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借酒消愁
光芒閃爍,黑暗褪去。迎面而來的是火焰與熔岩,赤紅的流動的鋼鐵鑄就其骨,澆築出一件邪惡而扭曲的造物。
這是一件兵器?不,這樣的結論過於武斷,兵器存在的目的是為了勝利,為了戰爭的勝利。
但這件兵器存在的意義顯然不在於此,它是掠奪,是某種為了將命運拖入深淵而存在的絞索,是只為殺戮而存在的惡毒造物。
宿敵刃。
不知道那些創造出它的異形們怎麼稱呼它,但至少人類更喜歡稱呼它為這個名字,宿敵之刃。
眼前的景象再度褪去,接踵而至的是燃燒的銀河。
一個個世界被戰火點燃,生命在戰爭的鐵蹄下發出無助的哀嚎,曾經並肩而戰的兄弟與戰友在此刻刀劍相向,如同人間煉獄一般的屠宰場上,死亡與腐朽的味道瀰漫如風,這是世界僅存的味道。
這景象再次四分五裂,如碎片一樣的場景再次拼湊,一座燃燒的神殿,八邊形的建築拱頂被漆黑的高塔所環繞,在這座雄偉的殿堂前是一大群的阿斯塔特,它們在守衛著一座青銅大門。
這是一場獻祭?是誰?誰在這裡獻祭?祭品又是什麼?
耳邊,戰火聲、哀嚎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笑聲,那笑聲不復以往的熱情高貴,取而代之的是憎恨與憤怒,任何聽見這笑聲的人也會因其中的墮落而心碎。
荷魯斯,牧狼神、戰帥,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嗎?這是否只是一個怪物,一個舉足覆手之間就會有無數個世界傾覆在戰火之下的怪物?
荷魯斯正扼住一個人,一隻輕飄飄的小鳥。龐大、冰冷的荷魯斯之爪正扼著她的喉嚨,像是擒住一根纖細的花枝。他將她猛地砸在地面上,另一隻手高舉著破世者,朝著下方毫無猶豫地砸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毫無風度與憐憫,破世者揮舞的聲音宛如狂風,她的血與肉正在破碎,與蒼白的骨一起糜爛在碎裂的金色戰甲下。
元希始終睜著雙眼。
……
或許是詛咒,或許是人的劣根性,每個強大的靈能者都或多或少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傲慢。
這樣的錯誤帝皇犯過、馬卡多犯過(年輕時)、馬格努斯正在犯。以馬格努斯為例,他不是不知道亞空間的危險,但他不在乎,他覺得自己能戰勝祂們,他覺得自己可以從混沌那裡得到想要的東西而不必付出代價。
元希敢打賭,小馬絕對和帝皇年輕時候的某個時期一模一樣,這是否算是某種抽象層面的父子同心?但她可不想這樣,祂們可都注視著她呢,傲慢是真的可以把她燒的連渣都不剩的。
所以,即使元希已經和邪神打過很多交道了,她對於混沌依舊保持著敬而遠之的警惕。當奸奇說祂有話想和自己說時,她的拒絕完全不是假的,她是真的不想搭理對方。
但架不住她不想走向山,山反而向她走來了。
尼凱亞會議的間隙,洶湧的靈能幻象將她吞沒,元希一瞬間就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還沒來得及向某個藍色大鳥做出個友好手勢順便問候幾句鳥語花香,「荷魯斯之爪」就扼住她的喉嚨。
畫面再次破碎,眼前的景象依然是最後的那副樣子。高塔、祭壇、狼神……
「感覺如何,姐姐?」
「荷魯斯」微笑著問道。
「不好意思,」元希平靜地聳了聳肩,躲避了「荷魯斯」的視線:「你的語氣、還有你的這張臉讓我有點噁心。」
「這不是你弟弟的臉嗎?」
「對,但你是個冒牌貨。」
「荷魯斯」笑了,那是一個恐怖的獰笑:「沒關係,很快就不是了。」
元希終於看向了這個披著荷魯斯皮囊的怪物,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著面前的東西。
「說謊。」
那怪物搖頭:「你明明知道,這不是謊言。」
「嗯,確實,」元希點頭:「但你沒說完,你們盯上了荷魯斯,但你們的計劃絕對不只如此,你們……不、你,奸奇,你不會那麼蠢。」
那怪物忽然笑了,放肆地大笑,高塔隨著肆意的笑聲震顫不止,稀碎的石子從塔頂落在花崗岩地面上,敲的人心裡發悶。
「元希啊元希,」怪物的笑聲逐漸收斂,熾熱的雙目死死凝視著元希:「我可真希望你能活著。」
元希自嘲:「看不出來……」
「你知道嗎,除了我,祂們都很想要你,你幾乎無法理解祂們到底對你有多迫切。」
在所有邪神里,恐虐是最想搶元希當手辦的。因為祂、只有祂讀懂了元希的皮囊下隱藏著怎樣一頭怪物,一頭暴虐、嗜血的野獸。如果可以,恐虐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元希搶到手。
其次是色孽,歡愉王子看上的是元希的權柄——痛苦。拜託,你的權柄可是痛苦哎,色孽都不敢想這權柄能延伸出多少刺激的玩法。結果元希是怎麼玩的?——卧槽,這能力砍怪掛debuff真爽。
色孽抱頭:你會不會玩?你會不會玩啊!
