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潁川陳氏

青州府，大堂。

案几上堆疊著斥候與暗影司呈送的情報，雲懷瑾順手將其歸攏摞在案角，目光順勢落在自己斟酌多時的一疊章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頁紙。

正暗自打量間，周延壽一拐彎邁進堂內，抱拳行禮道。

「雲君，承文坊那邊戰果頗豐，青州境內的士族大半遞了拜帖，連帶著豫州那邊也遞來好幾份。」

「話里話外的意思大同小異，無非是情願捐獻族中藏書、傾力協助校勘，順帶打著將族中優秀子弟送進文書習所的算盤。」

「不過其中有兩家書香門第風骨有些不同，青州章武鄭氏與豫州潁川陳氏。」

「此二家表態情願傾囊相贈海量藏書，鄭氏一千卷，陳氏三千卷，裡頭搜羅了大量絕版孤本，唯獨開出了同一個條件。」

「都是希望能安排族人親自參與典籍的校勘整理。」

雲懷瑾順手將毛筆擱在硯台上，心道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她可是一直等著呢。

只是在聽聞「潁川陳氏」四字時，眼帘微微一抬，流露出幾分錯愕。

「潁川陳氏？」

周延壽只當雲懷瑾對這門閥底細知之甚少，趕忙詳細解釋道：「雖說章武鄭氏同潁川陳氏皆掛著書香世家的名號，可若論及根基家底，卻是雲泥之別。」

「潁川陳氏非但在豫州地界極具聲望，甚至在大燕、海曦盟乃至錦川府，皆有些名聲。」

「不知雲君知曉楊子謙的老師林秀才？那位林秀才便是出自潁川陳氏門下。」

「不過鄭氏同陳氏放在一塊比對，底蘊稍遜一籌。」

「難怪。」

周延壽好奇問道，「什麼難怪？」

雲懷瑾莞爾一笑，「不過是想起一樁陳年舊事罷了。」

「當年文瀾假借潁川陳氏子弟的幌子同你長兄周延年周旋『談合作』，替我們撬開了入主雲中城的大門。」

周延壽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起雲懷瑾說的是哪件事了，當即打趣笑道：「這也算陰差陽錯撞上了運道。」

雲懷瑾笑而不語。

周延壽趕忙將飄散的話茬收攏回來，繼續稟告。

「不過青州與豫州兩地，尚有一小撮自持身份的士族並未呈遞拜帖，想來仍在暗中觀望局勢變幻。」

雲懷瑾指尖輕扣案幾，輕聲應答，「人之常情。」

周延壽斜眼打量著她，眼角眉梢皆漫著笑意，「雲君不擔憂？」

「擔憂什麼？」

「擔憂他們拒絕。」

雲懷瑾不以為意地輕笑一聲。

「拒絕承文坊，不代表拒絕青州。」

「只是他們還沒看清，他們手裡的舊東西，到底還能不能守住罷了。」

「至於送上門來的拜帖一律回復，定在三日後的上午，請各家掌事人入府共議大計。」

周延壽眼睛一亮，「那……」

「你同雲遙屆時一道出面旁聽。」

周延壽立即抱拳行禮，「是，雲君！」

夏木領了差事後便領著下人在花廳裡布置開來，抬走沉重的案幾，重新拼湊出一張細長的大長桌，依序擺放上一整排木椅。

然後又搬來幾盆枝葉茂密的素雅盆栽，順道安排人手備齊香茗軟墊。

直至第一頂素凈的小轎穩穩停靠在青州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負責領路迎客的宋簡同林蔓並肩站在台階下安靜等候，宋簡忍不住抓了抓衣角嘀咕吐槽。

「怎麼臨時給我安排這個差事呀，我手頭上還有一堆條規章程沒核查完呢。」

林蔓趕忙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壓低嗓音提醒，「別抱怨啦，宋簡姐，有人來了！」

小轎停穩，隨行的侍女熟稔地撩起轎簾，一位身著素色長裙、通身散發著墨香雅緻氣韻的女子自轎內款款步出。

她蓮步輕移，抬眼掃視向青州府門前挺拔站崗的女兵，以及佇立在階前迎候的兩個年輕小姑娘，眸光微微一泛。

隨即她輕輕側過頭，侍女會意上前，恭恭敬敬取出一封拜帖，遲疑了半晌，到底雙手遞到了對面兩個小姑娘面前。

「豫州潁川陳氏，特來叩見雲君。」

林蔓同宋簡瞧見自轎內走出的竟是一位端莊女子時，臉龐上並未顯露半點吃驚神色。

現在女書吏辦公房不少人呢，雖然相比於男書吏辦公房還是少些，但總的來說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情了。

林蔓伸手接過拜帖細緻核驗，隨後順著手中的名冊找到了潁川陳氏的名號，提筆畫了個勾，沖身旁的宋簡遞了個眼神。

宋簡這才收攏心神，揚起一抹得體卻疏離的笑容，「請。」

緊接著鄭晏之也到了。

目光落在那頂樸素的小轎子時，他先是詫異。

為表敬意，他是特地提前先到的，居然還有人比他更早？

再打量著那將將跨進青州府門檻的纖細女子背影，鄭晏之微微皺眉，有些眼生。

他不知道青州哪家高門大戶里出了位能獨當一面的女性掌事人。

即便如今雲懷瑾執掌大權，因為蘇合救主一事又變相抬高了女兵的威望，引得大批女子投身軍營，可盤踞一方的各大世家到底依然是男丁主事。

忽然身側的親隨壓低嗓音附耳稟告，「家主，那頂轎子的轎簾上刺著陳字。」

鄭晏之面色驟變，難道是豫州潁川陳氏？他們不是不出仕了嗎？

可不知為何，那位女子的出現讓鄭晏之隱隱覺得這正是陳氏的作風。

潁川陳氏世代辟有女子族學，族規要求無論男女皆須通讀聖賢書，倘若當真推出了位女子掌事人，似乎並非無稽之談，甚至算得上順應大勢。

思及此處，鄭晏之的一顆心直往下沉，可面上依然維持著雲淡風輕的威嚴，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

緊接著，各方陸陸續續趕來的士族掌事人紛至沓來。

眾人被請進花廳時，無一例外皆愣在原地。

先不提這花廳內竟然半點沉香都未曾焚燒，顯得寒酸寡淡，單看這陳設布局，世上哪有這般古怪的坐法？

一張由木案拼湊而成的細長長桌橫亘中央，兩側整齊劃一碼放著兩排硬木椅，最上首的正前方獨獨橫著一把寬大的木椅。

不過此時此刻，右側的位置上早已端坐著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正襟危坐，眼帘微微下垂，視線凝滯在面前裊裊冒著熱氣的瓷杯上，靜觀杯中茶葉上下浮沉。

鄭晏之則順勢坐在了她的正對面，同樣收斂聲息默然不語。

而後進門的大戶家主認出了鄭晏之，紛紛圍攏上前熱絡打招呼，鄭晏之這才緩緩起身拱手寒暄。

那女子似是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當即坦坦蕩蕩地站起身來，落落大方地行了個萬福禮。

「在下陳氏陳徽音，見過諸位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