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夫婦同台,各演半場

第668章 夫婦同台,各演半場

謝安琰今日穿了一襲暗紅團花錦袍,領口金線蝠紋在日頭底下碎光細閃。

襯得他整個人比往日里多了三分喜慶,也遮去了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探究。

他幾乎是踩著眾賓客目光的縫隙疾步穿行,腳步帶著久候終至的急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府門外的喧囂在他身後驟然一靜,又嗡地一聲重新炸開,所有人的視線都追著那道玄色身影,看他如何應對這位貴人。

"閑王殿下駕臨,臣有失遠迎,實在惶恐之至!"

他在蕭夜衡面前三步處堪堪立定,躬身拱手,姿態放得極低,聲線清朗熱絡,驚喜與世家掌舵人該有的沉穩拿捏得恰到好處:

"殿下身子貴重,臣遞帖子時原未敢存此奢望。今日殿下攜王妃同至,臣這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了!"

蕭夜衡扶著沈墨月踏下腳踏,不疾不徐地站穩,方才抬眸看向謝安琰。

面上浮起的笑意客套而疏淡,落在謝安琰眼裡,卻像隔了一層磨砂琉璃:

"謝掌事言重了。本王久病蟄居,多年不曾登門,今日恰逢掌事大壽,便厚顏攜王妃同來討杯壽酒喝。"

他頓了一息,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謝安琰肩頭,望向府門內攢動的人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近旁幾桌賓客都能聽清:

"謝掌事不嫌本王叨擾便好。"

一句"恰逢",輕描淡寫地將十幾年來的頭一回赴宴歸為偶然。

可誰都知道——

這位爺十幾年來連宮裡的中秋夜宴都推,如今出現在一個百年世家掌事的壽宴上,這"恰"字,比明火執仗更讓人心驚。

"殿下哪裡話!"

謝安琰連道不敢,側身引路時,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在蕭夜衡身上轉了一圈——

這位病秧子王爺,往日在朝堂上見一面都難。

十幾年來,這位王爺從不應邀赴任何私人宴席,平時更是連宮中常年地中秋夜宴,都稱病推脫,幾乎沒參加過宴會。

三天前禮節性地帖子遞進閑王府時,他也沒抱指望。

可這回,回帖上只有兩個字:"赴約。"

謝安琰的心底浮起一層薄薄的警覺,心裡已經在轉了幾道彎——

閑王選在今日露面,登了他的門,身邊還帶著王妃。到底是要給謝家抬臉,還是要借謝家的場子,讓所有人看見他「好了」?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來,是謝某天大的體面。"

謝安琰面上分毫不露,側身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意比方才更深三分,語氣熱絡妥帖如待至親:

"府中略備薄宴,王爺、王妃裡面請——快請進——"

他說"裡面請"時,目光第三次掃過蕭夜衡的面容——

這回他看得更細,連對方眼睫低垂的弧度都刻進了腦子裡。隨即又掠過沈墨月平靜的眉眼,末了落在兩人仍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息才移開。

那位王妃,也安靜得過分。

被夫君牽著跨下車轅時,腳踝穩穩落在腳踏正中,不偏不倚;被滿堂目光打量時,眉梢都沒動一下,不像來赴宴的貴婦,倒像一個木偶。

李氏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穿了一身暗青綉纏枝紋褙子,鬢間簪著一對素銀簪,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打扮比滿堂女眷都低調。

可恰恰是這份低調,讓她在錦衣華服的夫人堆里顯得格外扎眼,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里,突然落了一筆留白,不容小覷。

「王爺、王妃一路辛苦,」

她屈膝行禮,動作標準,腰彎的幅度、膝蓋下沉的深度,都精準得無可挑剔,聲音不疾不徐,溫潤裡帶著當家主母的沉穩:

"府中已備好茶點。王妃,請隨妾身入內歇息。"

她說"入內"時,目光在沈墨月臉上停了半瞬,眼神溫溫柔柔的。

沈墨月站在蕭夜衡身側,將謝安琰那瞬間閃過的神情和,李氏眼神里的一絲掂量,盡收眼底。

她微微頷首,唇邊掛著得體的淺笑,聲音溫軟,姿態柔順:

