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赴京求策
三月中旬,吳良友帶著劉敬和省自然資源廳規劃處的幾個人,乘早班飛機去了北京。
全國自然資源工作會議在部里大會議室召開,各省區市分管副省長和自然資源廳廳長悉數到場。
會議室里座無虛席,主席台上方懸挂著紅色橫幅,台下黑壓壓的人頭,面前擺著厚厚的會議材料。
部長在講話中用了相當長的篇幅談礦產資源安全和戰略性礦產保障能力,強調要統籌發展和安全兩件大事,既要守住生態紅線,又要確保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
他特別點到了幾類戰略性礦產——稀土、鎢、錫、鋰,說這些礦產是新能源、新材料、國防軍工的基礎原料,誰掌握了資源誰就掌握了未來產業競爭的主動權。
去年全國稀土盜採案件數量雖有所下降,但盜採手段更加隱蔽——有的以「以采代探」規避監管,有的打著「生態修復」名義偷挖礦石,有的用無人機夜間巡查監控執法隊員行蹤。
各省必須保持高壓態勢。
分組討論時,吳良友代表省里作經驗交流。
他沒有念稿子,從青遠市礦渣堆治理講起,講到周大福非法採礦案的查處過程,講到礦渣堆下埋藏的含砷廢渣,講到三個填埋場發現十萬噸危廢的觸目驚心,講到下游數萬老百姓的飲水安全。
「這起案件給我們最大的教訓是——礦產資源領域的違法犯罪,往往不只是偷挖幾噸礦石的問題。它的背後是環境污染、生態破壞、老百姓健康受損,甚至涉及到國家安全。我們在青遠市發現的那三個危廢填埋場,廢料來自境外走私,操作者是黑石犯罪集團。他們不光是偷挖稀土,還利用礦渣堆作為掩護,在地下埋藏有毒廢料,形成了一條跨境的危廢走私鏈。」
會場里安靜了下來。
幾個鄰近省份的副省長低聲交談了幾句,神情嚴肅。
坐在對面的一位副省長舉手問:「吳副省長,你們是怎麼發現那些填埋場的?我們省也有一些老礦區,懷疑存在類似問題,但一直沒有找到突破口。」
吳良友把發現過程簡單介紹了一遍——從礦渣堆治理工程中挖出含砷廢渣開始,到調取衛星影像做植被指數分析,到鎖定三個可疑區域並實地核查。
「關鍵有三點:一是技術上要用好衛星遙感和無人機巡檢,不能只靠人眼去看;二是執法上要頂住壓力,發現線索后該封就封、該查就查,不能因為涉及『重點企業』或者『納稅大戶』就畏手畏腳;三是部門聯動,自然資源、生態環境、公安、國安要形成合力。最先發現水質異常的,不是衛星,不是無人機,是下游村子里的老百姓。老田家的井水變成了黃褐色,菜死了,雞死了,他去鎮里告,沒人管;去市裡告,被踢皮球。後來他找到了省廳執法監察局。我們順著老田的線索往下挖,才挖出了錢大勇,又挖出了周大福,最後挖出了黑石。所以執法力量要下沉,投訴渠道要暢通,不能把老百姓的舉報當耳邊風。」
他的發言引起了與會者的共鳴。
好幾個省份的廳長私下找到他,說回去后也要組織一次老礦區周邊危廢填埋專項排查。
劉敬在一旁被圍住,詳細解釋著李雪那套植被指數分析的操作流程——「五步工作法」:調取近十年影像、做差值分析、圈定異常區域、疊加礦權分布圖、逐點實地核查。
他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畫流程圖,周圍圍了一圈人拍照記錄。
會議間隙,吳良友抽空去見了一個人——馬鋒的老部下,現在在自然資源部地質勘查司當調研員的老韓。
兩人約在部里附近的一家茶館見面。
老韓比在省廳時老了不少,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說話還是那樣慢條斯理。
兩人寒暄了幾句,老韓沏了一壺鐵觀音,茶香氤氳中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起部里正在醞釀的新一輪稀土開採總量控制指標調整政策——將向整治成效顯著、環保水平領先、資源利用率高的省份傾斜。
「你們省這一年多的整治成效有目共睹,爭取增加配額有優勢。但南方好幾個省份也在爭,競爭激烈。」
老韓展開摺扇搖了搖,「你們在生態修復方面做得不錯,可以在彙報時多強調這一點。另外,部里正在跟財政部協商,準備設立一筆專項基金,用於支持歷史遺留礦山環境問題的治理。青遠市填埋場完全符合條件,你回去后把治理進展和後續資金需求整理成專題報告報給部里,趕在專項基金管理辦法出台前佔個先機。」
吳良友點頭稱是,又問起部里對危廢填埋場治理資金後續支持的政策走向。
老韓透露,專項基金首批規模大約幾十個億,分配到各省不會太多,但能爭取一筆是一筆。
兩人聊了將近兩個小時,臨走時老韓握著吳良友的手說:「馬老廳長當年提拔你是慧眼識珠。你在省里乾的事,部里的領導都看在眼裡。好好乾,前途無量。」
吳良友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從來不把「前途」掛在嘴邊,只知道手頭還有一大堆事沒做完。
