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雍196
韓駿其實此刻已經信了七八,卻見慕容昭湊來,極小心的讓他觸碰了一下她的廣袖。
燈籠搖曳的光下,是一小截明黃色的捲軸。那刺目的顏色,卻灼痛了韓駿的眼睛。
那是唯有天子詔書才可使用的明黃。
捲軸只露出了一小段,上面用濃墨寫就的字跡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碩大印璽。卻如同凝固的鮮血,猙獰地烙印其上。
韓駿的呼吸一瞬間停滯,他死死盯著那方重逾山嶽的印璽。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看得更清楚,慕容昭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捲軸重新塞回袖中!
「表哥!」慕容昭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此乃陛下密旨!非到萬不得已……非到舅舅他……真做出無可挽回之事……此旨,絕不可現於人前!」
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袖口,在拚命壓制著袖中那份足以將韓家打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東西。
「密旨……內容為何?」韓駿的聲音乾澀,只剩下無力的頹唐。
慕容昭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在燈火下盈盈欲墜。她看著韓駿,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心,有哀求,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還能是什麼?」她慘然一笑「雷霆震怒,豈容……豈容藩鎮割據,尾大不掉?豈容……抗旨不遵,陽奉陰違?若舅舅……若舅舅真被逼到了那一步……」
她的聲音哽咽,後面的話被巨大的悲慟堵住,無法成言。但那些未脫殼而成的,已是血淋淋的字眼,如同實質狠狠刺入了韓駿的心房。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哀傷:「昭兒無能,若無法勸轉舅舅。若真有那一日……昭兒唯一能做的,便是跪死在宮門之前!」
「以我一身帝女血脈……懇求陛下……懇求陛下法外開恩!」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慕容昭的聲音抖的厲害,哽噎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卻強撐著一股倔強。
「求他……念在韓家先祖功勛,念在韓家也曾為這江山流過血……留……留下韓氏一脈……幼兒性命!為韓家……留一捧祭奠的香火!」
這番話說得字字泣血,句句錐心。此刻的慕容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明華公主,只是一個在皇權與親情夾縫中痛苦掙扎,即將目睹親族傾覆卻無力回天的絕望外甥女。
韓駿面色上一白,再看著慕容昭那悲絕無助的姿態,瞬間瓦解了韓駿心中最後一點對這位表妹的猜忌和提防。
原來她並非與張璇同流合污,原來她承受著比自己想象中沉重千百倍的壓力!
表妹甚至冒險透露密旨的存在,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軟弱和哀求,這分明是在絕望中向他,也是向韓家發出最後的警示!
一股混雜著愧疚,憐惜和同仇敵愾的情緒猛地衝上韓駿的頭頂。他上前一步,聲音雖然壓低,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表妹!昭兒!你受苦了,表哥真不知道……為了韓家,你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你放心!韓家百年根基,豈會因一時意氣而毀於一旦?我們自有分寸!」他看著面前哭花了臉的慕容昭「若是父親知道此事,怕不得心疼死,你這丫頭,怎麼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肩膀上扛。」
「表兄……是昭兒與母妃無能。」慕容昭啜泣著,濕漉漉的眼自責的看向韓駿。
「胡說八道!」韓駿心中更是羞愧難當「我與你舅舅都是頂天立地之人,怎麼能讓你一個姑娘家的,為我們費心勞力至此。」
「昭兒不苦,昭兒只想要舅舅好好的,表哥好好的。」
一番真情流露,讓韓駿更加心疼自己面前這位表妹。若是自己沒問,若是錯失了這個機會,或許表妹怕真要被冤枉死。
「別怕。」韓駿安撫開口,目光卻是對張璇的深深忌憚和惡意。
「至於那張璇……」
「只要她還在西北一日,我韓駿以性命擔保,定讓她平平安安地離開!絕不會讓她有任何意外,授人以柄!絕不會讓她的血……成為點燃雷霆的引信!」
他話語意思,顯然穩住張璇,不給她任何借口發難,是當前韓家的底線。
慕容昭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龐,望著韓駿那寫滿保證的堅毅面龐,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感激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脆弱,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無聲的信任和託付。
「如此……昭兒……便安心了。」她低低地說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虛軟,身體也彷彿被抽走了部分力氣,微微晃了一下。
這份毫不掩飾的依賴,讓韓駿心中那份保護欲和責任感激蕩到了頂點。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她,慕容昭卻已輕輕側身避過,用衣袖飛快地拭去了臉上的淚痕,重新挺直了背脊。
「夜已深,表哥也早些歇息吧。」她微微頷首,聲音恢復了平緩,雖然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已無方才的悲切。
她不再看韓駿,目光投向主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韓小妹清脆的笑聲和張璇的應答。
「表妹也早些安歇。」韓駿沉聲應道,看著慕容昭轉身,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緩緩走向燈火通明處,重新融入那片屬於身份的修羅場之中。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方才那番密談帶來的巨大衝擊和慕容昭悲泣的淚眼,在他腦中激烈地衝撞著。表妹的痛苦與無奈是真的,那份密旨帶來的滅頂之災的威脅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必須穩住!必須讓父親明白,此刻與張璇、與帝皇硬碰硬,無異於自取滅亡!
韓家需要的是時間,是周旋的空間!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慕容昭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那張璇……暫時動不得。不僅動不得,還得護著,絕不能讓她在西北出半點差池,絕不能給京都那位遞上任何發作的刀把子!
至於表妹……她夾在中間,處境艱難,方才的示警已是冒險。
想到這裡,韓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著父親韓泰書房的走去。
慕容昭回來的時候,張璇已經將韓家姑娘支到了一旁。見慕容昭回來,她輕車熟路的從口袋裡面拿了濕巾遞給她。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張璇笑著說道「哭腫了眼,可是會疼的。」
慕容昭忍不住低笑一聲,坐在了張璇身旁,低聲道「是老師教得好。」
或是柔弱,或是強硬,一些屬於本身者,都可以成為手中最鋒利,最致命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