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如果非要命名,它被稱為必中之槍
如同一頭被強行按在鐵砧上的野獸。
涅墨西斯的機身劇烈震動起來。
背後那對金綠交織的光翼猛然向內坍縮,那些精密得如同星表儀齒輪的幾何光環,那些纏繞著勃勃生機的翠綠藤蔓。
所有的美麗與秩序,在這一刻都被粗暴地揉碎,碾爛,提純。
最終化作一股滾燙的能量洪流,沿著機甲脊柱上的主管道倒灌而下,全數灌注進了那柄巨大的鐵砧重劍里。
劍身上原本暗紅色的高溫溝槽跳過了赤紅,跳過了橘黃,直接攀升到了刺目的白熾。
空氣在劍刃三米外就開始扭曲,五米外的冰晶在接觸熱輻射的瞬間直接汽化,連化成水滴的資格都沒有。
那柄劍此刻看上去已經不像是一件武器。
它更像一截從恆星表面切割下來的、尚未冷卻的骨頭。
"我可以把它釘死在這一秒里。"
埃莉諾的手指懸在最終推力桿上。她轉過頭,看著帕薇拉。
那根推力桿下方,連接的就是涅墨西斯全部的剩餘能量。
推下去,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她轉過頭。
看著帕薇拉。
那雙冰藍色的瞳孔在駕駛艙的燈光中顯得格外冷冽,像兩枚嵌在白瓷上的藍寶石。
她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但捅穿它心臟的最後一劍。」
她一字一頓。
「還是需要你自己來。」
帕薇拉眨了眨眼。
就這麼一個微小的動作,左眼皮上那道剛剛凝住的血痂便再次裂開。
一滴新鮮的、還帶著體溫的血珠從睫毛根部滲出來,沿著顴骨緩緩滑下,滴落在她身上的毛毯上。
「我?」
她低下頭。
開始審視自己。
她感受了一下胸腔里那些隨時準備刺穿肺葉的斷骨。
又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算了算自己加起來可能還湊不夠一盆的鮮血。
「埃莉諾姐姐,我覺得這有些困難。」
帕薇拉誠懇地開口。
「你是準備把我當炮彈發射出去嗎?」
看著帕薇拉的動作,埃莉諾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但那種笑意里裹著一層比涅墨西斯的白熾劍刃還要堅硬的篤定。
「別擔心,小帕。」
「你可不是什麼炮彈。」
「這裡是你的虛境。」
「你是這裡的規則。」
「你是這裡的重力、溫度、因果律。」
「你是這片天空下,唯一的神。」
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帕薇拉。
一字一句,彷彿在宣讀不可更改的物理定律。
"真正能殺死它的——從頭到尾,只有你自己。"
遠處。
利維坦感知到了。
它可是這虛境中最古老的恐懼本身,是所有噩夢的母體。
但此刻,它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聽覺,也能嗅到那台紅色機甲上正在醞釀的東西。
是消亡。
真正的、不可逆轉的消亡。
於是,它害怕了。
一聲咆哮從利維坦的身上炸開。
然後,蛇形頭顱上那張足以吞噬一座山丘的巨口轟然洞開。
喉嚨深處。
一顆深藍色的光點亮了。
那顆光點很小。
最初只有拳頭大小。
但它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從拳頭到籃球,從籃球到磨盤,從磨盤到一間房屋。
它每膨脹一分,周圍的溫度就驟降十度,二十度,五十度。
空氣中的水分子在接觸到那層深藍色輻射的瞬間,也同樣直接跳過了結冰的過程,以某種違反熱力學的方式凝結成納米級的冰塵。
那是濃縮到極致的熵增。
是一顆微縮的冰質恆星。
是足以將整座舊帝都連同地基一起抹平的,絕對零域。
帕薇拉看著埃莉諾,有些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張巨口。
看見了那顆正在吞噬一切熱量的深藍色奇點。
她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金色戒指。
那枚戒指已經被她的血水浸得有些發暗,但金色的光澤仍然清晰可辨。
她忽然笑了。
那種笑很輕。很短。
嘴角只牽動了不到半厘米。
