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舊物，就應該為新天下所用

正當此時，鄭修遠自青州府散衙歸來，向迎面走來的下人打聽了大公子去處，拔腿便徑直奔向正廳。

腳剛跨過門檻，迎面便撞上一股沉悶窒息的凝重威壓。

鄭敬安見三弟進門，當即按捺不住急躁，「騰」地起身上前。

「你怎地沒提前向家裡吐露半點關於承文坊的風聲？」

說罷伸長脖子朝鄭修遠身後張望，「我夫人怎地沒同你一道歸府？」

鄭修遠抬眼掃了眼高堂上面沉如水的長兄，回道，「二嫂那邊尚有棘手公務抽不開身，詳情我不甚明了。」

「至於承文坊這件事，我確系蒙在鼓裡。」

「青州府門下公務繁雜，各組各司其職，承文坊一事全由周延壽與雲遙統籌，抽調去幫忙的清一色皆是登記學籍的文書。」

鄭敬安重重哼出一聲，拂袖坐回木椅。

「青州府行事未免太過草率兒戲，這等重要要務竟全權交由孩子打理，還暗中防著，可見，也不是很信任你們嘛！」

鄭修遠懶得同他口舌交鋒，冷峻的視線直勾勾釘在鄭晏之面龐上，凝聲探問。

「大哥，此事你意下如何？」

「文書習所這一步棋，撬動的是官吏選拔的門檻，意在培養青州府自己的書吏體系。」

「但，承文坊不同。」

鄭晏之眸光明滅不定，胸膛劇烈起伏著深吸一口濁氣，將掌心那張青白竹紙拍在案几上，斷然下令。

「來人，備帖子送往青州府。」

「鄭氏願獻先祖所藏一千卷，助承文坊校錄天下典籍。」

鄭敬安如遭雷擊，拍案失聲驚呼，「大哥！那是鄭氏數百年藏書！多少孤本，多少先祖手錄，豈能盡數送入承文坊？」

鄭修遠亦是心神劇震，腳步不自覺地踉蹌了半步，長兄這孤注一擲的決斷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鄭晏之眼中漫開一絲沉痛與絕望，隨後緩緩闔上了雙眸。

族中百年積澱的家底，他又豈能不心疼？

可眼下的勢態，根本容不得鄭家存有半點退路。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沉沉看向三弟，「敬安，你可知青州府近來正暗中敲定位置劃地興辦學堂？」

鄭敬安眉頭擰成死結，「什麼？」

對此事他確實聞所未聞。

他平日里只顧埋頭苦讀，連自家夫人陸知微在青州府任職的內情都未曾過問過半分，夫妻二人上次照面還是除夕夜那頓團圓飯，早就形同陌路。

鄭晏之沉聲道：「倘若雲懷瑾僅存著禍亂天下、爭權奪利的歹心，又何須耗費海量人力物力去興辦學堂、設立習所、造紙刻書？」

「如今的雲懷瑾，不缺錢、糧、兵，卻唯獨盯著這些。」

「她謀划的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而是十年乃至二十年後的局面。」

鄭修遠心潮澎湃，尚在艱難咀嚼長兄話里的深意。

鄭晏之唇角泛起一抹苦澀而難看的自嘲。「

「過去，天下讀書人之所以尊奉敬畏我等高門士族，並非因我等手中握有刀，也亦非我等天生高人一等，而是因我等壟斷了文脈傳承。」

「貧寒子弟欲尋求名師，必須扣響世家大門；欲拜入名門，必須攀附權貴脈絡。」

「可如今……」

他的手按在竹紙上，凝視著平整的紙面。

「她抬手這一刀，生生砍斷了世家的藩籬，她讓百姓知曉，原來聖賢書並非高門大戶的專利。」

「所以，鄭家必須主動走進去。」

「否則，有朝一日，鄭家必將拋棄在門外。」

鄭修遠當即表態，「大哥，此舉我舉雙手贊同。」

鄭敬安頹然癱坐在椅子上，滿面不甘卻啞口無言。

鄭晏之飄然起身，負手佇立在堂前，回眸注視著三弟面上的陰霾，唇角微微一勾。

「放寬心，鄭家絕不會平白無故割愛。」

「我自會向雲懷瑾討要一份應得的籌碼。」

鄭敬安精神一振，忙追問：「何等籌碼？」

「承文坊設校書院，鄭氏願派族中子弟參與典籍整理、校勘、註釋。」

「所有鄭氏獻書，皆標明出處。」

「後世之人翻閱這些書時，要知道這些文字從何而來。」

鄭修遠眼睛微亮，「大哥，你終於下定決心愿意入局了。」

鄭敬安恍然大悟，可眼中仍殘存著疑慮。

「大哥，你確信雲懷瑾會應允這等條件？」

鄭修遠接話道，「她會的。」

「以我對雲君的觀察了解，她不是一個毀天下的人，而是一個改變天下的人。」

「所以，舊物，就應該為新天下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