至於納垢,慈父平等地愛著所有生靈,哪怕元希稍顯叛逆,祂依舊願意給予元希偉大的仁慈和愛。快說,讚美慈父……
在所有邪神里,只有奸奇是真心希望元希好好活著的。
只要元希能好好活著,她就可以源源不斷地為奸奇提供變化,連命運絲線都無法窺見的變化。所以在某些時候,奸奇才會願意出手拯救、甚至幫助元希,這並非說明奸奇變成好神了,這反而證明了混沌到底有多混亂,和混沌打交道到底有多危險。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活著,元希,我真心希望。」
「謝謝,」元希眨了眨眼:「不過,還是不勞你費心了。」
「你會死。」
「我知道。」
那怪物又笑了:「想知道是誰讓你死的嗎?想知道是誰即將把你推入死亡的深淵嗎?相信我,答案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
「不想。」
「你知道了?」
元希點頭承認:「我大概猜到了。」
「那你就這麼接受了?接受他殺死你?接受你所做的一切化為廢墟?接受你的失敗?」
「失敗?」她說:「失敗的或許是你們。」
那怪物最後一次笑了出來:「那,我們走著瞧……」
……
阿里曼和奧爾瑪茲德攙扶著馬格努斯,就在剛剛,馬格努斯好像睡了過去,對於一名原體來說,這似乎有點令人詫異。但千子們知道,馬格努斯已經為了這一天準備了許久許久,長久操勞的馬格努斯小睡一會似乎……可以理解?
馬格努斯嘶聲詢問,聲音沙啞的像是被困在沙漠里很久的囚徒:「時間過去了多久?」
「三個小時,大人。」阿里曼小聲提醒:「您睡了三個小時。」
馬格努斯點點頭:「我們該走了。」
阿里曼與奧爾瑪茲德對視一眼:「呃,大人,我們要去哪裡?」
「普羅斯佩羅,我們有要緊的事要做。」
奧爾瑪茲德小聲提醒:「大人,帝皇即將宣判……」
「呼——」馬格努斯做了個深呼吸,他揉了揉腦袋:「對,還有智庫……算了吧,我不在乎了,快結束吧,我只想離開了。」
帝皇正站在高台邊緣,人類之主從會議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沉默,直到此時,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終於走到台前,進行最後的宣讀與審判。圍觀的記述者們翹首以待,他們已經等不及記錄下萬王之王的每一句、每一字了。
「聆聽我的裁決,」帝皇說道,整個圓形劇場頓時被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所充滿。「我絕不罔顧帝國的需索,但我也不會忽視人心的現實。我聆聽眾人談及知識與力量,彷彿二者是抽象的理念,可以如劍刃與槍械般簡單利用。並非如此。力量乃是善變之物,其危險在於沉溺。追尋力量之人的生命將被力量所填充,直到索求更多力量成為唯一的目標。幾乎所有人皆能對抗敵意,然而鮮有人得以秉承心性,雖執掌力量卻不屈從於其黑暗誘惑。」
阿里曼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窺伺黑暗以探知虛空乃是危難重重,因其實為萬變無常之所,充滿詭變的謊言與虛妄。追尋真理之人需謹防遭受欺詐,因那謬誤學識極其危險,較無知更甚。世人皆願擁有知識,然鮮有情願付出代價者。人常尋捷徑,取巧求成,故誘使其墮入邪道者並非仇敵,而是一己貪念。真實的知識跟隨智慧而來。若無智慧,強大之人不會愈發強大,只會愈發魯莽。其力量終將反噬其身,將其功績盡數摧毀。」
