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婚禮5——【美麗新世界】
凌晨,江恪行從睡夢中驚醒,後背是冷汗。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在熟悉的房間,視線里是明早要穿的新郎服,一旁擺放著鮮花,還有賓客名單,以及,睡前他向婚禮策劃團隊的工作人員隨手借來的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上面被他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是為明天婚禮上的誓詞做的準備。
襯衫後背因為剛才的噩夢而被汗水浸透,江恪行后怕之餘又不免覺得好笑,並且真的笑出了聲。
房間格外的安靜,空曠,以至於顯得他聲音很清晰。
起身從床上下來,他從冰櫃里取出來冰水,仰頭喝完,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零點二十九分。
他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六點婚禮化妝師造型師會過來,還有五個多小時。
江恪行喝完水,往外看了一眼,深藍色夜晚下的海島顯得格外安靜。
所以他可以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此刻的方以珀在做什麼?
睡覺嗎?
還是也像他一樣難以入眠?
海浪聲從窗外刮進來,江恪行將手上沒喝完的半瓶冰水放下,什麼也沒拿,拉開門離開房間。
—
方以珀翻過身,腦子亂鬨哄的,很多想法在說話。
緊張,甜蜜,期待……
原來結婚是這種感覺。
新娘房間在二樓,樓下是大大的泳池,還有幾棵很大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樹,窗戶關了一半。
忽然,有動靜聲從陽台外面傳進來。
「咚——」得一聲像是有人翻進來了。
方以珀嚇一跳,從床上爬起來,有些警惕地握著手機。
難道有人半夜來偷新娘子?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是我。」
江恪行聲音響起。
方以珀一愣,
「江恪行?」
她下意識想要去打開窗戶到外面,但很快又意識到不對,停下動作,非常快速地靠在牆后,
「你怎麼來了?」
「婚禮之前不能見面的!」
「快走快走,要不然我叫人了?」
隔著一堵牆,江恪行站在陽台外,身上的襯衫一角被樹枝劃破,有一點狼狽,他笑了下,也根本沒有打算進門想法,只是靠著牆,對房間里如臨大敵的方以珀說,
「不進來,只是忽然很想你。」
他聲音很輕很平靜,跟外面的海風一起吹進方以珀的耳朵里。
方以珀聽見他的話,原本很堅決地想要趕走江恪行的心,又變得軟軟的,
「好吧。」
她好像實在拿黏人的江恪行沒辦法一樣,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那你別動,也別偷看我。我們就這樣隔著一堵牆偷偷地講一會兒話。」
江恪行笑了下,
「好。」
方以珀於是低下頭,很精準地挪動著腳步,靠著牆,把腦袋往一側扭過去,很害怕不小心會看見他,觸犯得到幸福的禁忌。
江恪行聽著身後來自方以珀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原本夢醒后心跳很快很不安很緊張的心終於慢慢變得安定下來。
「這個給你,我們坐下來慢慢講。」
方以珀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拉過床上的被子和枕頭坐下來,又往外遞給江恪行一隻枕頭。
江恪行看見隔著窗戶推過來的枕頭,接過,也放在身後,在地上坐下來。
「你是不是緊張啊小江?」
聰明的方以珀一下就識破了膽小的江恪行。
江恪行說,
「嗯,緊張。」
方以珀腦袋靠著身後的牆,原本是想嘲笑他一下的,但是她自己也很緊張,於是變成互相安慰,
「沒事,我也緊張。」又說,「但是婚禮前緊張應該很正常的吧,大家都會。」
江恪行好像笑了下,說,「嗯,很正常。」
「你婚禮誓詞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我還沒準備好。」
「不準備也沒關係。」
「不行,」海風刮進來把窗帘吹得微微揚起,「這麼重要的場合,一輩子只能一次呢!」
江恪行聞到了海風帶來的方以珀身上的氣息,
「我們可以多辦幾次。」
「不好吧,那大家總是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也很累。」
「免費度假,他們應該會喜歡。」
方以珀好像覺得此方案可行,認真思考了幾秒,
「多辦幾次也要認真準備婚禮誓詞。」
江恪行這次沒有再想辦法幫方以珀做小抄,點頭說,
「好。」
方以珀又說,
「萬一明天下雨怎麼辦?我們會不會要淋雨結婚啊?」
江恪行抬頭看外面漆黑的星子閃閃的天空,說,
「不會,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哦,那訂婚宴菜單選好了嗎?」
「選好了,下午讓大家都試過菜了。」
「有楊枝甘露嗎?」
「當然。」
「……不該提的,現在有點餓。」方以珀靠著牆,摸了摸自己餓的有點扁扁的肚子。
江恪行側頭往牆后看了眼,沒看見,只看到了房間里掛起來的白色婚紗,
「我去廚房給你找點吃的?」
「不要。」方以珀拒絕,「明天我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你本來就是。」
「哼。」方以珀好像被哄到了,但還是意志堅定的拒絕了,又說,「還有,我手捧花還沒選好。」
「現在選?」
江恪行剛剛爬樹翻上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陽台擺滿了很多的花,鳶尾、馬蹄蓮、跳舞蘭、蝴蝶蘭、芍藥、鈴蘭……,此刻這些鮮花和方以珀一起將他包圍。
