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順著地脈靈火的走向,四人向著冰層更深處跋涉。最後,終於找到了一處嵌滿火精石的天然岩洞。
冰原透骨的極寒,與地脈深處滲出的極熱在這裡詭異地交匯。岩洞內空氣流通,極端的高低溫恰好互相抵銷。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乾燥的岩石氣味,溫度竟難得地透著一絲平靜的溫和。
洞穴正中央。
宋承星半跪在地,蒼白的手指沾著火精石粉,在平整的岩地上緩緩勾勒。
繁複的聚靈陣紋在地面無聲蔓延,這能極大程度加快引導靈力的速度。
畫完最後一筆,他跌坐在陣眼中心,輕輕喘息。
狄英志站在陣法邊緣,等候指示。
「坐進來。」宋承星指了指對面的副陣眼。
狄英志依言坐下,身軀頓時把陣法填了個大半,投下的濃重陰影似乎將宋承星整個人都妥帖地罩了進去。
「你離開霽城后,京城的徐大夫便讓人送來了上古靈書。也算是運氣好,裡頭寫的正好是跟我相關的記載,可以幫我破除活不過二十歲的命運。」
狄英志猛地抬起頭,眼底燃起一抹狂喜,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怎麼做?」
宋承星抬眼,用一貫清冷的態度說:
「我的血需要火靈之力提純。一旦濃度超過五成,身體就能重獲新生,成為純正的西王母族人。」
「沒問題,那我馬上……」
「但有一個前提。」宋承星冷冷打斷他,「能把火靈之力過渡給我的,只有與我結下血契的火靈魂侍。」
聽到「血契」二字,狄英志胸口那片暗紅的紋路猛地一燙,皮肉下傳來一陣狂躁的刺痛。
他強行壓下體內那股怪物的躁動,表情一頓,疑惑道:
「這哪來火靈魂侍……你的意思是說……我!?」
宋承星表情凝重,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可是這就表示我需要植入符文晶石進胸口,但我胸口裡面已經有……等等,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宋承星點頭:
「根據靈書記載,這才是火靈魂侍真正的製作方式。捕捉天生靈識封入晶石里,再找一具適合的軀體移植進去,以銀血結契而成。」
「難怪……」狄英志恍然大悟,「火魔一直說沈觀瀾做的那些是贗品。」
緊接著他又想到:
「所以火魔祂以前曾是西王母一族製造的火靈魂侍?」
宋承星沒有否認:
「應該是。但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軀體,才會一直以寄生的方式存活。」
至此,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宋承星最後補充:
「只是血契一旦結成,你便會徹底失去人族身份,再也無法回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狄英志胸口的位置:
「所以,火魔不能留了。你必須凝出封火印,徹底摧毀祂的意識,成為這具軀殼唯一的主導者。」
岩洞里安靜得只剩下地脈靈火的微弱噼啪聲。
狄英志沒有答話。
胸口那股屬於火魔的抗拒與狂熱還在皮肉下瘋狂叫囂,散發著灼人的高溫。
但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死死壓住胸腔里那顆代替心臟狂跳的火焰晶種。
那雙熬紅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宋承星,眼底的執拗,彷彿比四周的火精石還要滾燙。
他不在乎做人還是做怪物。只要眼前這人能活著,這條命,他給的毫無保留。
「沒問題,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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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奪意識與焚血的過程極其兇險,且不知要耗時幾日。
羋康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游牧似的生活,將霜獸背上駝著的所有行李卸下后,在岩洞口安頓好,接著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接下來的生活所需。
李玉碟則在陣法外圈展開平時用的長短不一的銀針,接著從藥箱取出了許多個效果不同的藥瓶,一字排開。
她必須在宋承星承受焚血之痛時,用藥劑與針法死死護住他脆弱的心脈。只要稍有不慎,兩人都會灰飛煙滅。
