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145 怒火
月梨的身影如同一道離弦的箭,穿過混亂的庭院,直衝那間暫時關押武威王世子秦旭的偏院。
偏院內雜草叢生,枯葉在風中打著旋,發出沙沙的哀鳴,彷彿在預兆著某種不祥。
秦旭蜷縮在角落的草堆里,眼神渙散,嘴裡念念有詞,整個人瘋瘋癲癲,早已沒了昔日世子的半分體面。
月梨管不了那麼多,她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做一個實驗,一個關乎生死的賭注。
她沒有絲毫猶豫,掌風驟起,帶著凜冽的殺意直逼秦旭而去。
跟在她身後的謝宴和瞳孔驟縮,驚呼一聲「小心」,伸手想要阻攔,卻終究慢了一步。
那股力道已經結結實實地擊在了秦旭身上。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暴斃而亡的場景並沒有出現,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秦旭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月梨打出的功力非但沒有傷他分毫,反而被他盡數吸收。
原本狂躁不安的秦旭,在那股力量湧入體內后,竟然奇迹般地漸漸安靜下來。
他眼中的渾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只是那清明深處,還藏著一絲未散的驚悸。
猜想得到了證實。
月梨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她沒有因為實驗成功而感到絲毫開心,胸腔里翻湧的,只有滿腔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憤怒了。
就在不久之前,她還為自己終於擺脫魔心的禁錮而慶幸。
那伴隨了她六十年的枷鎖,那如影隨形的夢魘,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可當時的直覺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心底。她和魔心伴生六十年,血脈相連,靈魂相系,怎麼可能就這樣憑空消失,毫無痕迹。
她在提防,在等待,在尋找那個可能的變數。
她原本的計劃是先穩定邊城局勢,再想辦法撬開秦旭的嘴,問出「引魔香」的幕後主使,順藤摸瓜找到解藥或線索。
但是現在……
事情完全朝著她無法預料,甚至堪稱絕望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魔心確實從她身上消失了,可它並沒有真正消散,而是轉化了一種存在形式。面對被引魔香入魔的人,她的功力不再是殺人的利器,反而成了滋養怪物的養料。她越強,對方就越強。
這很可怕。
這是一種針對她量身定做的陷阱,是她在那堆積如山的古籍資料里從未見過的異變。
想必在這六十年中,那個幕後之人從未停止過研究,一直在打磨這把專門對付她的刀。
她必須要找到這個人。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待秦旭徹底清醒,茫然地環顧四周時,月梨手中的神術刀已經抵在了他的脖頸上。冰冷的刀鋒貼著他溫熱的皮膚,滲出一絲血珠。
「說,引魔香的幕後之人是誰。」月梨的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風。
秦旭剛醒來,腦子還有些發懵,但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嘴硬:「你……你敢殺我?我是武威王的世子……」
月梨沒有廢話,周身瞬間散發出恐怖危險的氣息。
那氣息壓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讓秦旭膽顫心驚,牙齒不由自主地打戰。
但月梨很小心,她死死鎖住自己的內力,不讓其外泄半分,生怕再被對方吸走。
秦旭咽了口唾沫,眼神閃爍:「我知道你們是誰。月梨,還有前太子謝宴和。通緝令上畫了無數遍,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可就算我告訴了你,我也難逃一死。謝沖不會放過我,你們也不會放過我。」
「既然你知道,那更好辦了。」月梨手中的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尖刺破皮肉,「你告訴我,我直接給你一刀,讓你痛快死去。不然……」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我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在水牢里泡上十年還要痛苦萬倍。」
提到水牢,秦旭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段記憶如同噩夢般席捲而來。
陰暗潮濕的水牢,沒頂的污水,父親那張冷酷無情的臉,還有那些日夜不休的折磨。
他沒想到,武威王,他的親生父親,居然真的能對他做到那一步。
連血脈至親都能如此殘忍,更何況眼前的月梨和謝宴和,本就是他的生死仇敵。
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他最後的防線。
「我說……我可以告訴你。」秦旭的聲音顫抖著,「但你得幫我個忙。」
月梨看出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做好了交換的準備,便冷冷問道:「什麼忙?」
秦旭抬起頭,眼中滿是決絕與怨毒:「幫我殺了我父親,武威王。」
月梨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對父子,還真是有意思,一個要把兒子逼瘋,一個要借刀弒父。
「不用你操心,」月梨淡淡地說道,「我已經把武威王殺了。整座武威王府,如今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閃,帶著秦旭來到窗邊,手指窗外。
透過窗欞,可以看到府外的景象早已大變。
原本屬於武威王的旗幟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嚴整的防禦工事和巡邏的士兵,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肅殺的氣息,再也不是之前那個奢靡腐朽的王府了。
秦旭看著這一切,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心滿意足卻又無比凄涼的笑容:「好……好極了。那個幕後之人也找過我,我沒答應,他才轉頭去找的父親。」
「這人是誰?」月梨緊追不捨。
秦旭搖了搖頭:「具體的名諱我不知道。但我見過他。在京都,在謝沖的身邊。」
月梨和謝宴和對視一眼。
是謝沖的人,這並不稀奇。
畢竟最開始使用引魔香攪亂局勢的,就是謝沖。這條線索雖然指向明確,卻還不夠具體。
月梨敏銳地抓住了漏洞,刀鋒又往下壓了一寸:「你見過他?他是男是女?什麼長相?」
秦旭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嘲諷:「原來大名鼎鼎的月梨,連你對手的性別都不知道。」
月梨手中的刀穩穩地威逼著,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說。
「是男的。」秦旭收斂了笑容,回憶道,「此人之前來找過我,兩人隔著帘子相見。聲音是男的,低沉沙啞。。那人很高大,肩膀很寬,站在簾后像一座山。看起來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形。所以後來我在謝沖身邊再次見到他時,一眼就認出來了。」
高大。
男性。
低沉沙啞的聲音。
這幾個詞像是一道道驚雷,在月梨的腦海中炸響。
剎那間,月梨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連指尖都變得冰涼。
周圍的喧囂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耳膜。
她知道那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