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打釣魚老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周長老就蹲在了演武場邊的石柱後面。他蹲得很低,縮著肩膀,盡量把自己藏進石柱的陰影里。活了八千年,從來沒幹過這種事,臉面上有些掛不住。但昨晚回去想了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雲杳杳昨天在演武場上揮出的那幾劍——慢得像是水中揮劍,卻把他們三個聖境修士的全力一擊輕描淡寫地破了。他是劍痴。天劍宗的長老,十個里有九個是劍痴,剩下那個是葯痴。周長老痴了一輩子的劍,從五歲握劍開始,到現在八千年,沒見過那樣的劍法。
他必須再看一次。哪怕偷看也行。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扭頭,看見吳長老從另一根石柱後面探出頭來。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很和氣。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吳長老乾咳一聲,壓低聲音:「周師兄也來了?」
周長老沒回答。他從石柱後面探出頭,往演武場里看了一眼。空的。雲杳杳還沒來。
又過了一會兒,鄭長老從演武場邊的老槐樹後面繞出來。瘦高個,手裡拿著那把修好的摺扇——扇面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靈膠粘好了,但痕迹還在。三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心思。周長老嘆了口氣,從石柱後面站起來。反正都被發現了,蹲著也沒意思。
「你們也來了。」他說。
吳長老嘿嘿笑了兩聲。「就是看看。看看而已。」
鄭長老沒說話,把摺扇收進袖子里,雙手抱在胸前,靠著老槐樹站著。三個人就這麼在演武場邊等著,假裝在散步,假裝在看風景,假裝什麼都沒做。等了一刻鐘,雲杳杳沒來。又等了一刻鐘,還是沒來。
周長老皺了皺眉。「她今天不來了?」
吳長老搖頭。「昨天打完架,姜長老說她還要喝三天的葯。可能在院子里休息。」
三個人又等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遠遠看見趙烈從山道上跑過來。趙烈跑得很快,臉上的膏藥被風吹得翹起一角,他一邊跑一邊喊:「周長老!吳長老!鄭長老!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三位長老同時別過臉去。周長老清了清嗓子:「隨便走走。」
「哦。」趙烈沒多想,「你們看見小師妹了嗎?蘇師姐讓我來找她喝葯。」
「沒看見。」周長老說。
趙烈撓了撓頭,又跑了。三位長老站在演武場邊,沉默了一會兒。吳長老先開口:「要不……去她院子那邊看看?」
周長老猶豫了一下。堂堂長老,蹲在弟子院子外面偷看,傳出去像什麼話?但劍法的誘惑太大了。他一輩子就痴這一樣東西。咬了咬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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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到雲杳杳院子外面的時候,院子里空著。門開著,裡面沒人。石桌上放著一碗葯,已經涼了,旁邊壓著一張紙條,被風吹得翹起一角。
周長老猶豫了一下,走進去。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我去河邊了。葯回來喝。——雲杳杳」
河邊。三個人對視一眼,轉身就往山下走。
天劍宗的河在山腳下,從後山靈泉流下來,穿過整個宗門,往東邊去了。河邊有個釣魚老頭,三百年前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就在河邊坐著,釣魚,放魚,再釣魚,再放魚。沈岳不趕他,長老們也不管他,弟子們偶爾叫他一聲「前輩」,他哼哼兩聲算答應。
三位長老到河邊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雲杳杳。她站在河邊的淺水處,裙子撩起來系在腰間,光著腳踩在水裡。水很淺,只沒過腳踝,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遊動的小魚。她低頭看著水面,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手裡沒有劍。
周長老躲在岸邊的一棵大樹後面,吳長老蹲在灌木叢里,鄭長老站在更遠的地方,假裝在看風景。三個人藏得嚴嚴實實,氣息收斂得一絲不漏。
雲杳杳在水裡站了很久。然後她動了。不是出劍,是伸手。她把手伸進水裡,捧了一捧水起來。水從指縫裡漏下去,滴滴答答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著那些水珠,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然後又捧了一捧,又讓水漏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周長老看得莫名其妙。這丫頭在幹什麼?玩水?