半炷香時間一到,李玉碟眼神一凜。
她指尖翻飛,幾道透著極寒之氣的細針率先沒入宋承星胸前大穴。
這是一套極其兇險的特殊針法。
細長的銀針強行截斷經脈,將宋承星四肢百骸中原本稀薄的銀血,一點一滴往心脈深處逼攆、集結。
宋承星咬著牙,蒼白的皮膚下,似乎有微弱的銀芒在痛苦地遊走,最終全數匯聚於心口處,散發出異常灼人的高溫。
待銀血集結完畢,李玉碟毫不遲疑,捻起最後一根三寸長的銀針,精準沒入他的心口正中。
宋承星悶哼一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宛如覆上了一層死灰。
隨著長針緩緩拔起,一滴燦亮、純凈至極的銀光之液,順著針尖被硬生生挑了出來。
李玉碟屏氣凝神,將銀針尖端那滴銀血謹慎地滴落在狄英志的胸口。
銀血順著毛孔,瞬間滲入那枚被銀針暫時封印的火焰晶種。
晶種深處,原本蟄伏的火魔意識猛然驚醒。那股純粹的銀血氣味,宛如萬年前那道最惡毒的詛咒。
祂想起了西王母一族那令人作嘔的銀血契約。
想起了自己被封進晶種、煉製成絕對服從的火靈魂侍,最後卻被遺棄,在漫長歲月里孤獨求生的痛苦。
直到那個叫「紫衿」的丫頭出現。
她以第一代封火人的身份,撿到了身為火靈魂侍的祂,兩人結伴走過無數荒蕪。
紫衿帶著祂,以封火術鎮壓一處處狂暴的地脈靈火,硬生生替脆弱的人族爭來生存的空間。
那段歲月里,風裡似乎總帶著她掌心淡淡的草藥香。
沒想到,她殫精竭慮的付出,換來的竟是人族的背叛。
漫天大雪中,同族冰冷的刀刃刺穿了她的胸膛。
臨死前,紫衿用盡最後一絲火靈之力,強行毀壞了束縛祂的神侍軀殼,將祂從萬年的奴役中剝離。
她給了祂自由。漸冷的體溫,卻成了祂記憶里最後的觸覺。
但沒了紫衿的世界,自由毫無意義。
為了不辜負她拚死換來的生機,祂化作無形的靈識,靠著附體寄生在陰暗處苟延殘喘。
這萬年來,祂帶著滔天的恨意,故意挑釁人族,更專挑歷代封火人寄生附體。用最殘酷的高溫,報復這個背叛了她的世界。
祂發過誓,絕不再次淪為血契的奴隸。
轟——
狂暴的熱浪在狄英志體內瘋狂炸開,火魔發出絕望且憤怒的嘶吼,拼了命地絞殺那股試圖束縛祂的銀血之力。
兩股意識在狹窄的肉身里展開最殘酷的撕咬。
狄英志死死咬碎了牙,滿嘴都是濃烈的血腥味。高溫自體內反噬,皮肉發出細微的嗞啦聲,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為了星子,他絕不允許自己輸給一頭怪物。
極致的痛苦與拉鋸中,狄英志的意識強行穿透了那片狂暴的火海,觸碰到了那萬年的悲狂。
突然間,那道潛伏經脈中、第一代封火人的紫芒一閃而現,
在他靈魂的最深處,發出一聲極度平靜的低語:
「燚。」
狂暴的火魔猛地一僵。
萬年的記憶——被崇拜的香火、被懼怕的尖叫、被奴役的冰冷、紫衿死時的血腥氣,以及這萬年來瘋狂奪體的空虛——毫無保留地倒灌進狄英志的腦海。
在意識的盡頭,所有殘酷的畫面最終剝落,凝結成一個嬌俏甜美,卻始終寂寞的身影。
她笑著,輕輕喚了一聲這個她親口取的名字。
就在這一瞬間,狄英志體內,一道蟄伏已久的紫芒悄然浮現,那正是第一代封火人所留下的。
它沒有攻擊,只是極度溫柔地纏繞住火魔殘存的防備與狂暴。
火魔看著那道紫芒,萬年的怒火與疲憊,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夠了。這世間,早就沒有任何需要再留戀的東西。
那雙暴虐的眼瞳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無比溫柔、徹底釋然的笑意。
隨後,巨大的魔影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宛如一場無聲的落雪,被狄英志的意識徹底吞噬、融合。
現實中,狄英志猛地睜開雙眼。
他身上那些蠕動的赤紅紋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動著淡淡光輝、純粹且穩定的暗金圖騰。
沒有狂躁,沒有排斥。這具強悍的肉身與古老的靈魂,在銀血的調和下達到了最完美的平衡。
血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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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的時間早已模糊,外頭的風雪不知停了幾回。
這段曠日費時的拉鋸里,羋康成了一道最堅實的屏障。
他定時外出鑿冰捕魚、餵食霜獸,將烤得冒油的熱肉與融化的溫水,遞到李玉碟與狄英志手邊。
洞穴里終日縈繞著淡淡的烤肉油脂香與濃烈的苦澀藥味,勉強維繫著這場生死儀軌的運轉。
