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時機已到
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
美軍的火力在肉眼可見地減弱。
七點的時候,四挺點五零還在打。
九點的時候,只剩三挺了——有一挺的射手被手榴彈炸傷,沒人替換。
十一點的時候,只剩兩挺了。而且射擊頻率明顯降低——彈藥在消耗。點五零的彈鏈一條五十發,一個長點射就是十幾發。沒有補給,打一發少一發。
迫擊炮彈更緊缺。美軍的兩門81毫米迫擊炮在前兩個小時打得很兇,但到了十點以後,炮聲稀疏了——每隔十幾分鐘才打一發。到了午夜,徹底啞了。
方天朔趴在山樑上,用望遠鏡觀察公路上的情況。夜裡看不太清,但燃燒的車輛提供了一些光線。
他看到美軍的陣地在縮小。
最開始,美軍的防禦圈大約四五百米長,沿著一段公路展開。現在,他們被壓縮到了不到兩百米的一段——以十幾輛卡車為核心,周圍堆著沙袋和雜物,五六百人(其中至少兩三百是傷亡)擠在這個巴掌大的地方。
步話機里傳來一號偵察員的報告——他已經從第一道山樑下到了更靠近公路的位置。
"美軍的彈藥快打光了。有幾個士兵在翻陣亡者身上的彈匣。重機槍只剩一挺在打,而且只打短點射,不像之前那樣掃了。迫擊炮沒聲音了。"
方天朔看了看錶。凌晨一點四十分。
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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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分。
王師長一直趴在第一道山樑的稜線後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他不需要望遠鏡。用耳朵就夠了。
八九個小時前,美軍的點五零重機槍打得像潑水一樣,曳光彈滿天飛。現在——他側著耳朵聽了聽——只剩一挺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而且只打短點射。三五發一個點射,隔好長一段時間才打一次。
彈藥快見底了。
迫擊炮的聲音,從十點以後就沒有了。
連步槍的射擊頻率都降下來了——不再是密集的排槍,而是零零星星的單發。
王師長把煙頭在石頭上碾滅了。
他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打了幾十年仗,他聽過無數次。一支部隊的火力從密集變成稀疏,從稀疏變成零星,從零星變成沉默——那就是彈藥耗盡的聲音。是一支軍隊在慢慢死去的聲音。
差不多了。
他站起來。
"司號員!"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戰士,背著軍號,從石頭後面爬了過來。
王師長看了他一眼。小戰士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很亮。
"吹號。衝鋒號。"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戰士,背著軍號,從石頭後面爬了過來。
"吹號。"
小戰士把軍號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
一聲凄厲的、尖銳的軍號聲,從第一道山樑上炸開了。
那是衝鋒號。
在朝鮮的冬夜裡,在火光和硝煙之間,那個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空氣。
緊接著,第二聲軍號從對面的山坡上應了上來。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
四面八方,軍號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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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白色偽裝布被掀開了。
趴了一整天加大半個晚上——將近二十個小時——的志願軍戰士,從灌木叢里、石縫裡、土坎後面站了起來。
凍僵了的腿幾乎不聽使喚。有人站起來就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有人跑了兩步腿才恢復知覺。但沒有人停下來。
一營從右側山坡上衝下來。
二營從左側壓下來。
三營從南端堵過來。
四營從北端包過來。
四個方向。三千多人。朝著峽谷底部那兩百米長的美軍陣地,像四條洪水從山上灌了下去。
喊殺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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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的防禦在總攻面前迅速崩潰了。
不是因為他們不英勇。麥金利少校是個硬漢。他的士兵也是。但八九個小時的持續消耗已經把他們磨到了極限。
彈藥——點五零打完了。點三零剩最後幾條彈鏈。M1步槍的彈夾每人只剩一兩個。很多人的子彈在前半夜的對射中已經耗盡了,手裡只剩一支空槍和一把刺刀。
人員——七八百人,前半夜的火力消耗打掉了將近三分之一。還能戰鬥的不到五百人。其中一半以上帶著大大小小的傷。
體力——在零下二十度的峽谷里,沒有吃的,沒有熱水,趴了一整夜。很多人的手腳已經凍傷了,握槍都困難。
士氣——最致命的。在看不見敵人的黑暗中被打了八九個小時,子彈從四面八方飛來,手榴彈像下雨一樣從天上落,身邊的戰友一個一個倒下。炮兵聯繫不上,增援過不來,電台里除了弗里曼上校有氣無力的"堅持"之外什麼都沒有。
當四面山坡上同時響起軍號和喊殺聲的時候,很多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最後一挺點五零重機槍打了一個長點射——彈鏈打完了。機槍手把空槍一摔,從卡車頂上跳了下來。
三營的突擊連第一個衝上了公路。十幾個戰士跳進了美軍的掩體,和裡面的人攪在了一起。刺刀、槍托、工兵鏟、拳頭。有個美軍士兵掄起一根鐵管朝一個志願軍戰士的頭上砸去,被旁邊另一個戰士一刺刀扎在了腋下。
一營從東側衝到了公路中段。和麥金利的核心陣地——那幾輛被推成環形的卡車——短兵相接。
打了不到半個小時。
美軍的防線從外圍開始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落。外圍的散兵被衝散了。幾輛卡車組成的路障被突破了。美軍被壓縮到越來越小的地方。
到了凌晨三點,麥金利的身邊只剩下三十來個人。擠在一輛燒毀的半履帶裝甲車後面。
他的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混著汗和泥,糊了半邊臉。左臂吊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子彈打穿了。
他知道完了。
通信兵把電台話筒遞給他。電台還有電,但信號斷斷續續。
"弗里曼上校……這裡是麥金利……彈藥打光了……傷亡過半……請求指示……"
電台里一片雜音。
然後弗里曼的聲音傳了過來。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麥金利……我收到了。"
長長的沉默。
"……你自己決定吧。"
麥金利關掉了電台。
他把話筒放在燒毀的裝甲車頂上。摘下鋼盔。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手帕——他太太臨行前塞給他的,上面綉著她的名字首字母。
他把手帕舉了起來。
峽谷里的槍聲,一點一點地稀疏了。
然後,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