從茶館出來,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北京的春天比省城冷得多,玉蘭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拿出手機,看到劉敬發來一條消息:「吳省長,剛剛收到消息——程瀚的兒子在美國的賬戶里,除了宏泰貿易轉過去的『諮詢費』之外,還有幾筆來路不明的大額資金,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離岸公司。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還沒有查明,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這家公司在程瀚落網后仍在活動,最近還向國內一個賬戶轉了錢。這個賬戶的開戶人,是省城一家諮詢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馮。」
馮。吳良友心裡一動。
馮某——那個被國安秘密控制的諮詢公司老闆,鄺文輝在國內的情報中轉站負責人。
他的公司已經被端掉了,但離岸公司還在運轉,還在向國內轉錢。
這說明黑石的境外殘餘勢力並沒有被完全摧毀,他們還在試圖重建聯繫。
「馮某現在什麼狀態?」
「還在押。但他說他根本不知道有這筆轉賬——他的公司賬戶早在被查時就全部凍結了,不可能接收新轉賬。我懷疑這個『馮某』不是他本人,而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信息開了新賬戶。這種手法叫『影子賬戶』——用已暴露人員的身份信息開戶,一旦被發現就立刻廢棄,換一個新的。追查難度極大。」
吳良友沉默了片刻。
「你把這個線索報給國安廳和公安部經偵總隊。離岸公司、影子賬戶——這些不是我們能單獨查的,需要跨部門合作。」
「明白。還有一件事——那封恐嚇信的寄件地址查到了,是城西一個快遞代收點。代收點老闆說是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來寄的,看不清臉,現金付款,沒留聯繫方式。監控拍到的畫面很模糊,但身形跟杜建國有點像——左腿走路微跛。但杜建國已經在押了,不可能是他本人。我懷疑是有人在模仿杜建國的特徵,故意干擾我們的判斷。」
吳良友靠在茶館門外的牆壁上,看著長安街上穿梭的車流。
模仿杜建國——這說明寄恐嚇信的人知道杜建國已被抓,也知道杜建國偷拍過他家人。
這種信息的知曉範圍極窄,只有辦案人員和黑石殘餘勢力的核心成員才能掌握。
如果寄信人不是杜建國本人,那他一定跟杜建國有過密切聯繫。
「會不會是『備用』?」
「有可能。『備用』一直沒查到身份,但他肯定知道杜建國被抓了,也知道我們掌握了哪些信息。他故意模仿杜建國的手法寄恐嚇信,就是想讓我們以為杜建國還有同夥在外面,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但也有另一種可能——他是想傳遞一個信號:你們抓了杜建國,還有『我』。你們抓了鄺文傑,還有『我』。你們抓了程瀚,還有『我』。『我』才是最後那個你們抓不到的人。」
吳良友沉默了很久。
劉敬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
黑石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大樹,但地下殘留的根須還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繼續追查。不管這個『備用』是誰,不管他藏得多深,都要挖出來。」
掛了電話,吳良友裹緊大衣向地鐵站走去。
長安街上的玉蘭花在寒風中搖曳,潔白的花瓣落在灰濛濛的人行道上,像一片片撕碎的紙片。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沈紅髮來的簡訊:「吳省長,聽說你來北京開會了。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有個消息要告訴你——關於『備用』的身份,我這邊查到了一些新線索。紅。」
吳良友盯著這條簡訊,腳步停了下來。
沈紅有新線索——關於那個神秘的「備用」。
他回復道:「有空。幾點?哪裡?」
「六點。老地方,東來順。不過不是省城那家,是北京這家。地安門外大街,你打車跟司機說都知道。紅。」
吳良友把手機放進口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沈紅約他在北京吃東來順——這個女人,走到哪裡都要吃火鍋。
他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匯入長安街的車流,窗外的玉蘭花在春風中搖曳,潔白的花瓣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