羋康將一個烤得表面焦脆的魚塊遞到李玉碟面前。
滾燙的油脂滴落在岩盤上,發出細微的嗞啦聲,短暫驅散了她周圍那股化不開的苦寒葯氣。
李玉碟沒有立刻接過,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陣眼中央、正承受著靈力焚血的宋承星。
直到確認那根護住心脈的銀針依舊穩固,她才緩緩收回已經僵硬的手指,接過那塊溫熱的魚肉。
「吃完睡一會。」羋康把裝著熱水的粗糙水囊放在她腳邊,「換我盯著,有異狀叫你。」
李玉碟咬了一口魚肉,面無表情的咀嚼著。
她看著陣法中那兩個彷彿與世隔絕、生死相依的身影,冷硬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極深的疲憊。
「我不能睡。」
她咽下魚肉,指尖死死捏著備用的銀針:
「承星的脈象太亂,這具破敗的身體隨時會被那股霸道的火靈之力燒成灰。我只要閉眼半刻,他們兩個就都沒命了。」
羋康沉默著看著她。
片刻后,他沒有再勸,只是默默拔出長刀,走到陣法的最外沿盤腿坐下。
他用刀鞘將炭火撥得更旺了些,讓那股微溫的熱氣能多籠罩她幾分。
「外面我守著。」他握緊了刀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專心做你該做的就好。」
陣眼中央,狄英志的手掌依舊貼著宋承星的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宋承星體內那股狂暴的焚燒感,終於來到了一個詭異的臨界點。
沸騰的血液中,那股純銀的色澤終於壓過了凡人的鮮紅,突破了五成的界線。
嗡——
宋承星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極端霸道、透著太古氣息的極寒自他的心脈深處猛然蘇醒,這股寒意瞬間撲滅了體內肆虐的火海。
他體表那些被高溫烤乾的血痂與汗水,瞬間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血腥與焦糊味,被一股極度純凈、鋒利的凜冬霜氣無聲吞噬。
那抹原本只停留在鬢角的銀白,好像有了生命,順著髮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
短短數息之間,他滿頭漆黑的長發徹底褪色,化作流淌著冷光的純粹銀白。
宋承星緩緩睜開雙眼。
視野廓清,視神經在極寒的洗禮下強行重組。
岩壁上火精石的細微紋路、空氣中隨熱浪翻滾的微小塵埃,此刻皆無比銳利地刺入眼底。
那副掛在他鼻樑上、陪伴他多年且早已殘缺的水精眼鏡,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啪」地一聲脆響,鏡片與殘框徹底碎裂成細小的粉末,簌簌落在岩地上。
沒了鏡片的遮掩,那雙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宛如兩顆剔透的寒星,流轉著毫無雜質的純銀光澤。
在這蛻變的瞬間,西王母一族龐大且古老的知識,彷彿洪流般強行灌入他的腦海。
那裡頭夾雜著太古星辰的死寂與荒涼氣味。
他們降臨這片大陸的目的、最終離去的無奈與殘酷真相,全都在那一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垂下銀色的眼睫,將這份足以顛覆天下的秘密死死壓進眼底。
但他同時也察覺到了這具軀殼的極限。強行拔高血脈,終究留下了致命的缺陷。
那道「活不過二十歲」的枷鎖確實碎了,但隨之而來的代價,是他每天只能清醒三個時辰。
一旦時限耗盡,便會毫無預警地陷入死亡般的絕對沉睡,以極度緩慢的龜速修復生機。
想要真正補全這具身體,唯有找到西王母一族的聖物王母晶石。
陣法邊緣,李玉碟與羋康屏住了呼吸。
岩洞內的溫度驟降,連呼吸吐出的白氣都似乎要在半空中凍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壓。
狄英志緩緩收回貼在宋承星背後的手。
極熱的火靈之軀與極寒的神血短暫抽離。掌心撤開脊背的瞬間,極端的溫差逼出一聲細微的嗞啦聲,騰起一縷白霧。
狄英志沒有理會掌心殘留的刺骨冰霜,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滿頭銀髮、氣息死寒的人。
那雙暗金色的眼瞳里沒有畏懼,也沒有對神明威壓的臣服。那裡頭只剩下一絲卸下重擔的疲憊,與極致的欣慰。
宋承星轉過頭,銀眸對上他的視線。
兩人隔著微弱的火光,誰也沒有開口。但他們都知道,這場拿命換命的豪賭,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