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針起回生
許光建望著巴圖和蒙剋期待的眼神,腳像被河谷里的濕泥粘住了似的。
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帶著些微的疼,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邊是復仇的路還在遠方等著,一邊是這剛剛和解的部落投來的沉甸甸的信任。
「我……」他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其其格的驚呼聲像把尖刀劃破了喧鬧:「哥!你怎麼了?」
許光建猛地回頭,只見巴圖直挺挺地倒在沙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胸口的獸皮,身體像被抽了筋的蛇似的劇烈抽搐。
他的臉憋得發紫,眼球往上翻,嘴裡溢出白色的泡沫,沾在濃密的鬍鬚上,看著讓人心裡發緊。
「快抬到帳篷里去!」蒙克大喊著就要彎腰,卻被許光建一把拉住。
「別動他!」許光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迅速蹲下身,手指搭上巴圖的手腕。
脈搏快得像打鼓,又亂得像團麻,顯然是急症。他摸出腰間的陰陽神針。
「都往後退!」許光建解開巴圖的獸皮褂,露出結實卻此刻緊繃的胸膛。
他深吸一口氣,氣脈順著手臂流到指尖,銀針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噗」地扎進膻中穴。
巴圖的抽搐猛地停了一下,隨即又更劇烈地扭動起來。
其其格捂著嘴直掉眼淚,阿古拉和珊丹也臉色發白,緊緊攥著彼此的手。黑骨部落的人里有人開始念叨起沙母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恐懼。
許光建沒空理會周圍的動靜,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巴圖的臉,手裡的銀針像有了生命。
天突穴、中脘穴、關元穴……銀針一根根紮下去,排列得整整齊齊,像在皮膚上開出了銀色的花。
他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巴圖的胸口,很快被滾燙的皮膚吸干。
「還有藥丸嗎?」帖木兒長老突然想起什麼,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個小陶罐,「這是部落祖傳的『回魂丹』,上次……上次沒用上……」
許光建打開陶罐,一股熟悉的葯香飄了出來——竟是和千代源給的死亡復活藥丸成分相似!他不再猶豫,捏出一粒黑色的藥丸,撬開巴圖緊閉的嘴塞了進去,又用清水慢慢灌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風一吹,涼得人打哆嗦。周圍靜得可怕,只有巴圖粗重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巴圖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突然咳出一大口濃痰。
他的抽搐漸漸停了,臉色也慢慢從紫轉紅,眼球終於能轉動,茫然地看著圍在身邊的人。
「水……」巴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其其格趕緊遞過皮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兩口。
「活過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
蒙克抹了把臉,不知是汗還是淚,他對著許光建深深鞠了一躬:「勇士,你真是騰格里派來的神!」
許光建拔出銀針,針尾的銅環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
他看著巴圖漸漸平穩的呼吸,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卻又升起新的疑雲。他扶起巴圖,輕聲問:「這種情況,以前常有嗎?」
巴圖虛弱地點點頭,靠在其其格懷裡喘著氣:「部落里……好多人都這樣。前幾年……我的父親就是這樣沒的,才四十二歲……」
「我們也是。」蒙克嘆了口氣,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沖得花了,「黑骨部落的人,能活過四十的都少。有時候正在打獵,突然就倒了,跟巴圖剛才一樣。」
許光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看周圍的人,雖然個個看起來精壯,但眼角的皺紋都比同齡人深,
動作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僵硬。他想起河谷里遍地的草藥,蓯蓉、黃芪、枸杞……都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怎麼會這樣?
「你們平時怎麼吃這些草藥?」許光建指著不遠處晾曬的草藥問。
帖木兒長老嘆了口氣:「都是憑著老法子,哪裡不舒服就煮一把。上次巴圖咳嗽,我讓他煮了些麻黃,結果咳得更厲害了……」
「我們還把狼毒和甘草一起泡酒喝,說能壯膽。」黑骨部落一個年輕漢子插嘴道,被蒙克狠狠瞪了一眼。
許光建心裡「咯噔」一下——麻黃性烈,單用確實可能加重咳嗽;狼毒本就有毒,和甘草同用更是會產生毒性
他總算明白了,這些人手裡握著寶山,卻因為不懂藥理,把救命的葯變成了催命符。
「這不是怪病。」許光建站起身,聲音清亮,「是吃藥吃錯了!」
他走到晾曬的草藥堆前,拿起一株麻黃:「這葯能治咳嗽,但得配著杏仁和甘草,單獨用會傷肺。」又撿起狼毒,「這東西有毒,根本不能泡酒,外敷治瘡還差不多。」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其其格小聲問:「葯……不是越多越好嗎?」
「就像弓箭,」許光建拿起阿古拉的弓比劃著,「拉得太滿會斷,力道得剛好。葯也一樣,配伍錯了,比毒藥還厲害。」
巴圖掙扎著坐起來,看著許光建的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期盼:「勇士,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來教教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部落遲早要絕種。」
蒙克也跟著跪下,身後的人嘩啦啦跪了一片,連黑骨部落那些原本兇巴巴的漢子都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懇求:「求你留下吧!」
許光建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心裡的糾結突然有了答案。
他想起禪玲玲總說「醫者仁心」,想起百里香為了研究疫苗走遍千山萬水。復仇固然重要,但眼前這些鮮活的生命,同樣需要有人守護。
「我暫時留下。」許光建的聲音在河谷里回蕩,帶著沉甸甸的承諾,「但我有個條件——你們要把所有的草藥都集中起來,按我說的法子炮製,不許再胡亂吃。」
「我們答應!」巴圖和蒙克異口同聲地喊道,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夕陽把許光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知道,暫時停下腳步,不是放棄遠方,而是為了讓更多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其其格端來一碗熱騰騰的奶茶,眼裡的光比星星還亮;珊丹默默遞過擦汗的布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觸電似的縮回去;阿古拉則扛來一捆柴火,大聲說要烤全羊慶祝。
帳篷里的銅爐又燃起了松木,葯香混著肉香在空氣里瀰漫。許光建坐在巴圖身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草藥圖譜,耐心地講解著配伍的道理。
巴圖和蒙克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提問,其其格在一旁用炭筆仔細記錄,字跡娟秀卻有力。
夜深了,河谷里的風帶著涼意,帳篷里的火光卻暖融融的。
許光建望著跳動的火苗,心裡突然很踏實。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但他明白,每多教一個人識葯,就可能多救一條命。而這些被拯救的生命,終將像河谷里的種子,在某一天生根發芽,長出一片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