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計劃
太早了。什麼太早了?是指現在回溯還太早,還是指他詢問金髮少女的身份?還是說,這整個話題都不該在這個時間點被觸及?這是保護?提醒?還是警告?
那個漆黑的人形到底是什麼東西?以前的他認識這個東西嗎?它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一瞬間,腦子裡翻湧出無數個問題。可身體無法動彈,連眨眼都做不到,在這片凝固的時間裡,只有他的思維還在運轉。
那個漆黑的東西站在他旁邊,沒有五官的臉朝著他,沉默得像一塊被裁下來的影子。
然後它消失了。沒有過程,沒有痕迹,就像它剛才也沒有真正出現過,只是他腦子裡憑空長出來的一段畫面。
時間重新動了起來,不過不是恢復正常的流動,而是開始倒流。
女巫的表情和動作開始倒退,手指從他臉上移開,身體退回欄杆旁,嘴唇重新翕動,聲音也跟著倒回去,回到那句話開始的地方。
「別急嘛,雅各布。先一起欣賞一下這座城市的美景吧。這種高度的風景,可沒幾個人能看到呢。」
獵人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
為什麼會回到這裡?因為接下來的對話會導致話題偏向金髮少女嗎?可為什麼?
他的時間能力多半是金髮少女給的,腦子裡那個聲音也一直在催促他去找金髮少女並且殺掉。
那個漆黑的東西卻在阻止他繼續問下去,它說的「還太早了」,這意味著關於金髮少女的信息現在還不該知道?還沒到殺掉少女的時候?
如果提前知道的話,會發生什麼?那個東西和那聲音是一夥的嗎?還是說,它也只是另一個想利用他的東西?
一個個念頭從他腦子裡擠過去,每一個都帶著不滿和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煩躁壓回胸腔深處。
這感覺他不陌生——從醒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這樣的局面里打轉。
腦子裡的聲音,瑪爾塔的算計,教會的示好和追蹤,現在又多了一個能暫停時間的東西。
一個個的都想利用他卻又不給關鍵信息,所有人都在遮遮掩掩。
而且他越來越覺得——他失憶這件事本身也是被安排好的。
只有在缺乏信息的狀態下才能被引導完成這些幕後主使計劃。
真是有夠不爽的……
不過,這也代表他現在擁有某種不可替代的特殊性——是穿越者的身份,還是他作為獵人的身份,又或是時間回溯的能力?
不管哪一個,他都是被需要的一方。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卻朝女巫的方向飄了過去。
就先從她嘴裡把能挖的都挖出來吧。
金髮少女的事暫時不碰,但其他的情報他要全部弄到手!他可不是那麼好利用的,不管幕後黑手是誰,最好別讓他抓到機會!!!
在心中放下狠話,斯托里邁開步子,來到女巫身邊,在她略帶驚訝的目光里,靠在欄杆上,和她一起看向前方。
一邊嘆氣的同時,將女巫之前埋怨他的話還給了她:「真是服了你了。」
整座城市鋪在腳下,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縷夕光,那些穿行的鳥車、那些亮起來的街燈、那些在步道上走動的動物,全在視線里鋪開。
女巫偏過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會心一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遙遠的事。
她也轉過頭去,重新看向前方,身體卻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朝他靠近。
肩膀快要貼上的時候,獵人開口了。
「這風景也就這樣,你為什麼會覺得好看?」
女巫沒有生氣,反而把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這個動作她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笨蛋,因為這是你和我共同建立的城市啊。」
獵人心想,好吧,那基本可以實錘自己以前也是個穿越者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落定的時候,他居然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像是早就默認了這件事,只是現在被正式確認了一遍。
「那以前的我有說過要你建立這個城市的理由嗎?」
他偏過頭看向女巫,「我是出於什麼目的和你一起建立這種上下兩層的結構?」
女巫回答得很爽快,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愛呀。」
「別開玩笑了行嗎?」
看著他那像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女巫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好好好,不開玩笑了。」
她收回靠在他肩上的腦袋,站直身體,目光投向遠處那座高塔的頂端,「我們創建這座上下兩層的國家城市,是為了一個偉大的計劃與目標。」
「不過也確實包含了愛的成分。雖然我也不清楚緣由,但這座上層城市的規格與社會形態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完成的。算是我對你的小小偏愛吧。」
「只是在計劃完成前,你就先行離開了。」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落寞,但又迅速的振作起來。
