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瞎子鎮鬼
我們鎮子西口，有個瞎眼的算命先生，姓陳，大夥都叫他陳瞎子。
陳瞎子無兒無女，守著一間破瓦房，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布幡，上面寫著「摸骨斷命，不靈不要錢」。
他眼瞎得徹底，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陷的黑窟窿，看著有些嚇人，可鎮上的人，卻都敬他三分。
說起來，陳瞎子是真有本事。
我們鎮上有個叫孫癩子的，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是出了名的混混。
那年開春，孫癩子賭輸了錢，被人追著打，走投無路，竟想到了陳瞎子。
他叼著煙捲，踹開陳瞎子的房門，大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老瞎子，給爺算算，啥時候能發大財？算不準，拆了你這破房子！」
陳瞎子正坐在炕頭摸棋子，聽到聲音，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你家祖墳後頭的排水溝堵了，雨水積了半人深，先人的屍骨泡在水裡，怨氣不散，要不處理，你這輩子別想順風順水。」
孫癩子當即就炸了毛，擼起袖子就要動手：「你個老瞎子胡說八道！我上個月才去上過墳，哪來的積水？」
陳瞎子慢悠悠地放下棋子，黑窟窿似的眼窩轉向他：「信不信由你，你現在去看看，要是我說錯了，任憑你處置。」
孫癩子將信將疑，罵罵咧咧地回了老家。
到了祖墳一看，頓時傻眼了，不知啥時候，祖墳後頭的排水溝被淤泥堵得嚴嚴實實，雨水積了一汪，祖墳的土都泡鬆了，眼看著就要塌了。
他驚出一身冷汗，這才知道陳瞎子是真有本事。
當天下午，他就扛著鐵鍬去疏通了排水溝，又給祖墳添了新土。
忙完這一切，他揣著兜里僅剩的幾塊大洋，恭恭敬敬地來到陳瞎子的破瓦房，「撲通」一聲跪下了。
「陳先生，我服了！您真是活神仙！求您再給我算算，我到底啥時候能翻身？」
陳瞎子摸索著扶起他，指尖劃過他的手腕，沉吟半晌：「人善積德，鬼善積福，你以前做的虧心事太多，往後多行善事，少惹是非，財運自然會來。」
孫癩子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他真的改了性子，不再偷雞摸狗，跟著鎮上的瓦匠學手藝，肯吃苦，人也勤快。
不到五年，他拿著攢下的錢，開了個小磚瓦窯，生意越做越紅火。
他還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善人。
經了孫癩子的事，陳瞎子的名聲更響了。
可他卻不再給人算命了，有人找上門來，他多半會擺擺手：「人的命，天註定，我要算出來了，你就會想著改命，那是逆天而行，會遭報應的。」
但誰家要鬧了邪祟，陳瞎子肯定會去。
他從不收大錢，給袋米，給捆柴，他就肯出手，而且只要他去過的人家，那些不幹凈的東西，保准消失。
那年深秋，天陰沉沉的，飄著冷雨。
陳瞎子正坐在屋裡聽雨聲，突然聽到「哐當」一聲，房門被人撞開了。
村裡的鐵柱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渾身濕透，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連貫了：「陳先生……救救我媳婦……她……她不對勁……」
陳瞎子摸索著拿起身邊的一根拐杖，又掐指算了算，沉聲問：「你媳婦是不是最近性情大變？白天好好的，一到半夜就起來哭，嘴角還帶著血絲？」
鐵柱猛地一愣，隨即連連點頭：「是！是！先生您怎麼知道？她以前溫柔得很，這半個月，像是變了個人，半夜裡總對著牆罵街，嘴角還沾著血，我……我怕啊！」
陳瞎子摸索著穿上鞋，又把炕上的黃布包揣進懷裡，拄著拐杖，跟著鐵柱往外走。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臉上生疼。
鐵柱在前面引路，走得急，卻總怕陳瞎子跟不上。
可走著走著，他發現陳瞎子拄著拐杖，腳步穩得很，甚至比他走得還快，方向絲毫不差，徑直朝著他家的方向去。
鐵柱心裡暗暗稱奇，越發覺得陳瞎子是神人。
到了鐵柱家門口，陳瞎子停住了腳步。
他拄著拐杖，繞著房子走了三圈，每走一步，都用拐杖敲敲地面。
回到大門前時，他突然停下，眉頭皺了起來：「這屋裡的怨氣，太重了。」
他推開門，一股陰冷的風撲面而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打顫。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一點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陣女人的尖笑，笑聲凄厲，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一個身影沖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朝著陳瞎子就刺了過來。
