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歲月長
一九四六年秋,香港。
戰爭結束一年了。日本人走了,英國人回來了,半山的路重修過,明家院子里的桂花樹又開了,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明念站在鏡子前,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月白色的旗袍,暗紋的蘭草,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王英送的,說是慶祝戰爭結束的禮物。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把頭髮拆了重新綰。綰好,又拆了。佐藤推門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見英姨,又不是見外人。」
明念的臉微微泛紅,從鏡子里看了佐藤一眼:「乾媽,念念好看嗎?」
佐藤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伸手理了理她耳邊散落的碎發:「好看。念念最好看。」
明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她轉過身,在佐藤臉上親了一下:「乾媽也好看。乾媽最好看。」
佐藤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沒說話。明念拿起床頭柜上那束花——是早上讓人送來的,紅玫瑰,扎著白色的綢帶,還帶著露水。她抱在懷裡,深吸一口氣,下樓。
王英在門口等她。沒有開車,是走來的,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旗袍,頭髮燙著時興的卷,臉上化了淡妝。看到明念出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只是一瞬,很快又斂住了。
「走吧。」王英說
明念跟上去,和她並肩走著。走了幾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王英沒掙開,也沒看她,可那嘴角彎了一下。明念看到了,笑得更開心了。兩人走進街角那家西餐廳,窗邊的位置,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白色的桌布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王英點菜,明念托著腮看她。王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菜單:「看什麼?」
「看英姨。」明念的眼睛亮晶晶的,「英姨好看。」
王英沒說話,把菜單遞還給侍者。等菜的功夫,明念把那束花從桌上遞過去。王英接過,低頭聞了聞,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明念看著那束花被放在椅子上,有些失望:「英姨,你不插起來?」
「回家再插。」王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念笑了,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靠在她肩上。王英沒躲,由著她靠。窗外,陽光正好。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旗袍的,有穿西裝的。戰爭結束了,日子又回來了。
吃完飯,兩人沿著街慢慢走。明念手裡提著那束花,王英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英姨,」明念忽然開口,「你以後別查念念了。」
王英看著她:「查你什麼?」
「查念念跟誰吃飯,跟誰見面,跟誰——」
「那是關心你。」王英打斷她。
明念看著她,笑了:「念念知道。可念念長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了。」
王英看著她,沒說話。明念伸手拉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念念照顧英姨,好不好?」
王英低下頭,看著那雙交握的手。那手小小的,軟軟的,握著她,很緊。她沒回答,可那手,沒有鬆開。
明家今晚有宴。
不是正式的宴,就是自家人聚一聚。明鏡讓周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糖醋小排,蔥燒海參,清蒸鱸魚,蒜蓉時蔬,還有一盅燉得清亮見底的雞湯。明念愛吃的那幾樣都在桌上。
明瑜和華襄雲先到的。華襄雲換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綰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明瑜走在她旁邊,手裡提著兩瓶酒,是華襄雲珍藏的紹興黃,說是今天高興,拿出來喝。
明鏡從樓上下來,看到她們,笑了:「來了?」
華襄雲走過去,和明鏡抱了抱:「明姨,好久不見。」
明鏡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見。雲昭在廚房呢,說今天要親自做一道菜。」
華襄雲笑了:「沈阿姨還會做菜?」
明鏡看著她:「會。跟念念學的。」
兩人說著話,走進客廳。明瑜把那兩瓶酒放在桌上,轉身去廚房。華襄雲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明鏡看到了,沒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廚房裡,雲昭系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燉著排骨。明瑜走進去,站在她旁邊:「姨媽,我幫你。」
佐藤看了她一眼:「你會什麼?」
明瑜想了想:「會吃。」
雲昭笑了,把鍋蓋蓋上,擦了擦手。明瑜看著那鍋排骨,忽然開口:「姨媽,你今天高興嗎?」
佐藤看著她:「怎麼這麼問?」
明瑜低下頭,手指在灶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就是覺得,戰爭結束了,大家都還在,挺好的。」
佐藤看著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後腦勺:「是挺好的。」
明瑜在她手心裡蹭了蹭,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雲昭看到了,心裡軟了一下。這孩子,從小就不會撒嬌,可現在,她學著撒嬌了。
門鈴響了。明念從門口跑進來,手裡還提著那束花,臉上帶著笑:「媽咪,乾媽,念念回來了!」
明鏡從客廳探出頭,看著她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搖了搖頭:「慢點,沒人跟你搶。」
明念換了鞋,跑進廚房,在雲昭臉上親了一下,又跑進客廳,在明鏡臉上親了一下。明鏡被她親得往後仰了仰,伸手擦了一下臉:「都是口水。」
明念嘿嘿笑了,把那束花插進花瓶里,擺在茶几上。王英跟在後面進來,換了鞋,沖明鏡點了點頭:「老姐姐。」
明鏡看著她:「來了?坐。」
王英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明鏡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明念插完花,跑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靠在她肩上。王英沒躲,由著她靠。
佐藤端著排骨從廚房出來,明瑜跟在後面端著菜。華襄雲站起來幫忙擺碗筷。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明鏡坐在主位,佐藤坐在她旁邊,明瑜和華襄雲坐在對面,明念和王英坐在一起。
明鏡端起酒杯,看著這一桌人,笑了:「來,喝一杯。慶祝戰爭結束,慶祝大家都還在。」
明念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王英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慢點。」
明念放下杯子,沖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酒意,有甜意,有說不清的東西。王英沒說話,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里。
明念看著那塊排骨,又看看王英,笑了。她低頭,把排骨吃了。
吃完飯,幾個人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樹下,擺著幾張藤椅,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