「有勞夫人。」

謝安琰與李夫人親自引路,將二人接入正門。

身後,府門外人群里的竊竊私語聲像被風吹散的蛛網,重新聚攏、纏緊,織成一張更密不透風的網。

"閑王當真好了……這氣色,不像裝出來的。"

"以前誰說他活不過二十五的?今日瞧這步子,比我還穩當幾分。"

"他那王妃倒是安靜,你看她走路的樣子,半點不怯場,跟逛自家園子似的。"

"謝家今兒的壽宴,怕是要熱鬧了。你沒瞧見謝安琰親自迎出去半條街?他是怕這位爺在門口多站一刻,滿京城都知道了。"

謝府院內,廊下種了一叢叢秋海棠,花色正濃得發膩,像潑了一地胭脂。

四人穿過石雕影壁時,沈墨月瞥見那影壁上的浮雕線條繁複盤錯,看久了竟有些眼暈,像一張被刻意打亂的棋盤。

穿過前庭時,沿途僕從垂首避讓,正在寒暄的賓客紛紛側目,目光追著這道玄色身影,一路沒入府邸深處。

謝府的正廳與前院之間,隔著一道特別地青磚影壁,繞過影壁便是分途之處——

男賓引向正廳,女眷由李氏引著穿過一道月亮門,往內院的抄手游廊走去。

蕭夜衡微微頷首,指腹在她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動作快得像錯覺,隨即他鬆開手,轉身跟著謝安琰往正廳方向去了。

沈墨月不動聲色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收回目光,落在李氏身上,溫順地垂了垂眼帘。

她跟在李夫人身後半步,腳步不快不慢,目光隨意地掃過四周——

迴廊拐角處的僕從站位、垂花門后隱約可見的守衛人數、通往前院的月洞門是鎖著還是虛掩。

這些細節流水般滑進眼底,又流水般歸檔。

她腳步不亂,神色溫順,偶爾還偏頭看一眼廊下的花木,像是真的在賞景。

李氏在前面引路,一路走一路溫聲說著府中布置,哪處菊花開得好,哪道迴廊通向花園,語氣親近裡帶著分寸。

穿過最後一道垂花門,李氏忽地側過頭來,笑容溫婉:

「王妃頭一回來我們謝府,若有什麼不周全的地方,只管吩咐妾身。」

「夫人客氣了。」

沈墨月彎了彎唇角,

「府上布置得極雅緻,這叢海棠養得也好,可見夫人用心。」

李氏聞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半寸,重新打量了沈墨月一眼。

後院花廳已在眼前——

花廳比沈墨月預想的要大,四面隔扇大開,院子里幾株老桂正值花期,甜膩的香氣被風裹著湧進來,熏得滿廳女眷都有些醺然。

廳里擺了十幾張紫檀圓桌,鋪著藕荷色桌圍,茶盞是官窯的薄胎青瓷,茶湯澄澈,映著天光泛出淺碧色。

已有數位命婦落座,衣香鬢影與茶煙裊裊纏在一處,三三兩兩低聲談笑,目光卻都在沈墨月進門的那一刻聚了過來。

"這位便是閑王妃?倒是頭回見參加宴席。"

"瞧著年紀不大,性子倒沉得住氣。"

"那日在慈寧宮遠遠瞧過一眼,今日近了看,眉眼生得當真周正……"

一位穿寶藍團花褙子的中年婦人先站起身,笑容熱絡:

「見過閑王妃,王妃果然好相貌!」

她嘴上誇著,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目光卻在她通身上下掃了兩個來回,末了在空蕩蕩的耳垂上停了一瞬——

連耳墜子都沒戴。

「王妃這身衣裳料子倒是少見,顏色雖素,做工卻精細得很。」

沈墨月抬眸,微微一笑:

「夫人好眼力,正是蘇綉。」

幾位夫人紛紛起身見禮,沈墨月一一還禮,動作不快不慢,腰彎的幅度恰到好處——

既不是初出茅廬的生澀,也不是久經沙場的老辣,而是那種"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你們是誰"的從容。

