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7章 六月初一
兩個幫工應聲從竹筐里取出工具,
韓師傅用木樁在地上釘了幾個點,拉了根麻繩當基準線,又拿小鏟子在地上劃出倒座房的牆基輪廓。
他沿著線走了兩遍,確認尺寸無誤,這才一揮手,
"挖!深一尺半,寬一尺二,底要平。"
兩個幫工掄起鋤頭,順著石灰線往下挖。
鋤刃破開泥土,發出悶鈍的聲響,潮濕的土腥氣在晨風中散開。
逢春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韓師傅,挖這麼深幹什麼?"
韓師傅叼著煙袋杆子,含混地說,
"淺了不行,冬天一凍,開春一化,牆就裂口子,
一尺半是正經規矩,底下還得鋪碎石灌漿,踏實了才能往上砌磚。"
他說著走到挖好的槽邊,彎腰用鐵鍬把槽底刮平,又拿一塊木板壓了壓,眯眼看平不平。
槽挖好了,韓師傅讓人把篩好的碎石倒進槽底,鋪了約莫三寸厚,又讓幫工拎來一桶石灰漿,沿著碎石層澆下去。
灰漿滲進石縫裡,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他自己扛起一根粗木夯,一下一下地砸實,夯聲悶沉,砸進了地皮裡頭。
砸完一遍,再鋪一層碎石,再澆漿,再夯實。
連著夯了三遍,地基面又硬又實,踩上去紋絲不動。
"地基打好,晾上小半個時辰,等灰漿收一收,再起牆。"
韓師傅拿袖子擦了把汗,又繞著地基走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夯實的石面,滿意地點點頭。
林清舟站在旁邊看著,他注意到韓師傅夯地基的時候,每一夯落下去,力道都勻,位置都准,夯印一圈壓一圈,整整齊齊。
他心裡有數了,這人是真手藝人,活兒不用盯。
幫工趁晾地基的空當,把磚從牆根下搬過來,碼成幾摞。
韓師傅這時才拿起瓦刀,他先繞著東牆根轉了一圈,拉了根麻繩當基準線,拿小鏟子在地上劃出倒座房的牆基輪廓。
"先起倒座房,后搭棚子。"
他吩咐兩個幫工,
"你去和石灰,麻刀剁碎了拌進去,你去挑水,把磚澆濕了再砌,干磚上牆,灰漿掛不住。"
兩個幫工應聲而動,動作麻利。
砌第一層磚的時候,他先在地上鋪了一層厚灰,然後用瓦刀把灰刮勻,磚塊放上去,拿刀柄輕輕敲打,讓磚和灰漿貼合緊密。
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寬窄一致,不多不少,剛好能塞進一根筷子。
他砌牆不用吊線,全憑眼力和手感,但牆角筆直,沒有一絲歪斜。
瓦刀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似的,鏟灰,抹灰,砍磚,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廢動作。
林清舟盯了半日,吃了晌午,覺得不用再盯了,便走過去,對正在自己啃乾糧的韓師傅說,
"韓師傅,料都在院子里,你們看著用,我出去一趟。"
韓師傅頭也沒抬,啃著乾糧喝著水,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們,幹完你來看活就是。"
時間在不同的忙碌中流逝,眨眼就到了第二日。
六月初一,天剛亮。
韓師傅帶著人準時到了院子,逢春已經燒好了熱水,給工匠們每人倒了一碗。
林清舟沒在院子里多留,交代逢春看好家,招呼好工匠,自己往碼頭去了。
清水號今日到得比尋常早了兩盞茶的時間。
巳時剛過,河面上就傳來了熟悉的搖櫓聲。
林清舟站在碼頭邊,遠遠就看見那艘平底貨船緩緩靠了過來。
船頭站著林清流,一身短打,曬得古銅,手裡穩穩掌著舵。
船一靠岸,林清流輕車熟路地把纜繩甩給碼頭上的夥計,交了停泊費。
張大海從船艙里鑽出來,肩上背了個大背簍,手裡還拎著一個藍布包裹。
"三哥!"
林清流跳下船,笑嘻嘻地喊了一聲。
林清舟點點頭,
"路上可還順?"
"順得很。"
林清流拍了拍船幫,
"貨都在這兒了,大嫂做好的樣品也帶了。"
張大海把包裹遞過來,林清舟接了,打開看了一眼,滿意地合上包裹,背在身上。
今日要送的貨,文華堂三十個竹編方包,祥雲閣十五個蝴蝶包,十五個圓包,都是送慣了的。
林清舟先去了文華堂。
寧掌柜見了貨,驗了包,二話沒說,八兩銀子當場結清。
又去了祥雲閣。
錢福來胖乎乎的臉上堆著笑,一邊驗貨一邊念叨,
"林小哥,你這包是越編越好了,往後能不能多送些?"
"若是能提高產能,定第一個告知錢掌柜。"
說完,林清舟收了十五兩銀子,沒再多應承。
兩處送完,背簍徹底輕了。
他沒在街上多耽擱,徑直往錦繡閣去。
錦繡閣的門面一如既往地雅緻,緋紅色的布帘子半卷著,門口掛著兩串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林清舟掀簾進去,小夥計抬頭一看是他,連忙起身,
"林掌柜來了,掌柜的在裡面。"
蘇錦聽見動靜,從裡間走出來。
她看見林清舟,臉上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幾分意料之中的神色。
"林掌柜,來得正好。"
她領著他穿過前堂,掀開那道布帘子進了後堂。
八仙桌上茶已經沏好了,兩碗熱茶冒著白氣。
蘇錦在桌一側坐下,林清舟在對面落座。
他沒寒暄,直接從背簍里取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露出了六個竹編包。
月牙包、桃花包、玉兔包、梅花包、菱花包、如意雲頭包。
每一樣一個,正是蘇錦當初畫的那六款圖樣。
蘇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拿起月牙包,翻來覆去地看。
包身彎月形狀,竹篾的弧度收得恰到好處,月牙尖恰好搭在肩胛骨兩側的位置,背上身後一定服帖。
她又拿起桃花包,五瓣花形的包身,蓋子上的花蕊紋路是用細篾編出來的,不是畫上去的,是實實在在編出來的。
再看玉兔包,圓筒狀的包體,兩隻兔子耳朵做提手,俏皮靈動,竹篾的彈性讓耳朵微微翹著,像真的一樣。
梅花、菱花、如意雲頭,每一款都跟圖樣上畫的分毫不差,甚至比紙上看著更生動,
竹篾天然的紋理和色澤,讓這些花樣有了紙面上沒有的靈氣。
蘇錦放下玉兔包,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們家的手藝真是沒得說。"
她抬頭看向林清舟,眼裡帶著幾分急切,
"這六個款式,我各要十個,一共六十個,下月初一前送到。"
林清舟搖了搖頭,
"產能跟不上,家裡人手就那麼多,這些新樣子費工,一個月最多送三十個。"
蘇錦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三十個?六個款式,那每個才五個?這也太少了..."
"五個不少了。"
林清舟語氣平穩,
"新款式,你一下子擺出去六十個,賣不動壓在手裡,對誰都不好。"
蘇錦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林清舟的脾氣,這人看著年輕,做起生意來比她見過的許多老掌柜都硬氣。
更何況,她心裡清楚,這六個款式,除了林家,青浦縣沒有第二家竹編師傅能編出來。
她要是不要,林清舟轉頭就能賣給錢福來。
上回蝴蝶包和圓包就是這麼沒的,她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開口,
"那....五個就五個,下月初一送到。"
"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