不好的預感逐漸凝實,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我行走過無人可知的道路,直面過虛空中的無名存在。我通曉潛藏於黑暗中的諸般秘密與危厄。此般事物絕非次等心智可知;無論其自恃何等強大而淵博。我已然分享的秘密乃是警告,絕非繼續探索的誘因。對於那些過度窺伺諸般凡人不應涉足的秘密之人,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與詛咒。」
阿里曼小心地打量著自己的父親,馬格努斯的頭微微低垂,緊閉著雙眼,叫人分不清他是否在聆聽著帝皇的話語……或是警告。
「如今我看到我已經放任諸子僭越雷池,而我本不應允許他們知曉此等事物的存在。無人將因此遭受責罰,這場議會的目的在於維護統一,而非滋生嫌隙。但巫術的威脅絕不可繼續玷污阿斯塔特戰士。從今日起,我命令所有軍團撤銷智庫部門。所有相關戰士與教員必須返回其戰鬥連隊,永遠不再使用任何靈能力量。」
馬格努斯睜開雙眼,琥珀色的瞳孔內滿是早有預感的無奈與瞭然。看台下,喘息聲如潮水一樣湧起又迅速回落。在場唯一能聽清的是一聲冷哼,那是不遠的看台上,可汗拂袖而去的聲音。
帝皇最後給了馬格努斯一個眼神,馬格努斯明白了什麼,於是隨著帝皇的腳步跟了上去。只留下阿里曼和奧爾瑪茲德兩個雙胞胎面面相覷。
奧爾瑪茲德:「咱爹這是……輸了?」
阿里曼:「啊,輸了。」
……
另一邊,帝皇與馬卡多並肩走在寬闊的長廊內,兩個老登慢悠悠地走著,直到馬格努斯追了上來。
「父親。」
馬卡多率先打圓場:「馬格努斯,解散智庫是必然的選擇,在推行帝國真理的情況下智庫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在明面上,你明白嗎?」
馬格努斯無視了馬卡多,他只是執拗地注視著帝皇。
「你可以接受你姐的計劃,」帝皇開口了:「拆分你的軍團,我帶你回去。」
「你接受了?我上次和你討論這個的時候你明明拒絕我了。」
帝皇點頭承認了:「那時還不到時候。」
馬格努斯早就發現網道的存在了,他發現這個安全穩定的交通方式的第一時間就耍寶似的告訴了帝皇,結果帝皇告訴馬格努斯他早就發現網道了,他回泰拉就是為了建這玩意的。
馬格努斯當時就提議,那我也可以幫忙啊,結果帝皇拒絕了,理由是還不到時候。
元希:還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你還想等什麼時候?老爹,你要是再研究不出什麼東西就別怪我把老十、老十五、老十八一塊打包送回去幫你修網道!
帝皇:……行吧。
帝皇到底是服軟了,在網道這方面元希居然比自己還急。
馬格努斯點頭:「好。」
馬卡多用詫異的神情打量了馬格努斯一眼,拆分軍團對於一名原體來說可不是一個好事,但馬格努斯居然就這麼同意了。馬卡多需要承認,他有點小看馬格努斯了。
「但不是現在。」馬格努斯補充:「等我做完一件事後,我就回泰拉幫您。」
帝皇點點頭沒說什麼,與馬卡多一同離開了。
馬格努斯矗立在原地,他撫摸著胸口,盔甲下是幾乎噴薄欲出的心跳。
「你看見了?」
馬格努斯猛地回頭,元希正懶洋洋地靠在牆上,左手端著果盤,右手用牙籤慢悠悠地插水果吃。
「姐……」
「給,」元希走到馬格努斯面前,把果盤端到馬格努斯面前:「可汗走的真快呢,本來還想著幫老爹說點好話的。但也沒辦法,老爹自己和可汗聊天的時候都默認帝國真理不存在,因為可汗是真的會當面罵他……」
元希嘰嘰喳喳地說著,一邊說還時不時給身後的馬格努斯投喂水果,馬格努斯愣愣地跟在元希身後,看著燈光下純白的羽翼和髮絲反射出的奇異的光芒。
「姐,我……」
「你看到了?」
元希猛地回頭。
馬格努斯欲言又止。
他不敢說,他不能說,他能說什麼?他說他看到了荷魯斯會叛變?看到了荷魯斯發起了一場絕無僅有的戰爭?看到了荷魯斯……殺死了元希?
