著不容置疑。
「回陛下,民女在此地生活的很好......」宋幼棠並未起身,依舊安安靜靜的跪著。
「謝珣去涼州前,寫信給朕,說他若是回不來,就讓朕接你回京......」蕭承毓一邊說,一遍打量著這葯廬,小而精緻,很明顯,她是是打算在這裡度過餘生。
「陛下恕罪,民女不願意回京。」宋幼棠依舊冷聲拒絕。
「宋幼棠,你這是抗旨!」蕭承毓威脅道。
「民女也不是第一次抗旨了,也不差這一次了......我不想回去。」
「你在等謝珣?」蕭承毓看著跪在地上的宋幼棠問道。
宋幼棠沒有回答,只是再次俯身叩首。
蕭承毓氣笑,他貴為天子,不顧群臣的反對,親自來巴州接她,這人還不領情!這人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她眼中可還有天子威儀?
「宋幼棠,朕挽留了你三次,你三次都拒絕了,朕到底哪點入不了你的眼?」蕭承毓這話說得有些卑微了。
身邊的宮人不敢再聽,紛紛退了出去,將四周守得嚴嚴實實的,連一隻蚊蟲都飛不進去。
「陛下很好,有勇有謀,是仁君明君,大靖有您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宋幼棠拍著馬屁。
「說人話!」蕭承毓厲聲打斷她。
「我不想至死都守在那一座方寸大的四方城裡,不想身陷爭鬥,我在京中見識過那些明爭暗鬥,我不想最後被逼的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爭鬥,這是亘古不變的。
只有脫離利益中心,才能遠離爭鬥。她改變不了弱肉強食的世態,只能改變自己應對世態的自處之法。
人生短短,及時行樂才對!榮華富貴抵不上青山明月,至高無上比不過世間的二兩春風。
「算啦!朕就知道你會如此,但是朕還是想親自來看看你,你日後後悔,或是有了難處,可來京中找......來京中找我......」蕭承毓說到最後連稱謂都變了,他不願勉強宋幼棠,留下了那塊初次送給宋幼棠的玉佩就離開了。
「民女恭送陛下!」
宋幼棠俯身叩首,跪送蕭承毓。
——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又是一年春,海棠好時節。
宋幼棠生辰這天,花大夫特意為她煮了長壽麵,濃郁的土雞湯里盛著細白的龍鬚面,卧了一顆糖心的雞蛋,上面還飄著一層翠綠的野蔥花。
香得很!
『噠噠噠』,有人敲門。
宋幼棠咬下一口雞蛋,應聲道,「來了......來了......」
門被從裡面打開,只見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子立在門下,他左手背在身後,右臂是一隻自然垂落的、空蕩蕩的袖管。
宋幼棠緩緩的摸向那空空的袖口,眼中滾熱。
「朝中有明文,身殘者不得入朝為官,宋大夫可願收留我?」
「呵,那得看你這左手還能提的起刀,拿得動筆嗎?我這裡不養閑人......」
「宋大夫放心,我左手寫字用刀也是從小就練貫的。」
「隔壁書院缺了位教書先生,以你的名氣,想來也能桃李滿天下。」宋幼棠輕笑。
「好......宋大夫懸壺濟世,謝某教書育人,如明月照徹河山,山河共濟。生辰快樂!」
謝珣從身後拿出一隻海棠簪,簪在了宋幼棠的發間。
一風吹落,海棠無香,卻是人間好時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