「不要,明天再選吧。」方以珀說。
她聲音好像變得更近了一點,應該是往外挪動了些,江恪行於是也跟著她一起往裡面挪了挪。
方以珀聲音變得小小的,很輕,好像是困了一樣,問他,
「小江,你現在在想什麼?」
江恪行很誠實地說,
「在想你。」
方以珀有點開心,因為江恪行看不見她此刻的樣子,所以非常放心的翹起唇角,但聲音很成熟矜持地說,
「我就跟你隔著一堵牆呢。」
「一堵牆也想。」
方以珀抿起唇角,不讓自己被發現偷笑了。
「好吧。」
她抬起下巴腦袋抵著後面的牆說,
「那你想不想偷偷牽一下我的手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把窗戶打開了一點,將自己的一隻手伸到了牆外。
江恪行低頭,看見從牆內探出來的、很小的、有點肉肉的、牽起來會很柔軟的,方以珀的手。
他牽住那隻手,
「要。」
牆仍舊在那裡一動不動,白色的窗帘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
兩個人隔著一堵牆,但手卻作弊的牽在一起。
「這樣算不算得上作弊?」
方以珀有點擔心地問。
「不算。」江恪行非常篤定地說。
「我也覺得不算。」方以珀的手牽的更緊了一點。
不知道大腦之前看了什麼東西,方以珀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方總要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世界末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
「……」
「我會確認我在方以珀身邊。」
莫名跳轉的話題、但莫名很能接得住方以珀話題的回答。
方以珀笑了,在牆后非常認可地點了點頭,
「很好!方總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
江恪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兩個人交握著的手,笑了下說,
「好的,方總。」
風很輕地吹過來,深藍色的夜幕低垂,陽台上鮮艷柔軟的花香包裹著牽著手即將步入婚禮的兩個人。
緊張的方以珀和無法安睡的江恪行都一起很沉地睡過去。
在夢裡方以珀變得很輕很輕,輕到飛出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然後不知道怎麼來到了江恪行在香港的家。
是她大學的時候在香港念書那會兒住的家。
十九歲的方以珀趴在房間的桌子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不知道在看什麼。
方以珀一下子想起來,這是江恪行送給自己電影票的那天晚上。
她想開口說話,對十九歲的方以珀說,快去呀,這是送給你的電影票,江恪行他喜歡你呀!
但是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二十六歲的、馬上要跟江恪行舉行婚禮的方以珀在空中急得團團轉,然後忽然進入了十九歲的方以珀的身體里。
還沒來得及反應是發生了什麼,她立刻從桌上起來,抓起手機拉開門往外跑。
樓下年輕的曾柔和江恪行家裡的幫傭阿姨正在準備宵夜,看見她忽然從樓上跑下來都嚇了一跳,
「以珀?怎麼了?」
「宵夜馬上好了,要去哪兒?」
方以珀沒有回答,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換上舒服的鞋子,跑出客廳。
外面的天黑黑的,路燈蜿蜒著照亮前方的很長很黑的路。
方以珀一路往電影院的方向狂奔。
好奇怪,這麼多年過去,她居然這麼清晰地記得從家到電影院的路,原來在夢裡已經狂奔過無數次。
路過熟悉的深綠色爬山虎牆、路過壞了一隻燈泡的路燈、路過流浪貓很多的棕色長椅、路過抱著花在叫賣的小女孩……
方以珀氣喘吁吁地來到電影院的門口。
電影已經開場,她看見方芷妍非常生氣地從電影院里走出來,轉身離開。
好像來晚了……
方以珀有一點沮喪,要是再快一點點就好了……一點點就好……
「方11!」
忽然有人在身後大聲叫她。
方以珀轉過身,看見很年輕的、很英俊的、二十三歲的、不知道為什麼同樣也氣喘吁吁的江恪行。
「江恪行!我有話對你說!」
「方以珀!我有話對你說!」
兩個人同時開口。
「我先說!」
「我先說!」
「電影票是送給我的嗎?」
「方以珀我喜歡你很久了,要不要跟我結婚?」
兩個人都愣住,而後再次同時開口,
「要!」
「是!」
「……」
江恪行咧開嘴笑了,方以珀也咧開嘴笑了。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一天的江恪行,原來二十三歲這一天的江恪行這麼年輕這麼英俊這麼好看。
江恪行朝著她走過來。她也朝著江恪行走過去。
方以珀想要問他,你是不是也是從婚禮前一天晚上穿越過來的?你是不是也覺得非常遺憾?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
「以珀?」
「以珀!」
「起床啦!」
「婚禮馬上要開始了!」
方以珀被敲門聲吵醒,睜開眼睛。
她又回到了婚禮的房間,靠著牆,窗戶半開著,外面的人早已經不見。
昨晚被牽著的、在窗戶外面的手裡放著一束帶著晨露的手捧花。
她愣了愣,拿過那束手捧花。
花中間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熟悉的江恪行的字跡,只有一句話——
【是的。
二十六歲的方以珀,新婚快樂。】
「以珀?」
「還沒起床嗎?」
「婚禮真的馬上要開始啦!」
方以珀抱著手捧花,將只屬於她和江恪行共同秘密的小紙條攥在手掌心,
「來啦!」
她欣喜的、雀躍的、朝著門口奔過去。
奔向婚禮,奔向屬於方以珀和江恪行共同的、美好的、不再有任何遺憾的、充滿愛的——美麗新世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