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雪擁京城

第115章 雪擁京城

晏寒征騎在墨麒麟上,未著甲胄,一身親王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雪粒子打在肩頭簌簌作響。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下頜線綳得比刀鋒還利。

可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看見三個多月前南下時還傳聞「病重」的平津王,此刻脊背挺直如松,眼神掃過之處,連雪都似避讓三分。

「王爺千歲!」有人帶頭跪下,雪地里黑壓壓矮了一片。

隊伍中段那輛青帷馬車成了焦點。

車簾沒放,裴若舒坐在窗邊,月白色纏枝蓮紋的襖裙素凈得像雪裡開出的花。

她沒看窗外,正低頭翻著一本賬冊,是江南七州重建糧倉的明細,昨夜才最終核完。

可百姓眼裡,這便是「菩薩垂目,悲憫眾生」的姿態。

「嘉懿郡主萬福!」呼聲更高了,混著婦人壓抑的抽泣。

江南疫區活著回來的親人,早將「裴姑娘衣不解帶救疫」「裴姑娘拆穿貪官假粥棚」的故事傳遍街巷。

裴若舒指尖在賬冊某行數字上頓了頓,那裡記著青龍山一役后,從二皇子私倉追回的三十萬石軍糧。

她抬眼,恰對上人群里幾個戴厚皮帽的漢子。

對方觸到她目光,立刻低頭擠進人堆。是二皇子府的眼線。

她合上賬冊,對車外騎馬的玄影低語:「讓沈毅留意西市茶樓,半個時辰內必有議論『郡主與王爺同行不合禮法』的流言。」

玄影頷首,打馬離去。

午時,金鑾殿。

地龍燒得暖如三春,可文武百官都覺得脊背發涼。

當晏寒征與裴若舒一前一後進殿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幾個老臣差點腿軟,不是懼,是某種目睹凶獸歸山、寶劍出鞘的本能戰慄。

皇帝宇文擎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良久。

他看見兒子眼底沉澱的血與火,也看見那女子低眉時脖頸一道淺疤,疫區報告里寫「裴氏為救王駕,以口吮毒,頸間創口月余方愈」。好個忠勇,好個情深。

「平身。」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江南奏報,朕已細覽。晏寒征。」

「兒臣在。」

「你呈上的青龍山匪首供詞,言其受朝中貴人指使,劫奪賑災糧。這貴人,」皇帝指尖敲著龍案,「可查出是誰?」

滿殿死寂。二皇子宇文琝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晏寒征抬眼:「匪首咬毒自盡前,只說出『貴人府上有金絲牡丹』七字。兒臣已查遍江南,唯蘇州織造陳大人家培育金絲牡丹。」他頓了頓,「陳大人是二皇兄門人。」

「四弟慎言!」宇文琝出列,臉漲得通紅,「單憑一句瘋話,豈可誣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誣陷,一查便知。」晏寒征自袖中取出本冊子,「這是從青龍山秘庫搜出的往來賬目,其中有三筆共計五萬兩白銀,經『通寶錢莊』匯入陳大人在揚州的外室手中。而通寶錢莊,」他看向宇文琝,「是二皇兄奶兄所開。」

賬冊呈上時,皇帝翻頁的手背暴出青筋。

殿中只聞紙頁嘩啦聲,像鈍刀刮過骨頭。

良久,皇帝合上冊子:「陳茂才革職查辦,家產充公。至於通寶錢莊……」他看向宇文琝,「琝兒,你御下不嚴,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

輕拿輕放。晏寒征垂眸,掩去眼底冷嘲。

裴若舒卻在這時上前半步,盈盈下拜:「陛下,臣女有一事不明,求陛下解惑。」

皇帝眯起眼:「講。」

「臣女在江南時,曾見災民以草根樹皮充饑。

而同在江南的陳大人家,一頓宴席耗費百兩,席上便有金絲牡丹做的糕點。」她抬頭,眼中水光瀲灧,是恰到好處的悲憫,「臣女愚鈍,只想問陛下,我大周律法,可容官員一邊吞著災民的救命糧,一邊用百姓血肉澆灌牡丹?」