雲杳杳忽然把手掌攤平,按在水面上。水面盪起一圈漣漪,慢慢擴散開去。她的手掌沒有動,但水面開始變化——不是被風吹的那種變化,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攪動,水流開始旋轉,越轉越快,在河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的水面往下凹,凹成一個碗的形狀,邊緣的水流被甩起來,化作無數細小的水珠,在空中飄著。那些水珠沒有落下來,就飄在那裡,像無數顆透明的珠子,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雲杳杳的手指動了一下。那些水珠忽然拉長,變細,化作一根根透明的針,密密麻麻地懸在半空。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針碎了,化作一團水霧,被風吹散。
周長老愣住了。這不是在玩水。這是在水系劍法的入門——以意御水,以水化劍。但水系劍法需要劍,需要靈力,需要口訣。這丫頭什麼都沒用,就用手在水面上按了按,那些水就聽話得像她養的寵物。
雲杳杳又把手伸進水裡。這一次,她捧起來的水沒有漏下去,而是聚在她掌心裡,像一顆透明的珠子,越聚越大,從龍眼大到雞蛋大,從雞蛋大到拳頭大。她把那顆水球托在掌心裡,看著它,像是在琢磨什麼。水球在她掌心裡轉著,慢悠悠的,不急不慢。然後她手指一彈,水球飛出去,落在河面上,沒有濺起水花,而是像一塊石頭落進泥里,無聲無息地沉下去了。
周長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不懂她在做什麼。那些水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水在動,是別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力量藏在裡面,被水裹著,看不清楚。
雲杳杳又捧了一捧水。這一次,她沒有讓水聚成球,而是讓它在她掌心裡流著,從指縫漏下去,又捧起來,又漏下去。反覆了很多次,像是在洗什麼東西。忽然,她停住了。掌心裡的水沒有漏下去,而是停在那裡,像一塊凝固的冰,但不是冰。冰是硬的,這塊水是軟的,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她看著那塊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掌一翻,水落回河裡。她轉過身,往岸邊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河面。河面很平靜,什麼都沒有。但她剛才站過的地方,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很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水底藏了一顆星星。光閃了幾下,滅了。河面恢復如常。
周長老蹲在樹後面,腦子裡亂成一團。這丫頭到底在幹什麼?她不是在練劍——她沒有劍。她不是在修鍊——她沒有運功。她就是在玩水。但她玩水的時候,那些水的變化,分明是劍法里的東西。以意御水,以水化劍,這是劍法里最高深的那一層——萬物皆可為劍。她不需要劍,因為她已經把劍意刻進了骨子裡,隨手一揮就是劍,隨手一捧就是劍。這種境界,他活了八千年,只在典籍里見過。
吳長老從灌木叢里探出頭來,跟周長老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震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他們痴了一輩子的劍,練了一輩子的劍,到頭來,連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在做什麼都看不懂。
雲杳杳從水裡走出來,蹲在岸邊穿鞋。她穿鞋的時候,眼睛往三位長老藏身的方向瞟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是無意間掃過。但周長老后脊背一涼——那一眼,分明是看見了。他正想說什麼,雲杳杳已經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上遊走了。她走得慢悠悠的,一邊走一邊看河裡的魚,偶爾蹲下來撿塊石頭扔進水裡,看水花濺起來。
周長老猶豫了一下,跟上去。跟了十幾步,忽然發現不對。雲杳杳走的方向,是往釣魚老頭那邊去的。釣魚老頭每天這個時候都在河邊坐著,今天也不例外。他坐在那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上,魚竿架在旁邊,手裡端著一壺茶,眯著眼睛看河面。三百年來都是這樣,雷打不動。雲杳杳走到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來,蹲在河邊,又開始玩水。但她玩水的時候,眼睛一直往老頭那邊瞟。
周長老注意到了。這丫頭不是在玩水,她是在看人。
釣魚老頭也在看她。老頭端著茶壺,眯著眼睛,目光從壺嘴上面飄過去,落在雲杳杳身上。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的目光,是那種看了很久、很仔細、想從她身上看出什麼的目光。兩個人就這麼互相看著,一個蹲在河邊玩水,一個坐在石頭上喝茶,誰都沒說話。
周長老蹲在樹後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來。這不是在偷學劍法,這是在圍觀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雲杳杳玩了一會兒水,站起來,拍拍裙子,走到釣魚老頭面前。老頭抬頭看著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看了我三天了。」雲杳杳說。
老頭沒說話。雲杳杳又說:「從冰霜河回來那天,你就開始看我。昨天我在演武場打架,你在山頂看的。前天我在葯峰治傷,你在葯峰外面轉了三圈。」
老頭還是沒說話。
「你在看什麼?」雲杳杳問。
老頭把茶壺放下,慢吞吞地開口。「你管我看什麼。」