明念靠在王英肩上,半閉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王英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端著茶杯,偶爾喝一口。
雲昭靠在明鏡肩上,看著頭頂那片月亮。明鏡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被月光照亮的側臉,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雲昭愣了一下,抬起頭。明鏡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看了幾十年還看不夠的東西。
「雲昭,」明鏡的聲音很輕,「你記不記得,你剛來家裡的時候,連笑都不會。」
佐藤的手微微收緊。她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還叫佐藤英子,是特高課的課長,滿身是傷,滿心是債。她不知道什麼是家,不知道什麼是笑,不知道什麼是被人在乎。
「現在會了。」明鏡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會笑了,會撒嬌了,會鬧脾氣了,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會愛人了。」
佐藤的眼淚涌了上來。她低下頭,想把那滴淚藏起來,明鏡伸手托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別哭。」明鏡的聲音很柔,「姐姐在呢。」
佐藤看著她,嘴唇微微發抖。她想起那些年,一個人扛著所有,沒人問她想不想哭,沒人問她疼不疼,沒人等她回家。現在有了。有人在等她吃飯,有人盯著她喝葯,有人在她犯錯時拿出戒尺,打完又心疼地揉。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
「姐姐,」她的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明鏡看著她:「謝什麼?」
佐藤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謝謝你沒放棄我。」
明鏡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拍著她的背。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籠在一層銀白的光里。
「雲昭,」明鏡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佐藤聽得見,「你是姐姐這輩子,最好的運氣。」
佐藤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可這次她沒躲。她把臉埋在明鏡懷裡,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和她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穩,暖,讓人安心。
明瑜和華襄雲坐在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小桌。明瑜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葉浮浮沉沉,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對面那兩個人身上——母親抱著姨媽,月光照著她們,安靜得像一幅畫。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收回目光。
「襄雲姐,」她忽然開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華襄雲看著她:「什麼打算?」
明瑜想了想:「留在香港,還是回上海?」
華襄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明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華襄雲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底的東西,明瑜看懂了——不是玩笑,不是客套,是認真。她把目光移開,落在杯中的茶葉上。
「那就在香港。」明瑜的聲音很輕,「哪兒也別去了。」
華襄雲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她伸手,把明瑜手中的茶杯拿過來,放在桌上,然後握住她的手。明瑜的手微微涼,在她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瑜兒,」華襄雲的聲音很輕,「你小時候,我打你,你恨不恨我?」
明瑜搖頭:「不恨。」
「為什麼?」
明瑜想了想,看著她的眼睛:「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華襄雲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握著明瑜的手,沒松。
月光從桂花樹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銀白銀白的。
明念靠在王英肩上,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她的手還攥著王英的衣角,攥得緊緊的。王英低頭看著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念念,」她輕聲喚道。
明念沒動。王英又喚了一聲,聲音更輕了:「念念。」
明念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英姨......」
王英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還算數嗎?」
明念愣了一下:「什麼?」
「照顧英姨。」
明念眨了眨眼,清醒了。她從王英肩上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算數。念念說的,都算數。」
王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明念靠在她肩上,聽著她的心跳。
「英姨,」她悶悶地說,「你以後別查念念了。念念什麼都告訴你。」
王英輕輕拍著她的背:「好。」
「念念去哪兒,跟誰吃飯,吃什麼,都告訴你。」
「好。」
「念念不瞞你。」
「好。」
明念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酒意,有甜意,有說不清的東西。王英看著她,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明念在她手心裡蹭了蹭,又把臉埋回去。
戰爭那幾年,明家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明鏡不提,明瑜也不提。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樹記得,那些年從明家後門運出去的葯、布、鎢砂,一箱一箱,一船一船,消失在夜色里。後來戰爭結束了,那些事也跟著夜色的褪去,沉進了記憶深處。偶爾有人提起,明鏡只是端著茶杯,淡淡一笑:「該做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今夜月光好,沒人提那些事。只有桂花香,一陣一陣,甜絲絲的。
夜漸漸深了,月亮從這頭移到那頭。幾個人坐在院子里,誰也沒說要走。明鏡抱著佐藤,輕輕拍著她的背;明瑜和華襄雲握著彼此的手,安靜地坐著;明念縮在王英懷裡,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佐藤從明鏡懷裡抬起頭,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忽然開口:「姐姐,我們以後每年都這樣過好不好?」
明鏡低頭看著她:「怎麼過?」
佐藤想了想:「一家人在一起,吃飯,喝茶,看月亮。」
明鏡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好。每年都這樣。」
佐藤看著她,嘴角彎著,把臉埋回她懷裡。明鏡抱著她,望著頭頂那片月亮。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樣。她想起那些年,一個人撐著明家,不知道撐不撐得住,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現在不用撐了。有人陪著她,有人幫她撐著,有人在她懷裡安安靜靜地呼吸。
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