馬格努斯希望那是假的,那絕對是假的!荷魯斯怎麼會叛變呢?戰帥對於帝國、對於王座的忠誠和愛毋庸置疑,他怎麼會叛變?
但那是真的,畫面里的那個荷魯斯或許是假的,但那個元希絕對是真的。他們之間的血脈、他們彼此間的了解,讓馬格努斯在幻境中的第一眼就判斷出來,那個元希是真的,那個在破世者下慘死的元希是真的。
「那是假的,對嗎?你不會死,荷魯斯也沒事,那都是祂們騙我的,對嗎?」
元希往嘴裡塞了個水果,嚼出「咔呲、咔呲」地聲音:「我不知道,馬格努斯。」
「那我們該怎麼改變它?」馬格努斯的聲音忽然變得急切:「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救你?」
元希深深地看著馬格努斯:「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
馬格努斯愕然:「……什麼?」
「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只要你能為你的每個選擇負責,那你所有的選擇都是可以理解的。」
元希說著,語氣忽然變得哀傷:「但是,就當是建議也好、懇求也罷,不要相信祂們說的任何話,不要和祂們走的太近。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真的很感謝你,馬格努斯,真的很感謝你願意拯救我,但如果你出什麼意外,我又該怎麼辦呢?」
馬格努斯忽然沉默。
元希走在前面沒有回頭,馬格努斯就靜靜地跟在後面。
他不敢走在前面,他不敢看到此刻的元希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
馬格努斯從未想過,當機會真的到自己面前時,自己居然猶豫了。
長久以來,元希一直是拒絕著自己的,自己的千子就是這樣,因為元希的指令時時刻刻監視著自己,阻撓著自己探索亞空間。
馬格努斯都做好了和自己的崽子們一輩子鬥智斗勇的準備,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場拉鋸戰里先一步放棄的是元希。
馬格努斯本意是好的,他想探求亞空間知識本意是為了造福人類,順帶的才是滿足自己那一點點小小的虛榮心,這一點元希一直是知道的。
所以,馬格努斯沒有承認過自己是錯的,元希也沒說過馬格努斯是錯的。
她只是終於鬆開了馬格努斯的手,我以後不會再阻撓你了,你自由了。但就當我哀求你,你一定要平安。如果你真的因此出什麼意外,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原諒自己?
馬格努斯不敢想了。
算了,歇一歇吧。
馬格努斯想,都折騰這麼久了,就先不和崽子們折騰了,也給他們放個假吧。等解決完荷魯斯的事,就回泰拉和父親修網道,這可是其他兄弟們都沒有的殊榮誒,夠自己吹一段時間的牛逼了。
馬格努斯抬起頭,看到的是一群對瓶吹的千子。
嗯……馬格努斯關上門,又打開一遍。沒錯啊,這裡是千子的房間啊。難道自己走錯了?這裡其實是太空野狼的房間?
阿里曼和奧爾瑪茲德正發著葡萄酒,為了能把阿斯塔特弄醉他們不得不往裡面混了點芬里斯蜜酒,雖說酒勁依舊趕不上芬里斯原裝,但總歸是能一醉方休的。
千子們愁啊,自己老爹可能是有點逆天,但到底是自家老父親,看著馬格努斯忙前忙后那麼久的智庫計劃泡湯了,千子們也是打心底的難受。
千子一生只哭一次,馬格努斯夢碎尼凱亞。(哭)
奧爾瑪茲德邁著虛浮的步子來到馬格努斯面前,他眯了眯眼睛。
不對啊,這怎麼有兩個父親呢?
想了想,奧爾瑪茲德左右手各拿一瓶酒遞了過去:「父親們,要不要借酒消愁?」
馬格努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