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離間之計悄蔓延
黎明微光中,聯盟殘部開始收拾行裝。
項天站在停屍場前,最後看了一眼那二十三具遺體。劉妍輕輕拉住他的手,掌心傳來溫涼的溫度。
「走吧。」她說。
項天點頭,轉身。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個正在包紮傷口的英靈,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那個英靈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東方,嘴唇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繼續包紮傷口。
動作很自然。
但項天的重瞳聖文,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
「怎麼了?」劉妍問。
項天盯著那個英靈的背影,看了兩息。
「沒什麼。」他說。
但他握緊了劉妍的手。
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滲透了。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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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血色晨曦中向東行進。
一百二十七人,大半帶傷,行進速度很慢。重傷員被簡易擔架抬著,輕傷員互相攙扶,還能戰鬥的人分成三隊,前後護衛。
洪荒遺族族長躺在擔架上,胸口的天罰傷口還在滲出黑煙。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空。
「族長,您休息會兒。」抬擔架的族人低聲說。
族長搖頭。
「不能閉眼。」他的聲音很虛弱,「一閉眼……就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什麼?」
族長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隊伍前方——項天和劉妍並肩走著,兩人的背影在血色晨光中拉得很長。項天的左手一直垂在身側,掌心的契約之紋,每隔幾息就會閃爍一下微光。
那光,很亮。
但族長總覺得——光里,混進了別的東西。
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透明的,幾乎看不見,從天空垂下來,纏在每個人的身上。
尤其是那些情緒波動最大的人。
「停下。」
項天的聲音突然響起。
隊伍立刻停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項天站在原地,重瞳聖文緩緩旋轉,他的視線掃過隊伍中的每一個人。從左到右,從前到后,看得很慢,很仔細。
「怎麼了?」蒙拄著斷矛走過來,魂火微弱地跳動。
「有人……不對勁。」項天說。
「誰?」
項天沒有回答。
他的重瞳聖文,此刻正傳來一種奇異的刺痛——不是受傷的痛,而是一種被窺視、被滲透的痛。視野里,所有人的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光,那是契約之紋的連接。
但在某些人身上,白光里混進了一絲極淡的灰色。
那灰色,很隱蔽。
幾乎和契約的白光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重瞳聖文對天道規則的敏感,根本察覺不到。
「所有人,檢查自己的記憶。」項天沉聲道,「有沒有突然多出來的片段,有沒有……不該屬於你的想法。」
隊伍里一片安靜。
然後,有人開始皺眉。
有人閉上眼睛。
有人臉色變得古怪。
「我……」一個中年的人族英靈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遲疑,「我剛才……好像想起了什麼。」
「什麼?」項天看向他。
那英靈叫李固,是秦朝時期的邊軍將領,戰死後魂火不滅,被英靈殿喚醒。他性格沉穩,之前一直負責后隊護衛。
此刻,李固的表情很困惑。
「我好像……記起來了。」他喃喃道,「記起來了……遠古時期的事。」
「遠古?」
「對。」李固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遠古時期,人族和洪荒遺族……曾經是盟友。」
他頓了頓。
然後,一字一句地說:「但洪荒遺族,背叛了人族。」
話音落下,隊伍里一片死寂。
所有洪荒遺族的人,都看向李固。