雲杳杳看著他。老頭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雲杳杳忽然說:「你也在看我練劍。跟那幾個長老一樣。」
樹後面的三位長老同時僵住了。雲杳杳沒回頭,但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飄過來。「他們蹲在樹後面,你坐在石頭上,都是在看我。區別是他們想學我的劍法,你不是。」
老頭眯了眯眼。「那你說我在看什麼?」
雲杳杳沒回答。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從他花白的頭髮看到滿是皺紋的臉,從他佝僂的背看到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這雙手,她好像在哪裡見過。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張臉上。那個小孩被她從禁地里拖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瘦得皮包骨頭,也是這樣一雙手,細細的,全是傷,握著她不放。她把他踹進傳承殿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黑漆漆的,很亮。面前的這雙眼睛,也是黑漆漆的,也很亮。老了,但亮。
雲杳杳忽然彎下腰,一把抓住老頭的衣領,把他從石頭上提了起來。老頭沒防住,茶壺掉了,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他瞪大眼睛,看著雲杳杳——這丫頭比他矮了一頭,但拎他跟拎小雞一樣,提起來就往河灘上拖。
「你幹什麼!」老頭的聲音又尖又急。
「打一架。」雲杳杳說。
「什麼?」
「你看了我三天,我讓你看個夠。」
她把老頭往河灘上一扔,老頭踉蹌了幾步站穩,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惱怒。「你這丫頭——」
雲杳杳沒等他說話,一掌拍過去。老頭側身躲過,腳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嘩嘩響。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不像一個天天坐在河邊釣魚的老頭。雲杳杳第二掌又到了,這一掌比第一掌快了一倍,老頭來不及躲,伸手格擋。掌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老頭退了半步,雲杳杳紋絲不動。
「有點力氣。」老頭哼了一聲。
雲杳杳沒說話,第三掌又到了。這一掌更快,快到只能看見一道殘影。老頭這次沒有硬接,他往後一仰,整個身子彎成一張弓,掌風從他臉上擦過去,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他借著後仰的勢頭,一腳踢向雲杳杳的下巴。雲杳杳頭一偏,躲過這一腳,同時伸手抓住老頭的腳踝,往下一拽。老頭整個人被她拽得摔在地上,後背砸在河灘的石子上,疼得齜牙咧嘴。他一個翻滾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你——」他瞪著雲杳杳,胸口起伏著,「你到底想幹什麼?」
雲杳杳看著他。「你認識我。」
老頭愣住了。
「不是這一世的我。」雲杳杳說,「是以前的。」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但云杳杳看見了。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雲杳杳往前走了一步,老頭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你怕我?」雲杳杳問。
「誰怕你!」老頭的聲音提高了,「我就是——」
「就是什麼?」
老頭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雲杳杳,目光很複雜。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點……委屈。像是一個被大人丟下的小孩,過了很多年又見到那個大人,想認又不敢認,想罵又捨不得罵。
雲杳杳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三萬年前,九千神界,有個小孩被族人關在禁地里,天天抽他的精血,換給族裡的人。」
修士的精血里不僅有修士的修為,還有修士的天賦也在裡面,魔族妖族等異族同族相噬,她們這些人唾棄同族相噬的那些種族,可這些人跟異族有什麼區別。
老頭的身體僵住了。
「那小孩天賦很好。放到九千神界不算什麼,但在那個落魄的家族裡,算是最好的了。族人們把他當血庫,今天抽一點,明天抽一點,抽完了等他養好,再抽。養好了再抽。抽了十幾年。因為那個孩子太小,挖一點點靈根和神魂給家族的孩子那他自己就活不了了,為了能更好更久的利用,他們只抽了精血,打算等那個孩子大了再挖部分靈根和神魂之力,再等他的靈骨大成甚至要挖一塊出來分成好幾塊植入家族的其他弟子身上。」雲杳杳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們跟他說,你天賦好,就該幫幫族裡的人。你流點血算什麼,他們好了,家族就好了,家族好了,你也就好了。」
老頭的嘴唇在發抖。
「後來有個人路過,把那小孩從禁地里拖出來。」雲杳杳看著他,「那小孩渾身是血,瘦得皮包骨頭,抓著那人的手不放。」
老頭的眼眶紅了。
「那人不想帶小孩。十幾歲的小孩,煩得很。她隨便找了個傳承殿,一腳把小孩踹進去,自己走了。」
老頭的眼淚掉下來了。他站在那裡,老淚縱橫,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雲杳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是你。」她說。不是問,是肯定。
老頭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河灘的石子上。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你……你還記得?」