但那半厘米里有自嘲,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操。」
她低聲罵了一句。
「我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接著,她閉上了眼睛。
意識瞬間下沉,墜入那片永恆崩塌與重建的灰色荒原。
黑塔在閃電中矗立,像一根扎進虛無的釘子。
「喂,老傢伙。」
她在意識深處喊。
「別裝死了。」
「咱們,該一起向它算算總賬了。」
……
帕薇拉閉上眼睛的同時,埃莉諾也推下了最終推力桿。
她的整個手掌猛地拍在那根金屬推力桿上,將它從頂端一桿到底地砸進了卡槽。
涅墨西斯的反應是即時的。
所有儀錶盤同時爆紅。
七個警告燈同時亮起。
主推進器點火。
背部輔助推進器點火。
腿部姿態修正推進器全部點火。
所有引擎在同一個剎那達到了設計極限的百分之一百七十。
涅墨西斯化作一道白熾色的流星。
它從空中彈射而出的速度甚至突破了音障,身後拖曳出一條錐形的白色激波雲。
它筆直地沖向利維坦。
沖向那張洞開的巨口。
沖向那顆正在吞噬一切光與熱的深藍色奇點。
利維坦看見了。
它當然看見了。
一道白熾色的光點正以不可理喻的速度向它的咽喉逼近。
它本能地想要提前釋放那顆尚未蓄滿的冰質奇點——
但來不及了。
涅墨西斯在與利維坦接觸前的最後一瞬間再一次完成了一次精準到匪夷所思的姿態調整。
機身側轉九十度。
右臂前伸。
那柄白熾色的鐵砧重劍,帶著恆星表面的溫度,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將手術刀探入切口那樣,插進了利維坦軀幹上那道先前被炮火和巨劍撕開的鱗甲裂縫。
劍刃沒入。
一米。
三米。
七米。
直到劍格撞上鱗甲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給我——"
埃莉諾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她雙手握住操縱桿,將它向兩側猛然撕開。
"開!!"
涅墨西斯的液壓系統瞬間就爆發出了一聲不屬於機械的慘叫。
左臂的黃銅管道第一個爆裂,滾燙的液壓油噴濺在駕駛艙的防護罩上,滋滋作響。
緊接著是背部的傳動軸,然後是腰部的扭力關節。
但涅墨西斯沒有停下。
魔術師之道與女皇之道的力量這一刻發揮出了最極端的用途。
數以百計的微型力臂在劍刃與鱗甲的縫隙中同時展開,將那柄白熾色的重劍變成了一把巨型撬棍。
與此同時,女皇之道催生出的藤蔓從涅墨西斯的肩甲、背甲、腰甲的縫隙中瘋狂湧出,它們像有自我意識的巨蟒一樣纏上了機甲的關節,絞緊,拉扯,補全了已經斷裂的傳動系統。
鐵槓桿在推。
活藤蔓在拉。
百噸級的液壓系統在撕。
那道原本只有四五米長的傷口,終於開始裂開。
它發出的聲音無法用任何日常經驗來類比。
如果非要形容。
大概接近於把一整座冰川從中間劈成兩半。
裂縫從五米擴張到十米。
從十米擴張到二十米。
從二十米——
「嘭!!」
某個臨界點被突破了。
利維坦的鱗甲在承受了超出設計極限的應力之後,沿著金屬晶格的方向發生了鏈式斷裂。
就像一個拉到極限的拉鏈,在最後一顆齒扣崩斷之後,整條拉鏈瞬間彈開。
血。
藍色的血。
從那道炸開的裂縫中噴涌而出的藍色血液,量大到了一種不真實的程度。
它們直接在幾十米高的傷口斷面上形成了一道藍色瀑布,以自由落體的速度砸向下方的廢墟。
血液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匯聚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而在那被強行撬開的、深邃的、仍在不斷滲出藍色血液的血肉峽谷的最深處、
核心暴露了。
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多面體晶體結構。
十二個正五邊形面,二十個頂點,三十條棱邊。
正十二面體。
直徑約十一米。
顏色是一種極深極濃的藍,藍到了發黑的程度。
像凝固的深海。
像被壓縮了一萬倍的夜空。
它在跳動。
每一次跳動,晶體內部就會有一道光紋從核心向外擴散,沿著那些完美的幾何棱邊流淌。
每一次跳動,周圍三十米內的空氣就會產生一次潮汐般的脈衝,先是被猛然推開,然後又被吸回來。