她在李夫人指引下落了座,位置恰好斜對著謝國榮的正妻謝夫人,抬眼便可將對方的一舉一動納入視線。

她朝謝夫人微微點頭致意,姿態得體周到。

謝夫人也淡淡回了一禮,神色自然,嘴角噙著一抹得體溫婉的笑,手上正不緊不慢地剝著一顆橘子。

沈墨月端起茶盞,借著杯沿的遮擋,將謝夫人的坐姿、神情、動作逐一掃過——

她坐得端正卻不緊繃,肩背放鬆,擱在膝上的另一隻手連指尖都是鬆弛的。

面上沒有半分焦慮或警覺的痕迹,像是這場壽宴與她無關。

她只是個被請來湊數的座上賓。

旁邊一位穿絳紫褙子的夫人與她搭話,問她府上今年菊花如何,謝夫人應聲抬頭,笑容溫婉得體,聲音不高不低:

"倒是開了幾盆好的,只是前幾日落了一場雨,打蔫了不少,怪可惜的。"

答完這句尋常閑話,她又垂下眼帘,繼續剝下一瓣橘子,動作從容得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手藝。

另一桌是一位穿寶藍團花褙子的中年婦人,眉眼精明,正與鄰座低語,目光卻時不時往沈墨月這邊瞟。

斜對面是兩個年輕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簇新的衣裙,發間珠釵在日光下微微晃動。

其中一個杏眼圓臉的姑娘正偷偷打量沈墨月,目光在她素凈得不合時宜的髮髻上停了一瞬,隨即飛速移開,低頭去撥弄腕間的玉鐲。

旁邊那個的姑娘輕輕撞了她一下:

「你看什麼呢?」

「我在看……閑王妃不戴首飾也好看。」

杏眼姑娘聲音壓得極低,

「你說她是怎麼讓閑王親自扶她下車的?」

「人家是正經賜婚的王妃,不扶她扶誰?」

旁邊那個的姑娘嘴上這麼說,目光卻也忍不住往沈墨月那邊溜了一圈,

"瞧她髮髻上,連支像樣的釵子都沒插。堂堂王妃,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許是病中不方便戴?聽說閑王妃之前身子也不好……"

"可再不好,出來赴宴總該拾掇拾掇吧?"

杏眼姑娘一怔,再去看沈墨月——

她正低頭聽李氏說什麼,唇角彎著溫順的弧度,姿態安安靜靜。

可不知為何,那雙垂著的眼睛抬起時,杏眼姑娘忽然覺得后脊背涼了一下,趕緊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了。

「……不過她確實跟別人不大一樣。」

同一桌另一個姑娘插進話來。

「哪兒不一樣?」

那杏眼的姑娘又偷偷瞄了沈墨月一眼。

「……說不上來。她坐在那兒,你覺不覺得……好像這滿屋子人,她都沒放在眼裡?」

那杏眼姑娘的同伴壓著嗓子回了一句,聲音雖輕,卻恰好讓隔了兩桌的沈墨月聽了個大概。

沈墨月神色不動,目光從兩個姑娘身上滑過去,像水過鴨背,不留痕迹。

她端坐椅上,姿態溫順,脊背挺直卻不僵硬,偶爾有夫人同她搭話,她便抬頭應幾句,聲音柔和平緩,態度隨和得讓人挑不出錯。

若有人問她衣料花色,她便答"是府里針線娘子做的";若有人誇她氣色好,她便微微低頭一笑,說"托您的福"。

話不多,句句都在點子上,既不過分熱絡顯得巴結,也不過分疏冷顯得倨傲。

李夫人全程姿態從容,和幾位年長命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偶爾轉頭來也給沈墨月遞幾句場面話:

"王妃嘗嘗這桂花糕,是府上廚子的拿手點心",或是"王妃若是覺得悶,園子里的秋菊正開得好"。

沈墨月一一應下,溫順、安靜、挑不出毛病。

可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心思不在這上——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可以繞過禮制隔閡、出現在男賓席上的機會。

近身看那個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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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扮最弱的病,掀最狂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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