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當初何等自信,如今有苦難言
「謹令!」神策軍校尉連忙領命,躬身疾退。
雖然表面上不再大張旗鼓地搜查,但暗地裡,田府的守衛等級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庭前廊下,儘是親衛,牆頭檐角,皆有暗哨。誇張些說,是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
田令侃本人的衣食住行更是被心腹層層把控,所有物品全部加倍檢查,連卧房外都增加了兩班徹夜不眠的帶刀護衛。
他獨自一人走進書房。
那塊玉璧碎片,此刻就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在燭光下幽幽地泛著光,像一隻嘲諷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立在案前,盯著那塊碎玉,心中情緒複雜難言。
沒錯,它才是那塊真正的永綏福祿,他尚能回憶起它完整的樣貌。
如今福祿已碎,只有一塊「永」字被送了過來。
一切混亂麻煩的源頭,似乎都是從這塊玉,或者說,是從那個該死的贗品玉璧開始的。
當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當初,李崇晦那廝借護送太子回京之名,突然殺回長安,又以雷霆手段掀開了河南道的貪腐蓋子,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對方來勢洶洶,田令侃為了轉移視線,拖延朝廷對那樁大案的追查,才當機立斷,立刻在朝堂上拋出謀逆案,將「逆王餘孽」的罪名扣在長平侯府頭上。
此舉,一來轉移朝廷對貪腐案的注意力,拖延時間遮掩罪證;二來打擊侯府,也能打擊與其有關的李崇晦、隴西李氏,還有吏部崔杭等人;三來進一步掀起清洗,排除異己,打壓宗親,提升對朝堂的掌控力,鞏固權柄。
這本是一出妙計,既能打擊對手,又能震懾朝堂,一舉多得。
那時田令侃認為一切盡在掌握,甚至已經想象過長平侯府百口莫辯,李崇晦等人敢怒不敢言的場面,他何等自信,認為翻手之間便能將政敵置於死地。
可結果呢?
那塊他以為萬無一失的鐵證,竟不知何時被人偷梁換柱,變成了贗品,當庭被長清真人戳穿嘲諷。
非但沒能釘死侯府,反而讓程恬等人借題發揮,把矛頭引到了內侍頭上,田令侃不得不丟出幾個替死鬼,才勉強自證清白。
那是第一次,他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緊接著,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為了重新掌握主動,田令侃暗中策劃了駙馬何敏之死。
一來轉移皇帝對他的疑心,以及朝野對河南案的關注,二來也順勢敲打一下最近與李崇晦走得頗近,顯得不安分的太子。
計劃起初很順利,這本該是步好棋。
可結果呢?
又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駙馬死了,太子是被敲打了,卻過之不及,讓皇帝對東宮疑心更重,傷了父子之情。
更糟糕的是,三法司那群人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
剛剛投靠過來,他本打算大力栽培的京兆尹杜文,被皇帝遷怒遠謫,沒有任何復起的可能。
緊接著,河南貪腐案在御史台窮追猛打之下,證據越來越紮實,最終將他安插在戶部,掌管國庫財政的右侍郎也拖下了水!
京兆尹啊!戶部右侍郎啊!這麼要害的兩個位置,就這麼沒了!
現在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為了填補戶部右侍郎這個關鍵空缺,田令侃不得不絞盡腦汁,與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拚命爭奪,耗費無數心力,結果卻依然難料。
而皇帝,似乎也因為接二連三的意外,對他生出了一些不滿。
這種細微的變化,對依賴聖眷生存的宦官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
這份疏遠,可比失去兩個重要官職更讓他恐慌。
除此之外,外患未決,內憂接踵而至。
田令侃疑心薛婕妤有了二心,敲打試探,未抓住把柄。
北司和神策軍內部,也因京兆尹和戶部侍郎的接連倒台而人心浮動,朝堂上一些原本暗暗依附他的牆頭草開始觀望,甚至暗中與清流眉來眼去。
某些人蠢蠢欲動,讓他不得不分出精力來彈壓整頓,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而今晚,這塊真玉璧的碎片,卻突然被直接射到了他的面前。
這不僅僅是一個警告,更是敵人的示威宣言:你之所謀,我盡知曉。你之所倚,皆可摧毀。你自以為密不透風的堡壘,在我眼中,不過滿是裂隙的危牆。
對方藏在暗處,卻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還有能力將警告直接送到他眼前。
田令侃越想越心驚,越想越煩躁。
敵人的手段並不全是陽謀,更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一點點收緊,而他的每一步都被人預判,每一個謀划都被人破解,甚至反過來利用。
每一次,他都以為勝券在握,結果卻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今更是讓他損兵折將,焦頭爛額。
從蝗蟲開始,到河南案,到駙馬案,再到如今的戶部之爭、內部不穩、警告上門……
這一連串的打擊,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將他逼得狼狽不堪,左支右絀。
田令侃不由得對著這塊玉璧碎片,喃喃自語:「到底是誰?是李崇晦,鄭懷安,上官宏那個老匹夫?是長清真人,還是……」
最後一個名字被他遲疑地說出:「……程恬?」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程恬或許有些智謀,但她一個內宅婦人,怎麼可能有如此翻雲覆雨的手段。
這背後肯定藏著一個極其了解北司,了解朝局,並且耐心十足的敵人。
可這人究竟是誰,他猜不透。
對方行事縝密,手段高明,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每一次都打在他的七寸上,讓他有苦說不出。
這種被人在暗處窺視算計的感覺,讓他如芒在背,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掌控力產生了深刻的懷疑,也對那個看不見的對手,生出了一絲懼意。
然而田令侃也清楚,他必須冷靜,穩住陣腳,才能儘快把這個藏在暗處的老鼠揪出來,碎屍萬段!
他喚來心腹,冷聲道:「盯緊長平侯府上下所有人,還有李崇晦、鄭懷安……以及一切跟他們有來往的人,一有異動,立刻來報。另外,北司內部也給我再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吃裡扒外的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