字字誅心。清流一派的御史們眼睛亮了。

皇帝盯著她,忽然笑了:「好個伶牙俐齒的嘉懿郡主。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臣女不敢妄議朝政。」裴若舒伏得更低,「只是想起離京前,太後娘娘曾拉著臣女的手說『此去江南,多看,多聽,回來告訴哀家,百姓究竟過得怎樣』。如今臣女回來了,卻不知……該如何向娘娘回話。」

搬出太后了。皇帝眼底閃過厲色,旋即化作嘆息:「是朕失察。」他看向晏寒征,「老四,你以為該如何處置,方不負太后慈心,不負百姓期盼?」

皮球踢回來了。晏寒征躬身:「兒臣以為,陳茂才之罪不在貪墨,而在動搖國本。若重災之年,官員皆效其行,則民心盡失,江山危矣。故當重罰,以儆效尤。」

「如何重罰?」

「陳茂才判斬立決,家產悉數變賣,充入江南重建公帑。其族人三代不得科舉入仕。」晏寒征聲音冷硬,「至於通寶錢莊,兒臣奏請由戶部接管,清查所有賬目。凡與貪墨案有涉者,無論牽扯何人,一律按律嚴辦。」

「准奏。」皇帝金口一開,宇文琝踉蹌半步,被身後門人扶住。

「至於嘉懿郡主,」皇帝看向裴若舒,目光複雜,「忠勇可嘉,才德兼備。朕封你為『嘉懿郡主』,享正二品俸,賜郡主府。另,賜你鳳翎玉佩一枚,憑此玉佩,可隨時入宮向太后請安。」

「臣女,謝主隆恩。」裴若舒叩首,掌心貼著冰冷金磚,心裡卻一片滾燙。成了。郡主之位是第一步,鳳翎玉佩才是關鍵,那是前朝皇后舊物,見玉佩如見太后親臨。從今往後,想動她,得先問太后答不答應。

退朝時,雪下得更緊了。

晏寒征在宮門追上來,將狐裘披在她肩頭:「郡主府在城西槐花巷,原是前朝長公主別院,景緻尚可。我已讓玄影先帶人過去收拾。」

他指尖拂過她發間落雪,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裴若舒抬眼看他:「王爺不怕陛下猜忌?」

「猜忌早已有了,不差這一樁。」他替她攏好裘衣,聲音低下來,「倒是你,今日殿上那番話,太過冒險。」

「不冒險,如何讓二皇子痛?」她輕笑,呵氣成霜,「王爺放心,妾身心裡有數。倒是王爺,閉門思過這半月,正好養養傷。」她指尖在他腰間輕點,那裡是青龍山突圍時中的暗箭,傷及肺脈,太醫說需靜養百日。

晏寒征握住她作亂的手:「郡主這是在管本王?」

「不敢。」她抽回手,將鳳翎玉佩系在腰間,「只是提醒王爺,留得青山在。」

兩人目光相觸,雪落無聲。

遠處,二皇子府的馬車碾雪而過,帘子掀開一角,宇文琝陰鷙的眼神刀子般刮來。

裴若舒側身,以袖掩唇,對晏寒征低語:「今夜子時,槐花巷見。葉清菡那份炸堤鐵證,該派上用場了。」

她轉身登上郡主府馬車,帘子落下前,回頭對他極淺一笑。

那笑映著雪光,清艷絕倫,也鋒利無匹。

晏寒征立在原地,看馬車駛入茫茫雪幕,忽然對玄影道:「去查,今日朝上替裴若舒說話的那幾個御史,最近和沈老尚書走動是否頻繁。」

「王爺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晏寒征翻身上馬,「本王的這位郡主,從來不會只走一步棋。」

雪愈急,將宮檐朱牆覆成素白。

而棋盤之上,黑白子已擺開新局。

這一次,執棋的手,是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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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夫人又把您死對頭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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