抬著族長的兩個族人,手猛地一緊,擔架晃了一下。族長躺在擔架上,眼睛死死盯著李固,胸口的天罰傷口,黑煙冒得更濃了。
「你說什麼?」一個洪荒遺族戰士嘶聲道。
李固的表情很堅定。
「我想起來了。」他說,「遠古時期,人族和洪荒遺族聯手對抗天道,但關鍵時刻……洪荒遺族臨陣倒戈,導致人族大軍潰敗,無數英靈戰死。」
他看向族長。
「你們的先祖……是叛徒。」
「放屁!」那個洪荒遺族戰士怒吼,拔出腰間的石斧,「你敢污衊我族!」
「我沒有污衊。」李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這是……記憶。突然出現在我腦子裡的記憶。」
「你——」
「夠了。」
項天的聲音響起。
很冷。
他走到李固面前,重瞳聖文旋轉到極限,死死盯著李固的眼睛。李固的眼神很清澈,沒有說謊的跡象,但項天能看見——他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的灰色,在蠕動。
像是一條蟲子。
「李固。」項天說,「你確定……那是你的記憶?」
「確定。」李固點頭,「我記得很清楚——遠古戰場,洪荒遺族的圖騰突然倒戈,攻擊人族後方。我親眼看見……一個洪荒遺族的長老,用圖騰之力,撕碎了三個人族英靈。」
他說得很詳細。
詳細到——不像是編造的。
但項天知道,遠古時期的事,李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秦朝將領,距離遠古時代,隔著數千年。
「你被影響了。」項天說。
「什麼?」
「你的記憶,被篡改了。」項天抬起左手,掌心的契約之紋亮起,白光籠罩李固,「放鬆,不要抵抗。」
李固皺眉,但還是閉上了眼睛。
項天的重瞳聖文,開始掃描李固的靈魂。
靈魂深處,魂火穩定地燃燒,但魂火周圍——纏繞著無數條透明的絲線。那些絲線極細,幾乎看不見,它們從天空垂下來,穿透李固的魂火,扎進他的記憶深處。
絲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天空。
連接著天道規則。
項天咬牙。
重瞳聖文全力運轉,試圖切斷那些絲線。
但絲線太多了。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每一條都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項天用重瞳之力凝聚成刀,一刀斬下——只能斬斷幾十條。
更多的絲線,還在源源不斷地垂下來。
「劉妍。」項天低聲道。
劉妍立刻上前,握住項天的手。
她的掌心,溫涼的氣息湧出——那是至情之力,是虞姬魂魄的力量。氣息順著項天的手臂,注入重瞳聖文,然後化作無數道細小的光刃,斬向那些絲線。
光刃很鋒利。
斬斷絲線的速度,快了很多。
但絲線……無窮無盡。
斬斷一條,垂下來兩條。斬斷十根,垂下來二十根。而且,那些被斬斷的絲線,並沒有消失,而是化作更細的粉末,飄散在空中,然後……鑽進其他人的身體。
「不行。」項天額頭滲出冷汗,「斬不完。」
他收回重瞳之力。
李固睜開眼睛,表情依舊困惑。
「項天大人,我……」
「你的記憶是假的。」項天說,「是鴻鈞植入的。」
「可是……我記得很清楚。」
「所以才是陷阱。」項天看向所有人,「鴻鈞知道,天罰殺不死我們,所以……他開始從內部瓦解我們。」
他頓了頓。
「用虛假的記憶,用挑撥離間的手段,讓我們……自己殺自己。」
隊伍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但明白,不代表能抵抗。
因為那些虛假的記憶——太真實了。
真實到……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別人塞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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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隊伍在一片山谷中休息。
山谷里有條小溪,溪水清澈,但仔細看——水底沉著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被斬斷的天道絲線粉末,順著風飄過來,落進水裡。
沒有人敢喝這水。
項天坐在一塊岩石上,重瞳聖文緩緩旋轉,他在觀察每一個人。
觀察他們身上的白光。
觀察白光里混進的灰色。
觀察那些灰色,是如何一點一點,侵蝕契約的連接。
「項天。」
劉妍坐在他身邊,遞過來一塊乾糧。
項天接過,但沒有吃。
「你看見了多少?」劉妍輕聲問。
「三十七個。」項天說,「三十七個人,身上有灰色絲線。」
「李固只是第一個。」
「嗯。」項天咬了一口乾糧,乾糧很硬,嚼起來像沙子,「鴻鈞不會只針對一個人,他會……全面滲透。」
話音未落——