她轉過身,面朝著整座城市的方向,張開雙臂,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抱進懷裡:「不過好在你現在回來了。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讓我們一起完成那個偉大的計劃,一同將世界建設成我們喜歡的樣子吧。」
聽著這番慷慨激昂的顛覆世界的告白,斯托里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這人腦子果然不太正常。
說要「將世界建設成我們喜歡的樣子」,這話怎麼聽都像是精神病反派的台詞。
但他沒有把這份無語寫在臉上,而是保持著那副冷靜的、認真聽講的表情,追問了下去:「那個計劃的目標和具體內容是什麼?」
女巫放下手臂,回過頭看他,那雙一邊豎瞳一邊橫瞳的眼睛里反射著耀眼的光。
「很簡單,徹底終結原罪的污染。」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終結?」
斯托里沒有被唬住,繼續追問道:「具體的實施步驟是什麼?」
女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重新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七宗罪這個概念從被提出的時候,可以說是每個人都有的罪孽,可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會被原罪吞噬,有些人卻一輩子都沒事嗎?」
「運氣。」
「不是運氣。」
她偏過頭看他,「不同的人觸發原罪的閾值是不同的。有的人只要動一次邪念就會墮落,有的人就算殺了人也還在『人』的範疇里,關鍵是捨棄愛,但同時也需要對自己過去的行為產生罪惡感,或者說後悔的情緒。」
「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做再多的惡也不會變成原罪怪物,因為他根本不在乎。而一個道德底線很高的人,可能只需要犯一次錯就崩潰了。」
「過去的你和我把這項指標命名為『善值』。善值越高,越容易產生罪惡感,也就越容易被原罪吞噬。」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斯托里沒想到的話:「但更有意思的是,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孩子反而越難以觸發原罪。」
「有些人認為這是因為孩子的天真善良,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是因為越小的孩子越難分辨善惡,對罪惡感並沒有清晰的認知。」
「而這一點,在我後來的觀察中得到了證實——智力和小孩子相仿的動物,更是幾乎不會觸發原罪的污染。」
「我在下層區域做了很多年觀察,草食動物、雜食動物、那些被變形后保留了一部分人類意識的居民,他們大部分都生活得很平靜,從來沒有出現過原罪化的案例。」
「所以你就覺得,動物很難觸發原罪?」
「對。」
斯托里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放你媽的屁。」
女巫的眉毛挑了一下。
「老子失憶后遇到的第一頭原罪怪物就是一頭狼,你跟我說動物很難被污染?」
女巫看著他,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歪了歪頭,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算是搞明白你和過去的我所搞出來的計劃到底有多胡鬧了。」
斯托里的語速快了起來,臉上是徹底壓抑不住的煩躁。
「因為你們覺得動物很難觸發原罪,所以就想把所有人都變成動物?為此直接整了一個動物之國來進行實驗?這他媽和直接把他們變成怪物有什麼區別?」
女巫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稍安勿躁。」
「你讓我怎麼稍安勿躁?」
「那頭狼,是怎麼變成原罪的?」
斯托里張了張嘴,想繼續罵,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狼被剖開肚子塞進石頭,被獵人縫上肚皮丟進水池,反覆淹死,直到它撕開了自己的肚皮,從裡面爬出來,成為原罪怪物。
那個過程本身,就是被施加了極端的痛苦和反覆的死亡。這些條件苛刻到像是專門為了壓垮某個意志才被設計出來的。
女巫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那頭狼經歷了苦難,以及相當痛苦的死亡,對吧?」
「但在我這裡,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
「順帶一提,我並沒有將他們完全變成動物,而是保留了人的部分——記憶、情感、語言、社會關係。」
「我們建立這個國家所做的實驗,就是不斷調整上下兩層的制度、物種隔離的尺度、公共資源的分配方式,讓他們同時具備人的文明和動物的單純。」
「我們要的東西很簡單——人的智慧與動物的體魄結合,無法認知原罪,又不像小孩子那樣脆弱懵懂。」
她朝下方那片正在亮起燈光的城市張開雙臂,姿態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自豪。
「這就是『全新的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