雲杳杳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起來。老頭愣住了。他活了三萬年,從來沒見過她笑。三萬年前,她把他從禁地里拖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把他踹進傳承殿的時候,臉上也什麼表情都沒有。他還以為她不會笑。
「長這麼大了。」雲杳杳說。
老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想擦眼淚,但手在發抖,擦了半天沒擦乾淨。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澀。「你……你這一世……怎麼才這麼點大?」
雲杳杳低頭看了看自己。「十五。」
「十五……」老頭喃喃道,「十五歲就從下界飛升上來了?」
「嗯。」
老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一屁股坐在河灘上,不起來了。雲杳杳低頭看著他。「起來。」
「不起。」老頭的聲音悶悶的,「你剛才摔我那一跤,摔疼了。」
雲杳杳看著他。老頭坐在地上,頭髮散了,衣服上全是灰和石子印,臉上還掛著淚,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她沉默了一會兒,彎下腰,伸手去拉他。老頭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有力。
「你這一世,不會再把我扔了吧?」他問。
雲杳杳愣了一下。「什麼?」
「三萬年前,你把我扔進傳承殿,自己走了。我出來以後找了你很久。找不到。」老頭的聲音很低,「後來聽說你死了。我不信。我找了三萬年。從中州界找到仙界,從仙界找到九千神界,又找回來。到處都找不到。後來我想,你可能轉世了。我就到處找轉世的人。找了幾萬年,找不到。」
他抬起頭,看著雲杳杳。「後來我累了,不想找了。就在這條河邊坐下來,釣魚。釣了三百年。然後你來了。」
雲杳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叫什麼?」
老頭愣了一下。「你沒給我起名字。」
「你自己沒起?」
「起了。」老頭低下頭,「叫念安。」
「念安?」
「嗯。念著平安。」他的聲音很輕,「希望你平安。」
雲杳杳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那隻手在發抖,但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念安。」
老頭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這一世,我叫雲杳杳。」
「雲杳杳……」老頭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好名字。」
雲杳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念安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但她扶住了他。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站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剛才打我。」念安說。
「你看了我三天。」
「我就看看。」
「我也看看你。」
念安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雲杳杳,目光很複雜。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了一句。「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笑。」念安說,「以前你也不會打人。以前你把我扔進傳承殿就走了,頭都不回。」
雲杳杳想了想。「以前小。」
「你現在也小。」
「比以前大一點。」
念安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在他那張老臉上,說不上是好看還是難看。雲杳杳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笑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哭完。
樹後面,周長老蹲麻了腿。他動了動腳,石子嘩啦響了一聲。雲杳杳的聲音從河灘上飄過來。「看夠了嗎?」
三位長老同時僵住了。雲杳杳轉過身,看著他們藏身的方向。「出來吧。」
周長老從樹後面站起來,腿麻得厲害,扶著樹榦才站穩。吳長老從灌木叢里鑽出來,頭髮上沾了好幾片葉子。鄭長老從更遠的地方走過來,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尖是紅的。
三個人站在河灘上,像三個被老師抓到作弊的學生。周長老清了清嗓子,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本來是來偷看劍法的,結果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釣魚老頭不是普通老頭,這丫頭也不是普通丫頭。三萬年前,九千神界,家族禁地,傳承殿。這些詞連在一起,指向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可能。
周長老張了張嘴。「雲杳杳,你——」
「我什麼?」雲杳杳看著他。
周長老看著她平靜的眼睛,忽然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不管她是什麼人,她現在是天劍宗的親傳弟子,是林寒、蘇晴、趙烈的小師妹,是治好了混沌腐蝕、把靈珠給了宗門的人。這就夠了。至於其他的,不該問的別問。
「沒什麼。」周長老說,「我們就是路過。」
「路過?」雲杳杳看著他。
「路過。」吳長老連忙點頭,「路過。看看風景。」
「嗯。」鄭長老也點頭,「風景不錯。」
