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蘇黎世的晚風(13)
普吉島的陽光從窗帘縫隙里擠進來。
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
林清夢躺在酒店大床上數天花板的紋路。
橫七豎八的細線交錯在一起,像一張她看不懂的地圖。
這是她住進來的第十天,還是十一天來著?
日子過得太規律,連星期幾都記不清了。
她每天的生活像被上了發條。
七點起床,八點吃早餐,九點繞著酒店花園慢走兩圈,十一點午餐,下午看書或刷手機,晚上八點準時關燈睡覺。
咖啡戒了,酒精戒了,連最愛的三文魚刺身都不碰了。
生的,怕有寄生蟲。
她甚至不再特意保持身材,開始喝全脂牛奶,每天雷打不動一杯,捏著鼻子灌下去。
謝繼蘭要是看見她這副乖順模樣,大概會以為她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尼姑都沒你清心寡欲。」琳達是這樣說的。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太魯莽,沒有準備。
她甚至沒有備孕。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結果揭曉之前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健健康康,確保哪怕只有一粒種子落了地,也要給它最好的一塊土壤。
二十天。
她每天翻著手機日曆數日子,每劃掉一天就像在賭桌上下了一注。
第二十一天的清晨,她終於走進了酒店附近那家私立醫院。
抽血,等待,護士叫號。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指尖掐著掌心的肉,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地擂在肋骨後面。
報告單遞過來的時候她手有點抖。
陽性。
單胎。
她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面的英文字母和數值在日光燈下清晰地排列著。
她盯著「Positive」那個詞看了很久,久到護士用帶有口音的英語問她是否還好。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下,嘴角放下來又翹起來,像控制不住似的。
她的夢想,成真了。
她有了自己的寶寶。
蘇黎世。
裴舟在那家面具主題酒吧里坐了兩個小時。
吧台還是那個吧台,酒保還是那個酒保,就連她當初站過的那個位置都還是老樣子。
右手邊第三張高腳凳,靠牆,光線半明半暗,正對著舞池的邊緣。
他點了一杯馬天尼,橄欖擱在杯沿,就放在她當晚放過的那個位置,然後盯著吧台的木質紋路發了一會兒呆。
酒保是個話多的男人,見他連著續了兩杯,主動搭話問他是不是在找人。
裴舟描述了那晚的情景——墨綠色弔帶裙,黑色蕾絲面具。
酒保皺眉想了半天,搖頭說每天來這兒的女人太多了,戴面具的更多,實在沒有印象。
裴舟又問有沒有監控。
酒保指了指吧台頂上那個老舊的攝像頭,說上個月就壞了,老闆一直沒找人修。
一條路,斷了。
他又在酒吧門口站了一會兒。
路燈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一個人可以悄無聲息地出現,也可以悄無聲息地消失。
大到他在樓梯間里抱過她、吻過她、聽過她在黑暗裡壓抑的悶哼。
可除了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枚從監控里截下來的、像素極低的側身剪影,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當晚,上級的命令到了。
只有短短一行字:任務結束,限三日內歸隊,不得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