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海棠影下,子規聲里,立盡黃昏。
青州,下了一陣寒雨,這秋就更涼了。
周翡裹緊了身上的破爛袍子,低著頭趕路,若是仔細瞧,她那雙杏眼是紅的,像是受了委屈哭過,又像是氣急紅了眼。
她已經從姑蘇城跑出來半個月了,身的錢銀早已見了底,搶得搶、偷得偷、騙得騙,也叫她吃盡了江湖險惡和人心不古的苦,得虧她還會點拳腳功夫,還懂醫術,尚能自保。
涼風吹來,周翡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她自從進了青州界,身後就多了個尾巴,還是個衣著比她還破破爛爛的小老頭。
小老頭不遠不近地跟了她一路,但沒什麼惡意,小老頭有意無意的幫她化解了不少麻煩。
走到官道岔口,周翡猛的停下腳步,餘光瞥向身後側方,那小老頭也跟著頓了頓腳,急忙藏在一株大樹后,又因隱藏的匆忙,那掉了灰鼠毛的皮襖子露出一截衣角。
周翡趁著那小老頭遮掩行跡之際,連忙向著旁邊的小道上拐去,想著甩開那人。
但說這命運與緣分可謂是妙不可言,周翡因著想甩開那身份不明,行跡詭異的小老頭,不曾想卻落在花拐子的手裡,其實也不是花拐子,算是明晃晃的劫山大盜。
幾把亮晃晃的大頭刀,閃爍著瘮人的寒光,又是一陣陰風吹來,周翡被逼得節節後退。
她有功夫在身,對付幾個劫山大盜不在話下,但她已經好幾日沒進食了,臟腑廟都唱空城計,哪有力氣打打殺殺,偏偏這時肚子還不爭氣得響了兩聲。
領頭的劫匪笑得邪惡,外加淫蕩,「這是個小娘子啊......莫不是被情郎騙了錢財私奔,才流落他鄉......」
話音剛落下,幾個長得歪瓜裂棗又滿嘴黃牙的山匪哈哈大笑起來。
「小娘子,你若是走投無路,哥哥們給你指條明路,如何?」那領頭的劫匪大漢料定周翡被情郎騙了,又料定周翡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言語間誘拐哄騙。
「呸!幾個腌臢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威逼良家女子。」
周翡也不是慫的,一手立掌成刀,一手握拳成錘,雙眼瞪得渾圓,擺出一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架勢。
這一舉動,夠威風,也夠鎮得住人。
「惡賊!受死!」
周翡一聲怒喝,轉身就跑,莫得錯,她吼完就跑了,跑得那叫一個飛快,草上飛、雲中燕、追風駒、風裡鑽、飛天鼠......
這些江湖名號都不足以形容她的逃生之速。
身後的山匪也反應過來,怒罵幾句污糟骯髒之詞,揮刀就追。
眼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匪徒就要追上周翡,而就在這生死危急關頭,一道破敗身影從天而降,那人蓬頭污垢,衣衫襤褸,但手持兩把鴛鴦雙刀,雙目如炬,如修羅鬼剎臨世。
「周大夫,您就別賣關子了,趕緊往下講吧。」小喜換了一身乾淨合體短打衣衫,坐在小馬紮上聽著周翡講故事,「是不是我師父手持兩把鴛鴦刃,從天而降,將那幫劫匪打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小喜被葛大夫收了徒,跟著葛大夫同吃同住,其他小乞丐被聞喜妹和翠萍娘子開設慈幼局收養了去,兩位小娘子成了整條楊柳街上的金花娘娘。
葯堂里來了病患,周翡站起了身,將一本寫滿註解的《傷寒雜病論》塞進了小喜的手裡。
「是了是了,你師父手持兩把金光鋥亮的鴛鴦雙刀,如殺神羅剎,從天而降,將那幫喪盡天良,無惡不作的山匪打得滿地找牙,最後被我二人扭送官府,還得了賞銀。你師父那是威風凜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周翡起身去接診,一身羅裙輕盈婉轉,長袖束起,英氣爽利。朝廷已經頒了恩法,女子也可行醫,且大力鼓勵女子學醫習醫行醫,將醫術發揚光大,更是惠及百姓。
周翡開設醫館,在這行算是老資輩了,要說開設第一家醫館的銀錢,還真是多虧了葛大夫,開設青州回春堂的銀錢,正是用葛大夫協助官府打殺山匪得來的賞銀。
「你長得像我幺兒,我才跟著你的。」葛大夫知曉周翡是女兒身後,才撂了實話,生怕污了周翡的清白,「我那幺兒命苦,也命短......」
「諢話,我自是長得像我兄長,怎會像你幺兒?」周翡看著滿頭花白頭髮的葛大夫,忽地想起了自己那位遠在姑蘇中年喪子的老父,鼻子一酸,落下幾滴眼淚,「我那兄長也命苦,也命短......」
葛大夫也跟著眨眨眼,揉了揉被秋風吹紅的雙眼,仰著頭觀天,不肯言語。
「同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周翡捏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老頭,你日後有何打算?」
「浪跡天涯,孤苦漂泊。」
許是上了年紀,葛大夫的聲音帶著些許風霜,些許孤寂。
「我要開個醫館,缺個看門跑堂的。」周翡掂了掂手上的銀兩,望向葛大夫。
「巧了,葛某不才,略懂些岐黃之術......」
一老一少衣著破破爛爛,立在青州城的瑟瑟秋風中相視一笑。
道一句緣分之妙,妙不可言。
「東家!快,洗手吃飯了......」
葛大夫樂呵呵地聲音在後院響起,黃昏歸巢的子規鳥也跟著啼叫了幾聲。
「今日有酸湯魚,東坡豆腐,沒有荔枝,做了腌蘿蔔扣肉,野菜湯,還有柳州雲片糕。」葛大夫系著圍裙站在院子里唱起了菜譜,手裡還端著兩碗粳米飯。
周翡抓完藥方,送走病患,只覺得五臟六腑已經唱起了大戲。
小喜的肚子也跟著咕咕作響,心思全然不在醫書上,只瞅著藥方里的桂枝配圖像蘿蔔乾。
「別急,還有加餐。」出去做事的長玉拎著一隻油紙包從門外走來,他看著周翡,快走兩步,笑得溫和,「醬板鴨,剛出鍋,肥得流油。」
他扭頭看向小喜,又從衣袖裡掏出一包飴糖,「小喜,快去洗手,今日功課做得認真,得以嘉獎,一隻大鴨腿,外加一包飴糖。」
周翡皺了眉,開始一本正經地說教,「飴糖不可多食,糖多損津,津虧傷陰,傷陰損骨......」
長玉攬住周翡肩膀,將她往後院帶,順便給小喜使了眼色。
小喜立刻跑了過來,信誓旦旦的保證道,「師父師娘放心,徒兒一定嚴於律己,不多食,一日只食三顆。」
周大夫擺了擺為人師的架子。
「嗯?幾顆?」
小喜將伸出的三根手指,戀戀不捨地變成了兩根。
「兩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