三位長老說完,轉身就走。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多了。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周長老回頭看了一眼。河灘上,雲杳杳還站在那裡,念安坐在石頭上,把碎了的茶壺撿起來,一塊一塊地拼。拼不起來,就放在膝蓋上,看著。雲杳杳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枚儲物戒,很普通的樣式,黑色的,沒什麼花紋。念安接過來,看了看,戴在手上。正好。
周長老收回目光,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嘆了口氣。活了八千年,今天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他該知道的。
河灘上,念安坐在石頭上,把碎茶壺收進儲物戒里。他抬頭看著雲杳杳。「你還走嗎?」
雲杳杳在他旁邊坐下來。「暫時不走。」
「暫時是多久?」
「不知道。」
念安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就在這兒釣魚。等你走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走。」
雲杳杳看著他。念安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你上次把我扔了。這次不能再扔了。」
雲杳杳沒說話。她看著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花。遠處有魚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好。」她說。
念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亮,把臉上的皺紋都撐開了,像是一個小孩得到了等了很久的糖。他拿起魚竿,甩進水裡。魚鉤落水的地方,盪起一圈漣漪,慢慢擴散開去,越擴越大,最後消失在河面上。
「你剛才玩水的時候,那些水球里藏的是什麼?」念安忽然問。
「劍意。」雲杳杳說。
「不用劍也能練劍意?」
「能。」
「教我。」
雲杳杳看了他一眼。「你三萬歲了。」
「三萬歲怎麼了。」念安不服氣,「活到老學到老。」
雲杳杳沒說話。她伸手,從河裡捧了一捧水起來。水在她掌心裡聚成一顆球,透明的,圓圓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轉——很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她把水球遞給念安。「拿著。」
念安接過來。水球在他掌心裡轉著,涼涼的,不冰。裡面的藍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看著那顆水球,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三萬年前,她把他從禁地里拖出來,一腳踹進傳承殿,頭也不回地走了。三萬年後,她坐在他旁邊,教他玩水。
「這個怎麼練?」他問。
「看著它。」雲杳杳說,「看裡面的光。什麼時候你能看懂它在轉什麼,就算入門了。」
念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水球。裡面的藍光轉得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道光不是在轉,是在畫什麼東西。一筆,一劃,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畫。他看不懂,但他想看。
雲杳杳坐在旁邊,看著河面。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暖。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木的清香。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悠長而清越。念安坐在她旁邊,捧著水球,看得很認真。他的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水球里的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看河,一個看水。誰都沒說話。河面上,魚又躍出來了,濺起一朵水花。水花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落回河裡,不見了。水珠濺到念安的臉上,他擦了擦,繼續看水球。
雲杳杳看著河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三萬年前,她把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孩從禁地里拖出來。那小孩抓著她的手不放,她掰了很久才掰開。她把他踹進傳承殿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記了三萬年。現在那小孩老了,坐在她旁邊,捧著一顆水球,看得很認真。她沒有把他踹走。
「念安。」她忽然開口。
「嗯?」
「以後別蹲在河邊看我了。」
念安抬頭看她。「為什麼?」
「想看我,就坐過來看。不用躲。」
念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他低下頭,繼續看水球。雲杳杳看著河面,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淡,但確實在笑。陽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魚躍出水面,又落回去。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念安坐在她旁邊,捧著水球,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但很熱鬧。
「你才來三百年,但跟每一屆的人都是你幾百萬歲了,小心別人抽你」
說完雲杳杳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