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九闕沒有給我們留活路啊,世子殿下!
涼望津推開身邊的溫言,上前幾步喊道:「九闕是有給窮困山村分發米面的規定的,可你們遮紅村也沒申請啊?」
村長猛地轉頭看向涼望津。
「你們當年要是申請了九闕肯定會——」
助你們度過難關……
對上視線的那刻,涼望津失了聲。
後半句那未說出口的辯解也在村長灼灼的目光中徹底消失殆盡。
村長抬起頭,凌亂的白髮隨之向後滑落,幾人終於借著初生的晨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蒼老,疲憊。
「對啊,我們沒上報……」村長看向涼望津,語氣中帶著藏不住的嘲諷,「上報了,會影響他的政績啊……」
「回石城不是年年稅收第一嗎?國主不是年年稱讚那狗官有名臣之風嗎?你們京都的官不是都護著他嗎?他不是年年都能領到來自國主的褒獎文書嗎?」
「他年年都掛在自己的城主府前啊……」
「京都的官兒,又何曾看過我們一眼?」
此刻,村長的面上再無羞愧與惶恐,轉而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死死地盯著涼望津。
「我們這的土地早就恢復了,可那城主一次都沒再來看過我們,甚至沒派人來過,又怎麼會知道,所以那些米面肉菜還是會趁著夜色偷偷送來我們村哈哈哈哈……」
所以,即便遮紅村地處偏遠,這裡的人也不缺吃穿。
村長的目光掃過面前的每個人,掃過蕭杙,掃過鹿辭霜,掃過溫言,最終還是落回涼望津的身上。
「你知道為何他不在意這些米面嗎?因為這與他貪下的錢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這與國主每年獎賞他的那些財物相比更是如同滄海一粟。」
「我們如何上報?」
村長頓了頓,嗓音嘶啞:「我們如何能上報啊!大人!」
他看著涼望津,看了許久。
涼望津也始終說不出話來。
村長卻忽然動了,他托著佝僂的身軀向前跪行,一步一頓,一頓一緩。
一步又一步……
終於,村長跪在了涼望津跟前,他稍稍垂下視線,目光凝在了涼望津那身華貴長袍的金線上。
涼望津低頭看他,一雙手無措地攥緊。
村長的眼眶漸漸紅了,嘴唇顫抖,語氣中帶了哽咽。
「殿下。」
這聲呼喚很輕,輕到像是怕人聽見。
這是自他們見面后,村長第一次以他九闕皇室的身份喚人,涼望津眉頭微動。
村長抬起頭,仰著臉看涼望津——
看這位錦衣玉食,金尊玉貴的小世子。
村長那張臉瘦極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旁漸漸有了紅血絲。
「殿下,」村長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我們要活下去啊,世子殿下。」
他試探地抬手捏住了涼望津的衣角,將那昂貴的金線攥進了掌心。
即便他年老無力,可還是在暗暗加大力氣,只為將那金線編織的綉紋揉皺。
涼望津低頭,見村長抓著他衣角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
村長跪在地上,眼睛里忽然閃了下光,好似即將歸於黑暗前鼓起勇氣綻放出的最後的光。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撕扯出來,啞得不像人聲。
「他們不管我們死活,他們拿我們當草芥,當爛泥,當可以隨便填進去的坑!」
村長低聲吼著,一行行淚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淌進嘴裡。
村長顧不上擦:「我娘餓死了,殿下……」
「我眼睜睜看著她那骨瘦如柴的軀體下葬啊!我娘餓死了,遮紅村餓死了那麼多人,我連喊一聲冤都不能喊吶!」
村長的手抖得越發厲害。
「我不想的,我知道那道士也不一定就是好的,或許也是心術不正者……可我媳婦躺在床上快死了,兒子剛出生,餓的天天哭……」
「那道士給了我葯,他救了我,救了遮紅村,我怎麼能不信他啊!」
「殿下!當時只有他在救我啊!」
「所以,我拿大紅換了葯!」
「所以我去勸了趙蘭翠!所以我送了大紅上山!所以我送了那麼多姑娘上山!」
「是我有罪!」
「我有罪啊!」
涼望津眸光震顫。
因吼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村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往前伸,手上的力氣像是要把那截衣角都撕碎。
村長目眥欲裂:「我們——我們也是人!」
「我們要活下去啊!」
因身形不穩,村長抬起另一隻手也抓住了涼望津的衣角。
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恐懼和恭敬。
只有豁出一切的決絕。
「久旱逢甘霖!可那甘霖並未灑向我們啊,殿下!」
「九闕沒有給我們留活路啊!」
「世子殿下!」
他,早在一日又一日的絕望中對九闕生了怨。
連帶著,對整個皇室也生了怨。
亦或者說,他對這涼望津一行人的到來都帶著怨。
他看著涼望津這位小世子穿金戴銀、不諳世事;他看著涼望津腰間掛著那金燦燦的身份令牌一臉驕傲、四處炫耀;他看著涼望津傲氣驕縱,何不食肉糜……
他怨啊……
當年苦苦哀求時,高堂滿座、天地神佛無人理會他的祈求。
可如今,七位道院弟子,七位親傳弟子一起到訪遮紅村……
竟只是,為了一條狗……
哈哈哈哈哈哈……
多諷刺啊……
忍受漠視多年的人再次被人關心注意,心中升起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避與厭惡。
村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可他偏偏就是這樣……
村長知道這與涼望津他們無關,可他就是怨!
他就是恨!
因為含怨,所以家中擺放的君主畫像是幾十年前的老畫像;因為生恨,所以擺的貢米和貢水都無比敷衍。
自脊背彎下去的那天起,村長便再沒拜過一次九闕國主。
自母親死的那年起,遮紅村便再沒祭祀過神明。
將心中積壓多年的委屈一起吼出,村長猛地鬆手,泄力跪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眼角的淚還在往下淌,淌得滿臉都是。
村長劇烈地喘著氣,目光游移間還是落在眼前的錦袍上。
不過一瞬,那被他狠狠攥著的衣服便舒展成了原樣。
那繁複的綉紋還是那樣精緻,沒受一點影響,好似他剛剛的拼盡全力都未曾發生……
是啊,這麼貴的衣服又豈是他能損壞的;
是啊,那麼高的階級又豈是他能抗衡的。
村長跪坐在那裡,眼底的光漸漸散去。
他又垂下了頭,腦後稀疏的白髮一縷縷飄下,遮住了他狼狽蒼老的面容,卻遮不住他佝僂的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