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真龍天子,憑你也配?
凝魂女體,正是薛府楊樹下,那具栩栩如生的女屍,也是午後時那蠱師口中的「祭主」。
它是玄門之中用陰邪之法蘊養的絕佳軀殼,能容納殘魂寄居,是極為難得的玄門至寶。
說到方惜雲,應驚塵眼底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與悲涼,聲音驟然變得陰鷙:「是雲昭毀了阿寧的寄魂軀殼,燒了她唯一的生機!
阿寧本就被惡魂壓制,魂體虛弱不堪,沒了凝魂女體作為依託,當時就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這世間了!」
蕭衍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想起午後常玉回來稟報的那些話,還有那個被蟲子啃成骨架的人。
他當時沒有在意。
他以為那不過是雲昭又破了一樁邪祟案子,以為不過是京城裡又少了一個裝神弄鬼的妖人。
他不知道那具女屍,是應驚塵為阿寧準備的退路。
孟韻寧一體雙魂之事,他並非一開始就知曉,若是早知,他斷不會娶她為王妃。
當年,他娶孟韻寧,並非如外人傳言那般,是因她一支驚鴻舞,肖似逝去的元懿皇后。
而是那支舞后,孟韻寧代表整個孟家,與他私下達成了交易。
他貪戀孟家手握重兵、能助他奪取皇位的權勢,更覬覦孟韻寧身上的玄術天賦,能為他所用,行常人不能為之事,掃清登基路上的所有障礙。
先帝暴斃、先太子離奇身亡,外界流言紛紛,實則都是他默認孟韻寧動用邪術所為;
就連他心中的白月光元懿皇后,也並非因心痛先帝而追隨離世。
蕭衍心裡比誰都清楚,元懿皇后必須死。
唯有死去的白月光,才是不會威脅到他的皇位、不會被旁人利用的白月光,才能讓他永遠安心地悼念緬懷。
他與孟韻寧相安無事多年,一直利用她的玄術與孟家的權勢穩固江山,二人共享天下富貴,彼此掌握著對方最深的把柄!
哪怕當年在一場宮宴上得知,孟韻寧曾在婚前與那張道人誕下一子,他也只會選擇親手殺了那孽種。
在帝王心裡,孟韻寧做皇后,不僅夠安全、夠有本事,而且夠穩固。
至於旁的……他不碰孟氏多年,後宮美人無數,他不會因為一時惱恨,輕易打破皇室與孟氏之間的平衡。
而孟氏一族也確實乖覺,自那之後愈發忠心賣命。
直到十年前,太子蕭鑒十一歲那年,他親眼目睹,孟韻寧在太液池邊,親手將蕭鑒推入冰冷的池水之中,眼神狠絕,一心想要置親生兒子於死地。
那一夜,孟韻寧一體雙魂的秘密,徹底暴露在他面前。
萬般恐懼之下,他與孟韻寧達成妥協:
他會繼續將蕭鑒當作唯一的繼承人,悉心培養;
而孟韻寧必須離開皇宮,前往清涼寺靜養,永世不得干預朝政、不得再對太子下手。
蕭衍願意妥協,從來不是因為父子親情,也不是因為對孟韻寧的情意,而是彼時孟家權勢滔天,手握京城重兵,他不敢與之硬碰硬;
而孟韻寧同意離開,是因為當時體內的善魂阿寧尚且強盛,若與惡魂拚死相搏,只會落得二魂同歸於盡的下場。
她為了保全自身,才選擇退讓。
可隨著時間推移,惡魂在清涼寺暗中休養,愈發強盛;
而善魂阿寧卻因魂體耗損,變得越來越虛弱,最終走到了魂飛魄散的絕境。
「阿寧……」想到那個始終溫婉善良、對自己一片真心的善魂,蕭衍心口劇痛,眼眶一紅,竟猝不及防地流下兩行熱淚。
看著他這般模樣,孟韻寧眼底流露出濃烈的怨毒,陰惻惻地開口:
「陛下如今倒是懷念起那個賤人了?
忘了告訴你,你身上佩戴的那枚靈玉,並非出自阿寧之手。
從尋得靈玉、抽取功德,到煉化雕琢、刻入護身符文,全都是我一手所為!」
「你說什麼?!」
蕭衍渾身一陣惡寒,如同被冰水澆透。
他一直以為,這枚暖玉是善魂阿寧耗盡心力,為他煉製的護身至寶,感念著這份情意,即便對孟韻寧厭惡至極,也始終留著幾分情面。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枚讓他煥發生機的靈玉,竟是他最厭憎的惡魂所制!
應驚塵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嗤笑出聲,語氣滿是不屑:「虧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帝王,執掌天下生殺大權,到頭來還是這麼愚蠢。
這世間哪有平白無故的好事,哪有無私奉獻的至寶,能讓你憑空煥發青春、延年益壽?」
話音落下,蕭衍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席捲全身!