山谷另一頭,突然傳來爭吵聲。
聲音很大,帶著怒氣。
項天立刻起身,劉妍緊隨其後。
爭吵發生在兩個部落之間——一個是南荒蠻族的小隊,一個是北漠冰原部落的戰士。兩隊人原本關係尚可,之前還一起抬過傷員。
此刻,卻劍拔弩張。
「你再說一遍!」一個南荒蠻族戰士怒吼,手裡的骨刀指著對方。
北漠戰士冷笑。
「我說——你們南荒蠻族,三百年前,偷襲過我族的商隊,搶走了十車皮毛和藥材。」他的聲音很冷,「這筆賬,該算了。」
「放屁!三百年前我族根本沒去過北漠!」
「我親眼看見的。」
「你——」
「夠了!」
項天走到兩隊人中間。
重瞳聖文旋轉,他看向那個北漠戰士——瞳孔深處,同樣有一絲灰色在蠕動。而且,比李固的更深,更粗。
「你叫什麼名字?」項天問。
「拓跋烈。」北漠戰士說。
「拓跋烈,三百年前的事,你怎麼可能親眼看見?」項天盯著他,「你今年多大?」
拓跋烈一愣。
然後,他的表情變得困惑。
「我……我今年二十八。」他說,「可是……我明明記得……我看見了……」
「你看見的是假的。」項天說,「是鴻鈞塞進你腦子裡的記憶。」
「不可能!」拓跋烈搖頭,「我記得很清楚——南荒蠻族的圖騰,是血狼,他們偷襲的時候,血狼圖騰在月光下發光……」
他說得很詳細。
詳細到——連南荒蠻族戰士的表情都變了。
「血狼圖騰……」一個南荒戰士喃喃道,「我族的血狼圖騰,確實會在月光下發光……」
「所以你們承認了!」拓跋烈怒吼。
「我們沒有——」
「都閉嘴!」
項天的聲音,帶著重瞳之力的威壓,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痛。
他抬起左手,掌心的契約之紋,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白光籠罩拓跋烈,也籠罩那兩個南荒戰士。
「看著我的眼睛。」項天說。
三人下意識看向他。
重瞳聖文,旋轉到極限。
項天的視野里,三人的靈魂深處——魂火周圍,都纏繞著灰色的絲線。拓跋烈的最多,密密麻麻,幾乎把魂火裹成了繭。
南荒戰士的少一些,但也有幾十條。
那些絲線,正在往他們的記憶深處,注入更多的「記憶」。
「斬!」
項天低喝。
重瞳之力化作刀刃,劉妍的至情之力化作光刃,同時斬向那些絲線。
刀刃很快。
但絲線……會躲。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魂火周圍遊走,躲避刀刃的斬擊。項天斬了十幾刀,只斬斷了七八條。
更多的絲線,鑽得更深了。
「不行。」項天收回力量,「斬不幹凈。」
拓跋烈搖晃了一下,眼神恢復了一些清明。
「我……我剛才……」他捂住額頭,「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是你的錯。」項天說,「是鴻鈞的計。」
他看向所有人。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如果突然想起什麼『記憶』,尤其是關於其他部落、其他勢力的負面記憶,立刻告訴我。」
「不要相信那些記憶。」
「那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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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隊伍在一處山坳紮營。
營地很簡陋,只是用石塊圍出幾個圈,生了幾堆火。重傷員被安置在最裡面,輕傷員輪流守夜。
項天坐在火堆旁,重瞳聖文一直在運轉。
他在觀察。
觀察營地里的每一個人。
觀察他們身上的灰色絲線,是如何一點一點,侵蝕他們的意志。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劉妍靠在他身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她的呼吸很輕,掌心一直貼著項天的手背,至情之力緩緩流淌,維持著重瞳聖文的運轉。
「項天。」她突然開口。
「嗯?」
「那些絲線……會不會……已經鑽進我們身體了?」
項天沉默。
然後,他抬起左手,掌心的契約之紋,白光很亮。但在白光深處——仔細看,能看到一絲極淡的灰色。
像是一根頭髮,混進了光里。
「可能。」項天說,「鴻鈞不會放過我們。」
「那怎麼辦?」
「找到源頭。」項天看向天空,「找到……那些絲線是從哪裡來的。」
「怎麼找?」
項天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重瞳聖文全力運轉,視野穿透肉身,穿透靈魂,看向——天空深處。
那裡,是天道規則所在。
是鴻鈞的領域。
