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李小鑫的媽媽

下課的時候，李小鑫跑過來，趴在講台邊上看她整理書本。

「老師，你今天去我家吃飯嗎？

我媽說謝謝你教我寫字。」

蘇然放下筆，看著他「你媽知道我了？」

「嗯，我說老師姓張，教我們寫鑫字。

我媽問老師長什麼樣，我說長得好看的。」

蘇然笑了一下「你媽信了？」

李小鑫點點頭。

「她說，那你要好好跟老師學。」

「我說老師頭髮長長的，眉毛細細的，笑起來」他歪著頭想了想，「笑起來有點像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

蘇然的手頓了一下。

「你媽年輕時候的照片？」

「嗯，我媽有一張照片，收在枕頭底下。

上面的人頭髮長長的，笑起來很好看。」他眨著眼睛看著蘇然，「老師，你笑起來跟她有點像。」

蘇然看著他，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媽媽現在不拍照了？」

李小鑫搖搖頭「她說她不拍了，現在條件不好。」

蘇然收回手，「行了，出去玩吧，下次作文寫長一點，別只寫兩三行。」

李小鑫咧嘴笑了，缺著一顆門牙，轉身跑出了教室。

外面操場空蕩蕩的，李小鑫正在和幾個男孩追一個破皮球。

他的棉襖太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凍得發紅，但他跑得很歡。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詞：

大衣。

枕頭底下的照片。

笑起來有點像。

她把這些詞串在一起，串成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線的盡頭是一個她還不敢確定、卻已經開始隱隱發疼的猜想。

如果…

她不敢往下想。

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時候想，想多了，就會帶著預設去看人，就會露出破綻。

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陽光從破舊的門框里漏進來，落在地上，她踩著那些光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李小鑫的作文本，她會多看一眼。

放學后，蘇然正在辦公室里收拾東西，李小鑫跑了進來。

「老師！」

蘇然抬起頭。

他跑得氣喘吁吁的，臉蛋紅撲撲的。

她想起作文本上那句話「我媽不愛笑。」

想起李小鑫說「笑起來有點像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時眼睛里的光。

她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

紙包里是幾塊雞蛋糕。

「走吧。」她說，把紙包裝進口袋，「我正好要去你們那條弄堂。」

李小鑫抬頭看著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帶路。」

李小鑫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老師，你走快點。」

蘇然笑了一下「你跑那麼快，不想我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校門。

蘇然走得不快，李小鑫在她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好像怕她走丟了。

「我媽做飯可好吃了，她今天會燉白菜，還有，還有」他想了想，「反正你吃了就知道了。」

蘇然跟在他身後，穿過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窄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

兩側的牆根長著青苔，頭頂晾著各家各戶的衣裳，水滴從濕衣服上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

李小鑫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推開門。

「媽，張老師來了！」

蘇然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很小，只有幾步寬，牆角堆著一些雜物。

灶房的門開著，灶台上坐著一口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香味從那口鍋里飄出來，是白菜燉豆腐的味道。

堂屋的門帘掀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圍著藍布圍裙，頭髮挽在腦後，袖子卷到手肘。

蘇然看著她。

不是胡淑芬。

她看見蘇然，愣了一下，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

「張老師？哎呀，張老師，快進來快進來。」她說著，把蘇然往堂屋裡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知道該怎麼招待客人的慌張。

蘇然沒進去，把紙包放在桌上。

「李嬸，我順路過來看看，飯就不吃了。」

「哎呀，王老師，你這太客氣了，」李嬸搓著手，不知道是該收還是不該收，「你幫鑫鑫教字，我們還沒謝你呢，怎麼還讓你破費……」

李小鑫已經趴在桌邊，眼睛盯著那個紙包，李嬸拍了他一下：「去，倒水去。」

李小鑫「哦」了一聲，跑出去了。

蘇然坐下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牆上糊著舊報紙，床頭疊著幾件摞好的衣裳，窗台上放著一把梳子和一面缺了角的小鏡子。

沒有大衣，珍珠胸針。

李嬸在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了又搓，像是不太習慣跟一個「先生」坐在一起。

「張老師，鑫鑫這孩子笨，給你添麻煩了。」

「不笨。」蘇然說，「他學東西快，就是基礎差了一些，慢慢來，能跟上。」

李嬸聽著，眼圈忽然紅了一下。

她低下頭，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抬起頭笑了。

是一個母親在聽到別人說自己孩子「不笨」的時候，忍不住湧上來壓都壓不住的高興。

蘇然看著她，心裡的那根弦慢慢鬆了下來。

不是胡淑芬，她是一個住在窄巷子里的普通女人，穿著打補丁的棉襖，燉著白菜豆腐，為了一句「不笨」紅了眼眶。

她有一個肯用功的兒子，有一個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丈夫，有一間雖然破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子。

李小鑫端著兩碗水進來了。

把碗放在蘇然面前。

「老師，喝水。」

蘇然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看著李小鑫。

蘇然把碗放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作業要按時寫。」

「嗯！」

她站起來「李嬸，我走了，天快黑了。」

李嬸也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站在門框下面，兩隻手還是搓著圍裙。

「張老師，你以後常來。」

蘇然點了點頭，走進了巷子里。

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小鑫站在門口，小手扒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出來，朝她揮手。

李嬸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然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心裡想著不是胡淑芬就好。

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整了整圍巾，加快了腳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過弄堂拐角的那一刻，李小鑫家隔壁的那扇窗戶後面，有人把窗帘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