他想要逃離,卻發現四肢百骸傳來陣陣僵硬感,周身生機彷彿在被無形的力量抽離。
不等他反應,孟韻寧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抹幽黑色的玄光,直直指向蕭衍胸口,冷聲開口:
「陛下享受了這麼久的生機,也該還回來了!」
剎那間,蕭衍佩戴的岫雲沁玉牌驟然爆發出刺眼的黑芒。
原本滋養他身體的靈氣,瞬間逆轉,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吸力,瘋狂抽取他體內的壽元與生機。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老。
皺紋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像乾裂的河床,密密麻麻。
他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背脊彎曲,肩膀塌陷,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不……不……」皇帝的聲音沙啞,「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對朕……朕是皇帝……朕是真龍天子……」
玄門禁術,借玉抽生,殘忍至極!
惡魂看著他,眼底沒有憐憫,沒有快意,只有一種連厭惡都覺得費力的疲憊與漠然:「真龍天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笑話,「憑你也配?」
蕭衍的嘴張著,他想喊,想叫,想罵,想求饒,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指點江山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應驚塵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
他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
*
夜已深,月已西沉。
雲昭剛跨進大門,就看見堂內跪著一道身影。
那人並非生人,正是昭明閣看門守院的門房長生。
長生此刻渾身狼狽,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頭顱深深垂下。
見到雲昭走進來,他以頭搶地,聲音嘶啞:「長生自知罪孽深重,犯下彌天大錯,今日前來,甘願領受一切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雲昭眸光微沉,運轉體內玄術,開啟玄瞳,朝著長生望去。
玄瞳視界下,長生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體內經脈紊亂,玄氣逆行,身上的傷痕並非外力所致,而是玄術反噬留下的傷。
「司主,您遺失的那隻血怨傀,是我偷偷拿走的,親手交給了府君應驚塵。我知道此事愧對司主,可我別無選擇……」
「我這麼做,全是為了救我的叔父。叔父名叫蘇妄,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今日在青竹巷薛府,自焚於蠱下的那個飼蠱人。
自我幼時父母雙亡,便是叔父將我拉扯長大,對我百般呵護,傾盡所有教我養蠱、識玄。
沒有叔父,我早在多年前就凍餓而死,根本活不到現在。」
長生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緩緩道出蘇妄的悲慘過往。
蘇妄本是姑蘇一家富商的少主,心地純善,一生從未害過人,只想安穩度日。
可多年前,應驚塵慘死皇宮,蘇妄恰巧途經此地,無意間撞見應驚塵「轉生」的過程,被他以玄術要挾,逼迫他臣服於自己,為自己所用。
後來,應驚塵又設計陷害,致使蘇家被滿門抄斬,只留下蘇妄與長生侄兒二人。
為了護住唯一的侄兒長生,蘇妄不得不忍辱負重,臣服於應驚塵,被迫做下諸多惡事,操控蠱術、布局害人。
但也因此,學會了高深蠱術。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想確保長生的平安之後,與應驚塵同歸於盡,也算贖過這些年犯下的罪孽。
「叔父說,他這一生作惡多端,唯有以死謝罪,才能求得心安。除了留給司主的蠱心,他還有一物,命我務必親手交給司主。」
長生說著,顫抖著打開手中的紫檀木盒。
盒子鋪著柔軟的錦緞,一隻通體瑩白、翅膀上帶著七彩紋路的蝴蝶蠱,靜靜趴在其中,翅膀微微顫動,卻沒有半分戾氣。
一旁靜坐的有悔大師,見狀沉聲開口:「阿彌陀佛,此蠱乃是玄門禁蠱,名為移魂奪術蠱。」
長生聞言,連連點頭,補充道:「大師所言極是,這移魂奪術蠱,是我叔父煉出的,最厲害的蠱。也是應驚塵此前最想得到的東西。
此蠱最神奇,也最陰毒之處,便是能寄生於將死之人身上,徹底掌控其神魂,待宿主身死之時,能瞬間奪走對方全部的玄術、修為與天賦,化為己用。」
雲昭看著長生追問:「青竹巷薛府,那棵陰楊樹下的凝魂女屍,到底是誰?她與應驚塵,到底有何淵源?」
長生沒有絲毫隱瞞,如實道出這段秘情:「那具女屍,名叫方惜雲,是應驚塵年少時初到京城的房東。
當年應驚塵孤身一人來到京城,無依無靠,受盡冷眼,唯有方娘子心地善良,收留他在家中,對他百般照料,如同親弟一般。
彼時方娘子已經嫁給沈明珪,身懷六甲,即將臨盆,日子過得平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