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番外3:馬克西姆現代篇
我叫馬克西姆。
今年二十三歲。
我的名字很大眾。
我是莫斯科國立大學核物理專業的研一學生。
每天的生活被公式、實驗數據和教授們永遠講不完的課題填滿。
這很好,我喜歡這種明確和秩序。
在微觀粒子的世界里,一切都有規律可循。
不像人心,總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我家住在莫斯科南邊一個老舊但整潔的居民區。
父親伊萬,曾經是蘇聯時期一家機械廠的工程師。
用母親塔季揚娜的話說,
「前蘇聯一解體,你爸就成了光榮的下崗工人,除了我,誰還要他?」
她說這話時總是帶著笑,眼睛里閃著光。
一邊說一邊把最大塊的肉排夾到父親碗里。
父親則會推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反駁:
「那是時代的陣痛,塔佳。你不能否定我們曾經建設過的一切。」
然後他們會開始一場輕快、毫無惡意的辯論。
內容從計劃經濟優缺點一直扯到樓下花壇該種玫瑰還是向日葵。
我就在這樣的聲音里長大。
家境不算富裕,但很溫暖。
我知道父母深愛彼此,也愛我。
這讓我對「家」這個概念,有著堅實的、毫不懷疑的信任。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對在自己生命里再建立一個新的、類似的聯結。
反而缺乏急迫感。
考上莫大是全家的大喜事。
父親喝了點伏特加,拍著我的肩膀,眼眶微紅:
「好樣的,馬克西姆!給我們家爭氣了!」
母親則忙著給所有親戚打電話,語氣里是藏不住的驕傲。
學費不菲,所以我從大一開始就打各種零工:
家教、咖啡館服務生、幫教授整理數據……
時間被填得很滿。
舍友們陸續談了戀愛。
晚上煲電話粥,周末不見人影。
我為他們高興,但自己卻提不起興趣。
不是沒有女孩向我示好過。
同系的安娜,圖書館偶遇過幾次,總會「恰好」坐在我對面;
隔壁文科專業的學姐索菲婭,甚至直接約我去看芭蕾舞劇。
她們都很好。
漂亮,聰明,友善。
可我總是禮貌而明確地拒絕。
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
不對,不是她們。
我在等一個人。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卻頑固地紮根在我心裡。
等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
連一個模糊的輪廓都沒有。
只是在某些時刻——
比如深夜從實驗室回宿舍,路過寂靜的林蔭道,看著路燈把自己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比如在嘈雜的地鐵里,周圍擠滿陌生面孔,呼吸著渾濁的空氣。
我會感到一種空茫的、等待的焦灼。
彷彿我生命里有一塊拼圖早就遺失了。
而我在茫茫人海中,徒勞地尋找著它的形狀。
有時我會自嘲:
馬克西姆,你是不是學習學傻了?
還是核輻射把你的浪漫神經燒壞了?
你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但第二天醒來,那個感覺依然在。
它不強烈,不痛苦。
只是像背景音一樣存在著,提醒我:
你還在等。
直到那天。
為了湊學分,我選修了一門「蘇聯時期工業經濟體系沿革」。
純粹是聽說這門課容易過。
教室里坐得半滿,學生們大多在後排摸魚。
我卻一眼就看見了第一排正中的那個背影。
她坐得很直,穿著簡單的毛衣。
淺色的長發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下,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正低頭記筆記。
肩膀的線條在窗外透進的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而……
熟悉。
對,就是熟悉。
心臟毫無徵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柔軟卻有力的東西撞了胸口。
我盯著那個背影,幾乎忘了呼吸。
腦海中那片一直存在的、等待的迷霧,彷彿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照亮了一角。
就是……
這種感覺。
我在等的人。
應該就是這樣的……
背影。
整節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教授在講台上緬懷著他輝煌的「前蘇聯」。
我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個背影上移開。
她偶爾會微微偏頭,像是在思考教授的話。
會用手輕輕把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會在教授講到某個有趣荒謬的點時,嘴角極輕微地上揚一下。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是一把鑰匙。
試圖打開我記憶里某扇根本不存在的門。
下課鈴響,她開始收拾東西。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人群熙攘,她抱著幾本書,走得不算快。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社交技巧、矜持、理智全都蒸發殆盡。
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衝動:
叫住她,認識她。
「你好,你是中國人嗎?」
我用俄語問,聲音比平時緊繃。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時間在那一刻有了質感。
像粘稠的蜂蜜,流動得極其緩慢。
我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不是那種驚艷奪目的美,而是一種……
沉靜的、彷彿經歷過許多故事般的耐看。
五官清晰,帶著東方人的柔美和西方人的立體。
而最讓我心神震動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的、帶著一點點灰調的藍色。
像貝加爾湖最深處的湖水。
平靜的表面下彷彿涌動著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情感。
她就那樣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空白和……
難以置信的震動?
