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尾聲
我和辛姐姐像兩隻壁虎一樣貼在聖燭大教堂那冰冷的石壁內側,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蠟燭燃燒后的氣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只有古老建築才有的霉味。
腳下的石獸雕像雖然看起來猙獰,但踩上去意外地穩當,辛姐姐托著我的屁股,輕輕一用力,我們就翻進了那扇半開的高窗。
落地的瞬間,我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連忙屏住呼吸,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生怕聽到那沉重的鎧甲碰撞聲。
這裡是大教堂側翼的一條走廊,地上鋪著厚厚的紅色地毯,兩邊的牆壁上掛著歷代聖徒的畫像,他們的眼睛彷彿都在盯著我看,讓我覺得背脊發涼。
「噓——」
辛姐姐把手指豎在嘴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貓著腰,貼著牆根向前移動。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踮起腳尖,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雖然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就在我們剛剛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不好!是巡邏隊!」
我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往回跑,但辛姐姐卻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按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後面。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鎧甲摩擦的金屬聲,聽起來至少有一整隊全副武裝的騎士。
完了完了,這下要被抓個現行了,我想象著被爸爸拎著后脖頸教訓的畫面,尾巴都要嚇得炸毛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隊騎士走到我們藏身的石柱前時,領頭的那個隊長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那雙在頭盔縫隙里閃爍的眼睛,明明已經直勾勾地掃過了我露在外面的半截尾巴尖,卻像是看到了空氣一樣。
「隊長,好像有什麼動靜?」
跟在他後面的一個年輕騎士疑惑地問道,手甚至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那個隊長轉過頭,狠狠地瞪了那個年輕騎士一眼,然後用一種大得離譜的聲音咳嗽了兩聲。
「咳咳!哪有什麼動靜?那是……那是風聲!這教堂年久失修,漏風不是很正常嗎?」
「可是隊長,剛才明明看到有個黑影……」
年輕騎士顯然是個愣頭青,還在不依不饒。
「那是……那是大老鼠!對,一隻很大很大的老鼠,可能還帶著一隻小老鼠。」
隊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著,語氣里充滿了「你再多嘴就去掃廁所」的威脅意味。
「我們是燭火騎士,我們的任務是保衛教堂,不是抓老鼠!走走走,去那邊看看!」
說完,他大手一揮,帶著那隊騎士目不斜視地從我們面前走了過去,甚至在經過的時候,我還看到那個隊長偷偷沖著石柱這邊眨了眨眼。
直到腳步聲遠去,我才敢從石柱後面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辛姐姐。
「辛姐姐,大教堂里的騎士眼神都不太好嗎?」
辛姐姐無奈地扶以此額,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忍著笑。
「是啊,他們都有『選擇性失明症』,這是一種職業病,尤其是面對某位團長大人的女兒時,這種病發作得特別厲害。」
雖然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既然沒被抓到,那就是我的勝利!
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潛行大師,連精銳的燭火騎士都發現不了我的蹤跡。
「走吧,大師,我們得往上走。」
辛姐姐拍了拍我的腦袋,指了指走廊盡頭那座旋轉向上的樓梯。
那是通往大教堂穹頂的維護通道,平時只有負責擦洗玻璃和點燃高處蠟燭的工人才會走。
樓梯狹窄而陡峭,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每隔幾米鑲嵌的發光苔蘚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我們爬了很久,久到我的小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了,終於看到了頭頂上方透下來的一束光亮。
那是穹頂下方的一圈迴廊,站在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大教堂的主廳。
辛姐姐先探出頭去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安全后,才把我拉了上去。
我們趴在迴廊的欄杆後面,透過雕花的石欄縫隙,像兩隻窺視的小鳥一樣向下張望。
下面的景象讓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平時空曠得可以跑馬的大教堂主廳,此刻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會議室。
原本擺放長椅的地方被清空了,只在正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圓形石桌。
陽光透過四周絢麗的彩色玻璃窗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射出斑斕的光影,讓那個圓桌看起來像是處於某種神聖的光環之中。
圓桌周圍坐著幾個人,雖然距離很遠,但我一眼就認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身影。
那是媽媽。
但又不太像平時那個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為了搶最後一塊餅乾跟我鬥智斗勇的媽媽。
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正裝,剪裁合體,襯托出她挺拔的身姿。
那頭銀色的長發被精心地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巧的冠冕。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微微側著頭在聽旁邊的人說話。
即便隔著這麼遠,我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場,冷冽、高貴,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劍。
這就是爸爸說的「銀色女王」嗎?