視野里,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色,灰色中,有無數條透明的絲線垂下來,像是一場無聲的雨。絲線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它們穿透雲層,穿透空氣,然後……鑽進每一個人的身體。
鑽進項天的身體。
鑽進劉妍的身體。
鑽進所有人的身體。
絲線的另一端,連接著一顆……巨大的心臟。
灰色的心臟。
心臟在跳動。
每跳動一次,就有更多的絲線垂下來。每跳動一次,那些已經被植入的虛假記憶,就會變得更清晰,更真實。
項天咬牙。
重瞳聖文凝聚成一道光箭,射向那顆心臟。
光箭很快。
但飛到一半——就被無數條絲線纏住了。絲線像觸手一樣,纏住光箭,然後……把它拉進灰色的混沌里,吞噬了。
連一點漣漪都沒泛起。
項天睜開眼睛,額頭全是冷汗。
「不行。」他喘著氣,「太遠了……力量不夠。」
劉妍握緊他的手。
「那……」
「先穩住內部。」項天說,「不能讓猜忌蔓延。」
話音未落——
營地西側,突然傳來打鬥聲。
是兵器碰撞的聲音,還有怒吼。
項天立刻起身衝過去。
西側的火堆旁,兩個英靈正在廝殺——一個是人族英靈,一個是洪荒遺族戰士。兩人都紅了眼,招招致命。
「住手!」項天怒吼。
但兩人不聽。
人族英靈一劍刺向對方咽喉,洪荒遺族戰士用石斧格擋,然後一腳踹在對方胸口。人族英靈倒飛出去,撞在石頭上,吐出一口魂火。
「你們在幹什麼!」蒙拄著斷矛衝過來,魂火劇烈跳動。
「他罵我族是叛徒!」洪荒遺族戰士嘶吼。
「我沒有!」人族英靈爬起來,眼睛血紅,「我只是說……我想起來了,遠古時期,洪荒遺族確實背叛過人族!」
「你——」
「夠了!」
項天的重瞳聖文,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籠罩兩人。
兩人同時僵住,然後——抱頭慘叫。
他們的靈魂深處,灰色的絲線正在瘋狂蠕動,往記憶里注入更多的「證據」,更多的「仇恨」。
「斬!」
項天全力出手。
重瞳之力化作無數道細小的刀刃,鑽進兩人的靈魂,斬向那些絲線。劉妍的至情之力緊隨其後,化作溫涼的氣息,安撫兩人暴動的魂火。
刀刃很快。
但絲線……太多了。
斬斷一條,立刻有兩條補上。斬斷十根,立刻有二十根鑽出來。而且,那些絲線——會分裂。
一條絲線被斬斷的瞬間,會分裂成兩條更細的絲線,鑽進記憶的更深處。
項天咬牙。
他的重瞳聖文,開始滲血。
視野變得模糊。
但他沒有停。
一刀,又一刀。
斬了不知道多少刀。
終於——
兩人身上的灰色絲線,被暫時清理乾淨了。
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氣,眼神恢復清明。
「我……我剛才……」人族英靈捂住額頭,「我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
「我也是。」洪荒遺族戰士臉色蒼白,「我突然……很恨你,恨到想殺了你。」
項天站在原地,重瞳聖文緩緩旋轉,血從眼角流下來。
他看向營地。
營地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帶著恐懼——不是對天道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的恐懼。
恐懼自己,會不會也突然失控。
恐懼自己,會不會也突然想起「不該想起」的記憶。
恐懼自己,會不會……傷害同伴。
「項天大人。」一個百越部落的智者走過來,聲音顫抖,「我們……該怎麼辦?」
項天沉默。
火光照在他臉上,血從眼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滴答。
滴答。
聲音很輕。
但在死寂的營地里,清晰得可怕。
「今晚。」項天開口,聲音沙啞,「所有人,不要睡。」
「為什麼?」
「因為——」項天抬頭,看向天空,「睡著了,就會做夢。」
「做夢?」
「鴻鈞的夢。」項天說,「他會把虛假的記憶,塞進你們的夢裡,讓你們……在夢裡,經歷那些『仇恨』,經歷那些『背叛』。」
「然後,等你們醒來——」
「就會相信,那些都是真的。」
營地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風吹過山坳,帶來遠處冤魂的嘶吼,還有……天空深處,那顆灰色心臟的跳動聲。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項天擦掉眼角的血,重瞳聖文繼續旋轉。
他看向劉妍。
劉妍也在看他。
兩人的眼神,都很堅定。
「守夜。」項天說,「我守第一輪。」
「我陪你。」劉妍說。
項天點頭。
然後,他走到營地中央,盤膝坐下。
重瞳聖文全力運轉,視野籠罩整個營地。他要看著——看著每一個人,看著每一條絲線,看著……那些無形的毒,是如何一點一點,侵蝕這個剛剛凝聚起來的聯盟。
夜,還很長。
離間之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