也許是我看錯了。
我尷尬地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多蠢。
她當然是中國人,但我的搭訕蠢透了。
我試著補救,繞到她面前,撓了撓頭:
「你好同學,你是哪個系的?認識一下可以嗎?」
她依舊看著我,不說話。
那雙藍眼睛里的情緒複雜得讓我心慌。
我絞盡腦汁,想起自己那點可憐的中文儲備,磕磕絆絆地開口:
「你……是混血嗎?長得……真好看。」
天啊,我的中文發音一定糟糕透了。
她似乎終於從某種出神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卻讓我心跳驟停的弧度。
「我叫許怡樂。」
她用流利的、帶著一點點柔軟口音的俄語回答,聲音很好聽。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克西姆。」
我立刻回答,像是怕她反悔。
許怡樂。
馬克西姆。
兩個名字在秋日走廊的空氣里輕輕碰撞,發出無聲的迴響。
後來的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我們「恰好」都選了那門課。
於是順理成章地一起上課,一起討論。
我發現她聰明極了,對很多問題的見解獨特而深刻。
完全不像個剛來俄羅斯不久的外國學生。
她也對中國和俄羅斯的文化差異很感興趣。
我們會聊很久。
從陀思妥耶夫斯基聊到曹雪芹,從紅菜湯聊到火鍋。
我無可救藥地墜入愛河。
或者說,我早就站在愛河的懸崖邊。
而她的出現,只是讓我心甘情願地跳了下去。
舍友安德烈揶揄我:
「行啊馬克西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果然帥哥出馬,一個頂倆。」
我給了他一拳,心裡卻像被蜜糖填滿了。
不是因為「帥哥」的恭維。
而是因為許怡樂。
和她在一起,那種縈繞我多年的空茫等待感。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圓滿和平靜。
好像我生命里那個缺失的拼圖,嚴絲合縫地歸了位。
我們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很多時候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她會在我熬夜趕實驗報告時,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放在我手邊。
我會在她因為想家而情緒低落時,帶她去吃那家她最喜歡的喬治亞餐館。
我們牽手走過莫斯科秋天的林蔭道,金黃的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我們擠在小小的公寓廚房裡,試圖復刻她描述的中國菜。
結果弄得一團糟,然後兩人相視大笑。
戀愛是甜的,像她偶爾帶來的中國糖果。
但我總覺得,在這甜蜜之下,許怡樂心裡某個角落,藏著我看不到的、淡淡的憂傷。
她有時會望著某個地方出神,眼神飄得很遠,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在看一些我無法觸及的東西。
我問她,她總是搖搖頭,微笑著說「沒什麼」。
我不追問,只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想把我的溫度傳過去。
我唯一一次見她哭,是在那年春天。
我們系要在莫斯科郊外一個人工湖進行一項水體輻射本底調查實驗。
那是個有些年頭的人工湖,據說蘇聯時期就存在了。
後來一度荒廢,近幾年才稍微整理過。
為了實驗的準確性,我們需要把湖水抽干。
採集湖底不同深度的沉積物樣本。
那是個陰冷的周末早晨。
我和幾個同學穿著防水服,在已經見底的、露出黑色淤泥和雜亂水草的湖床里工作。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殖質氣息。
湖水抽干后,湖底露出了不少沉積多年的垃圾:
生鏽的自行車架、破碎的玻璃瓶、糾纏不清的塑料布……
「嘿,馬克西姆,看看這個!」
同組的謝爾蓋在不遠處喊我,手裡舉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我走過去。
他手裡是一條被淤泥和水草緊緊纏繞的項鏈。
鏈子似乎是銀質的,但已經氧化發黑,失去了光澤。
吊墜是一個小巧的東正教十字架。
樣式很普通,邊緣也被磨損得有些模糊。
謝爾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費力地扯掉上面的水草,把項鏈遞給我:
「喏,看樣子有些年頭了。不知道是誰掉在這裡的,估計早就忘了。」
我接過來。
十字架躺在我的掌心。
冰冷,潮濕,沾著泥點。
陽光勉強穿透雲層,落在上面。
就在那一瞬間,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攫住了我——
不是視覺上的熟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來自身體本能的悸動。
彷彿我指尖觸碰的不是冰冷的金屬。
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與我有關的時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
謝爾蓋看我盯著項鏈出神,問道。
我剛想搖頭說沒事,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近乎破碎的呼喊:
「等等!」
是許怡樂的聲音。
她今天本來只是來給我送熱咖啡,順便看看我們工作。
此刻她卻跑得有些踉蹌,臉色蒼白。
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裡的項鏈。
彷彿那是世上最珍貴又最可怕的東西。
「怡樂?」
我擔心地迎上去。
她沒有看我,目光依舊釘在十字架上。
然後,我震驚地看到。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漂亮的藍眼睛里滾落下來。
不是啜泣,是無聲的、洶湧的淚流,瞬間浸濕了她的臉頰。
「這……這是我的……」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縮,
「是我……很重要的東西……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
我慌了神,連忙把項鏈小心地放在她顫抖的掌心:
「別哭,怡樂,找到了就好,找到了……」
我笨拙地替她擦眼淚,冰涼的淚水灼燙著我的指尖。
她緊緊握住那條臟污的十字架項鏈,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她把它按在心口的位置,哭得不能自已。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那哭聲里不僅僅是失而復得的喜悅,更像是一種積壓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巨大而無名的悲傷。
我不知所措,只能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重複著毫無意義的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同學們都詫異地看過來。
謝爾蓋撓撓頭,識趣地走開了。
她哭了很久,才漸漸平息下來。
靠在我懷裡,手裡仍緊緊攥著那條項鏈。
我低頭,看著她濕潤的睫毛和鼻尖的微紅,心裡充滿了憐惜和重重疑問。
這絕不僅僅是一條普通的遺失物品。
它背後是什麼故事?
為什麼會讓一向冷靜的她如此失控?
但我沒有問。
如果她願意,她會告訴我。
如果她不願意,那我就陪著她。
直到那些悲傷被時間撫平。
或者被她允許我分擔。
後來,她把那條項鏈仔細清洗、擦拭。
買了一根新的細鏈子穿好,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氧化發黑的十字架,襯著她白皙的皮膚。
有種奇異的、穿越時光的契合感。
她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手去觸碰它,眼神會變得悠遠。
我沒有追問它的來歷。
這枚沉沒了不知多少年的十字架,它連接著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現在戴在了我愛的人的脖子上。
而我會握緊她的手。
無論未來要去向何方。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