我眨了眨眼睛,覺得有點陌生,但又覺得這樣的媽媽好帥氣。
坐在媽媽右手邊的是爸爸。
他依然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燭火騎士鎧甲,白色的披風垂在身後,像是一座守護神像。
但他並沒有坐得像媽媽那麼嚴肅,而是微微側著身子,目光始終停留在媽媽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在家裡看媽媽吃癟時才會露出的那種溫柔笑意。
而在媽媽的左手邊,坐著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俊美的男子。
他有著一頭蒼白的短髮,皮膚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瓷器,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絲質神袍,卻絲毫沒有老氣橫秋的感覺,反而像是個從畫里走出來的貴族王子。
那是斯爾摩徳主教,也就是我的主教爺爺。
雖然他看起來比爸爸還要年輕,但我知道他是龍裔,壽命很長很長,而且實際上年紀已經很大了。
他正優雅地端著茶杯,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那雙金色的豎瞳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再往旁邊看,是一個穿著樸素布袍的老人。
他滿臉皺紋,白髮蒼蒼,手裡還拄著一根看起來很普通的木杖。
那是戴勝長老,影宗的領袖。
和我想象中那種陰森森的刺客頭子完全不同,他看起來就像是鄰居家那個總是笑眯眯、會給小孩講故事的老爺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慈祥和藹的氣息。
除了這些我認識的人,圓桌上還有兩個我不那麼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個穿著一身鮮紅似火的華麗長裙,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那是薔薇阿姨,那個總是神出鬼沒、喜歡捉弄人的魔女。
那一身紅裙襯得她肌膚勝雪,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來開會的,倒像是來參加舞會的,時不時還用扇子遮住嘴,發出幾聲輕笑。
而坐在薔薇阿姨對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孩。
她留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額頭上長著一對小巧可愛的晶瑩龍角。
那是羲和,聽說是被複活的龍王殘魂。
她正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著面前的茶杯,兩隻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看起來比我還要幼稚幾分。
「……關於北境新航線的開闢,教會方面原則上是同意的。」
斯爾摩徳主教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清朗悅耳,如同大提琴般優雅。
「但是,關於航線上的安全護衛問題,必須由燭火騎士團主導。畢竟,那些商人們更信任光輝的鎧甲,而不是躲在暗處的匕首。」
他說著,微笑著看向對面的戴勝長老,眼神里並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老朋友般的調侃。
「呵呵,主教大人說得是。」
戴勝長老笑呵呵地摸了摸鬍子,聲音溫和得像是春風拂過。
「我們這些老骨頭,確實不適合拋頭露面。不過,地下的路彎彎繞繞,若是沒有我們影宗的嚮導,光輝的騎士們恐怕會迷路啊。合作嘛,自然是各取所需,何必分得那麼清呢?」
「好了,兩位。」
媽媽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爭論的兩人安靜了下來。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爭奪誰的功勞更大,而是為了解決問題。航線是連接地上與地下的血管,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獨吞。」
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騎士團負責主幹道的護衛,影宗負責情報偵察和暗哨布置。至於收益分配,按照之前的協議,三七開,多勞多得。」
「喂!那我呢?那我呢?」
那個黑髮的龍角女孩羲和突然嚷嚷了起來,她不滿地拍了拍桌子,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
「那條路可是經過我的地盤!雖然我現在變小了,但我還是龍王哎!我要收過路費!我要那種亮晶晶的寶石,還要好吃的!」
「羲和閣下。」
媽媽轉過頭看著她,語氣依然平靜,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現在的『身體』,還是我們花了大價錢弄來的。而且您最近採購的那批『龍族特供零食』,賬單也是寄到市政廳來的。」
「那個……那個不算!」
羲和漲紅了臉,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兩隻手絞在一起。
「復活這種事情很消耗體力的嘛!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白吃白喝,我不是幫你們嚇跑了好幾隻大怪獸嗎?」
「哼,要不是我動用了阿比斯地下那座遠古遺迹的核心能量,你現在還是一塊只會發光的石頭呢。」
一旁的薔薇阿姨輕搖摺扇,紅唇輕啟,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你知道為了把你這縷殘魂塞進這具煉金軀體里,還要讓它穩定下來,費了我多少心思嗎?那可是連機械教廷都沒能完全解析的古代技術。」
「那是你騙我簽的霸王條款!」
羲和氣鼓鼓地瞪著薔薇,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你說復活后包吃包住包分配領地,結果現在還要我打工還債!你這個壞魔女!」
「哎呀,條款第一百三十八條寫得很清楚哦:復活后的所有財產歸屬權需重新界定,且需承擔復活儀式產生的能源損耗費用。」
薔薇阿姨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
「誰讓你自己不看清楚小字的?龍王大人,在這個時代,文盲可是要吃虧的哦。」
看著下面這一幕,我驚訝得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那個看起來比我還像小孩的黑髮女孩竟然是傳說中的龍王?