每一次跳動,埃莉諾都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顆人類的心臟被迫跟著它的節奏漏跳一拍。
那便是利維坦的毀滅核心。
它終於暴露在空氣中了。
機會只有一秒。
"嗤——"
涅墨西斯駕駛艙的厚重防爆門,在這一刻被液壓推桿猛然彈開。
零下幾十度的極寒狂風瞬間倒灌進駕駛艙。
毛毯被狂風捲走,翻卷著消失在漫天的藍色血霧裡。
而站在艙門上的,是一個銀髮的少女。
此刻,帕薇拉已經不再是那個渾身是血的、肋骨斷了四根的、加起來湊不滿一盆血的銀髮小姑娘了。
在帕薇拉的意識從黑塔深處重新浮上來的那一刻。
她在精神空間中那一具屬於「公主殿下」的軀體,此刻被虛境的規則強行投射到了現實表層。
像一層灰燼被風吹散,露出底下完好的畫布。
她長高了。
原本單薄到讓人擔心會被風折斷的少女肩膀舒展開來,呈現出一種極其優雅而挺拔的線條。
一頭長及腰際的銀色長發在零下六十七度的極寒狂風中被吹成了一面灼目的旗幟,漫天飛揚的髮絲在利維坦核心的藍色脈衝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幾根暗金色的發簪鬆鬆垮垮地挽著其中一半,而剩下的一半銀髮如瀑布般傾瀉在她的肩頭與背脊上,髮絲間隱隱閃爍著某種細碎的銀光,像碎鑽,像星屑,像落了一層永遠不會融化的霜雪。
利維坦藍色血雨的微光映在那些髮絲上,冷銀與幽藍交織,美得不像是戰場上應該出現的東西。
她的姿態是如此的完美且高貴,彷彿是一位天生的公主殿下。
但公主殿下此刻穿著一身被藍色血霧打濕的衣物,左腕上系著一條浸透了暗紅血水的髮帶,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被自己的血染暗了的金色戒指。
公主殿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公主殿下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冬天的死水。
不,比死水更安靜。
死水至少還會結冰。
她的眼睛里連結冰的意願都沒有。
那是一種已經越過了憤怒、越過了悲憫、越過了恐懼、甚至越過了勇氣之後才會抵達的東西。
是一片絕對的、透明的、無風無浪的寧靜。
是一個在精神深淵裡走了太遠太久的人,終於走到了最深處之後,回過頭來,發現深淵也不過如此時的表情。
她站在上千的高空之上,站在涅墨西斯的艙門邊緣,身下是藍色的血雨和一尊垂死掙扎的遠古之神。
銀色的長發與深紅的髮帶在狂風中向同一個方向飛揚。
碎冰打在她臉上,她沒有眨眼。
這具從虛境深處投射而來的身體上沒有傷。
她完好無損,她年輕,優雅,像一件剛剛從匣子里取出的、從未被使用過的精密武器。
她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那顆跳動的神明心臟。
像俯視一個早就該被處理掉的陳年舊賬。
她抬起了右手。
塔之道的力量,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地、毫無保留地釋放。
赤紅色的光從虛空中析出。
從空氣中,從風中,從漫天傾瀉的藍色血雨中,從利維坦每一次心跳所產生的能量潮汐中。
甚至從那顆深藍色核心自身的脈衝里,它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取,被改寫,被重新編譯成殺死它自己的武器。
一桿長槍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七米長,純粹由赤紅色的光芒凝聚。
槍身不是直的。
兩條赤紅色的光帶以相反的旋轉方向互相纏繞,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雙螺旋結構。
槍尖分為三叉,呈一百二十度完美分佈。
它的名字不需要被說出口。
但如果非要命名——
它被稱為「必中之槍」。
帕薇拉握住了它。
槍身入手的一瞬,那兩條互相絞殺的赤紅螺旋同時震顫了一下。
彷彿是在確認持有者的身份。
然後,它安靜了下來。
乖順得像一隻被主人撫摸過的獵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