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導爆索
夜裡的砥平里,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氣味。
炸藥的苦杏仁味。辣椒粉的辛辣味。凍土被刨開后散發的腥味。汗水味。鐵鏽味。
這些味道攪在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凝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讓人心裡發緊的氣息。
二十個點。一百四十多號人在干。
"嘭——嘭——嘭——"十字鎬砸凍土的聲音,從南弧和北弧兩個方向傳來,在寂靜的夜空里此起彼伏。十組人同時開工,二十把十字鎬同時砸,那聲響像是遠處在打鼓,沉悶而有節奏。
到了午夜,方天朔的北弧組已經完成了七個點。七十米一個,七個點就是將近五百米。剩下三個點,兩個多小時足夠了。
南邊的吳大江也傳來了進度報告:"南弧完成八個點。剩兩個,一個小時搞定。"
人多就是快。
方天朔直起腰,錘了錘後背。十字鎬掄了幾個小時,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裡踏實——一百四十多號人干二十個坑,進度比預想的還順利。
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從雲層里露出了半張臉。月光灑在砥平里周圍的山丘上,給積雪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銀色。
村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月光下。一盞燈也沒有。像是睡著了。
但在它的南面和北面,兩條弧線正在一個點一個點地合攏。像兩條緩緩收緊的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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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北弧第九個點正在封土。
方天朔正往坑裡撒最後一把辣椒粉,忽然感覺身後有人。
回頭一看。
李春姬。
她站在三四米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里冒著熱氣。
"給你的。"她說。聲音很輕。"熱水。加了點糖。"
方天朔愣了一下。接過來喝了一口。水不算燙,但糖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一下。
"謝了。"
"嗯。"
李春姬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看著腳下那個剛填好的坑——表面已經蓋上了凍土和枯草,看不出異樣。但她知道底下是什麼。半噸炸藥。兩千多枚鐵釘。幾十根道釘。一百多斤鵝卵石。碎瓷片。鐵絲段。辣椒粉。
她看了看方天朔。又看了看南面山坡上,吳大江那邊閃爍的手電筒光。又看了看腳邊那半袋還沒撒完的辣椒粉。
"方旅長。"她忽然說。
"嗯?"
"你們志願軍……平時都是這麼打仗的嗎?"
方天朔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很複雜。更像是一種震動。
"這不叫打仗。"方天朔說,"這叫下毒。"
"……"
"打仗是面對面的事。下毒是提前的事。我們現在乾的活,是在敵人還沒來之前,把毒埋好。等他們來了,住下了,以為安全了——然後毒發。"
李春姬看著他。
她想起了人民軍的打法。蘇聯顧問教的那一套——集中兵力,正面突破,火炮轟完步兵沖。
志願軍不一樣。
她之前在汪師長那裡見識過滲透戰術,已經覺得大開眼界。但那還是"戰術"——戰場上隨機應變的技巧。
眼前這個東西,不是戰術。
這是一套精心設計的、冷靜到讓人脊背發涼的殺戮機器。十噸炸藥。幾萬枚彈片。連辣椒粉都算進去了。每一樣東西都經過計算。二十個半噸級的埋設點,間距七八十米,確保爆炸時殺傷範圍重疊,不留死角。兩條弧線的位置經過測量,確保衝擊波向心合攏。
這個人——這個站在她面前,滿臉泥灰,手指凍得通紅的年輕人——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軍官都多。也都狠。
她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
她把那兩個字壓了下去。
"缸子喝完了還給我。"她說,轉身走了。
方天朔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搪瓷缸子。水還溫著。
他把剩下的一口喝了。甜的。
然後他把缸子放在地上,拿起十字鎬,走向最後一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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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半。
北弧最後一個點——第十個——封土完畢。
南弧那邊,吳大江也在對講機里報告:"南弧全部完成。十個點,一個不少。"
方天朔直起腰。
整條北弧,七百米長,沿著鳳尾山南麓的山坡蜿蜒伸展。每隔七十米一個埋設點。十個點,像十顆沉默的種子,埋在凍土之下。每顆種子——半噸炸藥,幾百斤殺傷物。
南弧更長——八百米。十個點。間距八十米。從西南到東南,沿著南面的山脊線,把砥平里的南半邊包得嚴嚴實實。
兩條弧線,一千五百米。二十個點。十噸炸藥。鐵釘、道釘、鵝卵石、碎瓷片、鐵絲段、廢彈殼、碎農具、辣椒粉。
從空中俯瞰——如果有人能從空中俯瞰的話——這兩條弧線就像一張巨大的弓,砥平里的村子就在弓弦的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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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步。串聯起爆。
這一步是整個工程的命門。二十個點,每個點半噸炸藥,如果東一個西一個零零散散地炸,威力就散了。必須讓同一條弧線上的十個點幾乎同時炸響——南北兩面的衝擊波同時向中心合攏,才能形成真正的向心擠壓。
方天朔把四十個工兵全部集中到這一步上。
工兵們沿著南弧和北弧,在每兩個埋設點之間挖一道淺溝。半尺深,一腳寬,剛好夠埋下一根導爆索。凍土很硬,但淺溝不深,十字鎬刨兩下,工兵鏟跟上一鏟,就夠了。四十個人分成兩隊,南弧二十人,北弧二十人,同時開挖。
溝挖好了,開始鋪導爆索。
導爆索是蘇聯造的,灰白色的棉布皮,裡面裹著一根細細的太安炸藥芯。看上去像一根粗一點的麻繩。摸上去硬邦邦的。但這根"麻繩"的爆轟速度是每秒六千多米——一眨眼的功夫,火焰就能從這頭竄到那頭。
方天朔把起爆點設在每條弧線的正中間。不是從一端點火燒到另一端——那樣最遠的兩個點之間會有零點一秒的時間差。從中間起爆,導爆索同時向兩端傳爆,最遠的點只有三百多米。
三百多米,除以每秒六千米。
不到十分之一秒。
十個點,幾乎在同一個瞬間炸響。人耳分辨不出任何先後——聽上去就是一聲。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