而且……而且她居然是被那個看起來很危險的遠古遺迹復活的?
還有那個斯爾摩徳爺爺,雖然看起來那麼年輕俊美,但媽媽一說話他就乖乖點頭。
原來媽媽在外面這麼厲害的嗎?
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故事書里那種統御萬物的女王一樣!
我轉過頭,興奮地想要跟辛姐姐分享我的發現,卻看到辛姐姐正一臉緊張地盯著下面,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噓……小點聲。」
她用極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
「那些人……每一個都是怪物級別的,哪怕是一點呼吸聲都可能被發現。」
就在我努力想要聽得更清楚一點,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探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也許是因為高處的灰塵太多,也許是因為剛才太緊張了,我的鼻子突然一陣發癢。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無數只小螞蟻在鼻腔里爬,怎麼忍都忍不住。
「阿……阿嚏!!!」
一個響亮得驚天動地的噴嚏聲,瞬間打破了大教堂穹頂的寂靜,在空曠的主廳里回蕩、放大,聽起來簡直像是一聲雷鳴。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下面圓桌旁的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了我們藏身的這個小小的迴廊。
媽媽的眼神從嚴肅變成了錯愕,然後迅速轉為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
爸爸則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苦笑,甚至還衝上面揮了揮手。
斯爾摩徳爺爺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寵溺的笑容,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
戴勝爺爺依然笑眯眯的,彷彿早就知道了。
而那個龍王羲和,則是興奮地跳到了椅子上,指著上面喊道。
「哈!抓到了!有小老鼠!」
我和辛姐姐僵硬地趴在那裡,大眼瞪小眼。
辛姐姐捂著臉,一副「沒臉見人」的樣子,顯然作為保鏢兼姐姐,她覺得自己失職了。
而我,只能尷尬地從欄杆縫隙里伸出一隻手,沖著下面揮了揮。
「嗨……嗨?媽媽,爸爸……這裡的風景……真不錯哈?」
還沒等我想好怎麼解釋,我就感覺身體一輕。
一股柔和的風元素力量托住了我和辛姐姐,讓我們像羽毛一樣慢慢地飄落了下去,穩穩地落在了圓桌旁的地毯上。
「看來我們的會議只能到此為止了。」
媽媽嘆了口氣,雖然嘴上說著無奈的話,但她眼裡的那種冷冽和威嚴瞬間融化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幫我理了理剛才因為亂鑽而弄亂的頭髮,又輕輕捏了捏我的狼耳朵。
「怎麼?家裡的點心不夠吃,跑到這裡來偷聽大人講話?」
「我……我想看看媽媽工作的樣子嘛。」
我小聲嘟囔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尾巴不安地在身後掃來掃去。
「那你看到了什麼?」
媽媽的聲音變得很溫柔,就像平時給我講睡前故事時一樣。
我抬起頭,看著周圍這些原本讓我覺得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們。
斯爾摩徳爺爺遞給我一塊精緻的糕點,戴勝爺爺笑呵呵地看著我,薔薇阿姨沖我拋了個媚眼,羲和更是好奇地湊過來想要摸我的尾巴。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媽媽身上。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她只是我的媽媽,是這個大家庭的核心。
「我看到了……」
我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看到了大家都很聽媽媽的話!媽媽最厲害了!」
大廳里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爸爸走過來,一把將我抱了起來,讓我坐在他的臂彎里,就像小時候那樣。
「是啊,媽媽最厲害了。」
媽媽看著我們,臉頰微微泛紅,她伸手挽住了爸爸的胳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灑在他們身上,給這一幕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在這個曾經充滿了寒冷、黑暗和鬥爭的世界里,我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溫暖角落。
哪怕外面依舊風雪交加,哪怕未來可能還有未知的挑戰。
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只要有媽媽在,這裡就是最安全、最幸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