那身影正是鐵柱的媳婦。
她頭髮散亂，雙眼赤紅，嘴角咧著，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鐵柱嚇得癱在地上，連喊都喊不出來。
陳瞎子卻不慌不忙，往旁邊一側身，躲過了剪刀。
就在女人再次撲過來的時候，一道白影突然從陳瞎子的拐杖里飄了出來，化作一個白衣女子，擋在了陳瞎子面前。
白衣女子和鐵柱的媳婦纏鬥在一起，兩人的身影在屋裡飄來飄去，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尖叫。
鐵柱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陳瞎子的拐杖里，竟藏著一個鬼魂。
陳瞎子站在一旁，黑窟窿似的眼窩盯著纏鬥的兩人，突然大喝一聲：「孽障！竟然是你！？」
鐵柱的媳婦停下動作，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陳瞎子，聲音尖利得像是在哭：「陳瞎子！你多管閑事！我和她的仇，要報！要報！」
白衣女子飄到她面前，聲音帶著悲戚：「阿翠，別再執迷不悟了，我們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何苦再害人？」
原來，這白衣女子和纏著鐵柱媳婦的女鬼，本是一對姐妹。
二十年前，姐妹倆同時愛上了一個男人，那男人卻負了心，騙了姐姐的感情，又害死了妹妹。
姐妹倆怨氣不散，雙雙化作厲鬼。
姐姐的魂魄被陳瞎子收服，藏在拐杖里，日日聽陳瞎子講經，怨氣漸漸消散。
而妹妹的魂魄，卻一直遊盪在外，成了孤魂野鬼。
前些日子，妹妹的魂魄附在了鐵柱媳婦的身上，想借她的身子，去找當年那個負心漢的後代報仇。
陳瞎子冷笑一聲：「報仇？當年那負心漢，早就遭了報應，妻兒離散，晚年潦倒而死，屍骨都沒人收，你害他的後人，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徒增殺孽，讓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妹妹的魂魄愣住了，赤紅的眼睛里，慢慢流下兩行血淚。
她看著白衣女子，聲音哽咽：「姐姐……我不甘心……我們那麼愛他，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們……」
白衣女子飄過去，輕輕抱住她：「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冤冤相報何時了？陳先生說，他能幫我們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妹妹的魂魄沉默了，身上的戾氣，漸漸消散。
就在這時，陳瞎子猛地掏出黃布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黑陶葫蘆，揭開蓋子，對準妹妹的魂魄，大喝一聲：「收！」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葫蘆里傳來，妹妹的魂魄尖叫一聲，化作一縷黑煙，被吸進了葫蘆里。
鐵柱的媳婦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暈了過去。
陳瞎子蓋上葫蘆蓋，又掏出一張黃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畫了一道血印，貼在葫蘆上。
葫蘆里傳來一陣細微的嗚咽聲，漸漸平息了。
白衣女子飄到陳瞎子面前，對著他深深一拜：「多謝先生成全。」
陳瞎子點點頭：「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也該去投胎了，明日我就做法事，超度你們姐妹倆。」
白衣女子笑了笑，化作一縷白煙，飄進了黑陶葫蘆里。
第二天，陳瞎子在鐵柱家做了一場法事。
法事做完，天放晴了，陽光灑下來，驅散了連日的陰霾。
鐵柱的媳婦醒了過來，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對之前的事一點都不記得了。
而陳瞎子，卻在那天傍晚，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拄著拐杖離開了鎮子，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是雲遊四方去了，也有人說，他是功德圓滿，得道成仙了。
只有鎮上的老人說，陳瞎子本不是瞎子，年輕時為了收服一個厲鬼，被傷了雙眼。
他守著這座鎮子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名利，是為了積攢功德。
如今，陳瞎子住的那間破瓦房，早就塌了。
可每當有人提起陳瞎子，大家的臉上，都會露出敬重的神色。
他們說，這世上，真的有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