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終章五.今夕復何夕

第208章 終章五.今夕復何夕

秦渡是在三周後來的紐約。

這三個星期里,黃安娜給他打了十幾通電話,他接了四通。每次接起來,那頭的聲音都帶著同樣的哭腔,說他不來這一趟一定會後悔的。

秦渡握著話筒,聽著那些顛來倒去的話,只覺得厭煩。

他以為她在鬧脾氣,像從前許多次那樣,以為這不過是異鄉漂泊的人慣常會生出的那種依賴,他待她好了一些,她便誤以為那是別的什麼。

他本不想理會。

可是不知道怎的,從那天起,他便開始做夢。

夢裡只有一條石板路,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路邊有人挑著擔子賣白蘭花,空氣里有一股甜絲絲的香氣,甜得讓人想哭。

他沿著那條路走了很久,走到盡頭是一座橋,橋下是渾濁的江水,碼頭上泊著幾艘小火輪,有人站在船頭朝他揮手,穿一件藕荷色的衣裳,風把她的衣裳吹得鼓起來,像個帆。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每次都是這樣。他拚命地想要看清,想要走近,可那條路怎麼也走不到頭,那座橋怎麼也跨不過去。他醒過來的時候,枕巾是濕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悶得喘不上氣。

這種夢,他做過很多年。

後來漸漸少了,少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好了,已經忘了,已經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

可這個夢又回來了,在他接到黃安娜的電話之後,毫無徵兆地,像一場舊病複發。

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不對。

所以今天,他終於還是來了。他跟自己說,只是來看一看她,順便把話說清楚,僅此而已。

病房在三樓,他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沒有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輕微的凹陷。窗台上放著一隻胖胖的陶瓷杯子,杯身上印著一行英文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了。窗帘是白色的,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一小塊灰濛濛的天。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間屋子的氣息讓他覺得熟悉。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個他幾乎快要完全遺忘了的時刻里,曾經在這同樣的氣息里生活過,呼吸過,愛過,痛過。

那種熟悉濃烈得近乎實質,濃烈到讓他的鼻腔發酸,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從胸腔的最深處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背光而立,站了許久。

陽光從他的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床尾的欄杆上。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株被栽錯了地方的樹,孤零零的,不合時宜的,在這間陌生的病房裡,承受著一種說不出緣由的悲傷。

這時,身後的房門被推開了。

他被驚動,下意識地以為來的是黃安娜。他想好了要說的話,甚至已經在心裡把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安娜,你聽我說,我對你沒有那種意思,我只是……」

他維持著側身的姿勢,側對著門口,等著那個身影走進來。

可是門開了。

他沒有聽到黃安娜嘰嘰喳喳的聲音,沒有聽到她慣常會說的那些話。他聽到的是另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帶著笑,是那種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軟糯的、帶著江南水汽的口音。

「……阿沅你看,這盆花我養活了,我以為它活不成了呢……」

他的身體僵住了。

像是一頭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困獸,忽然嗅到了春天的氣息,不敢相信,不敢回頭,怕一回頭,什麼都消失了。

他維持著側身的姿勢,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

陽光正從窗外湧進來,在他的視線里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幕。

在那道光幕里,有一個人影,正緩緩地走進來。她穿著淺色的毛呢大衣,那顏色淡得像是被水洗過無數遍的天空,襯得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的嘴唇卻紅,紅得不像話,像是有人在那一張素白的臉上刻意畫下了唯一的一筆顏色。

她一邊走,一邊側著頭跟身旁的阿沅說話,嘴角微微彎著,帶著笑意。

他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幻境。

一個他夢了二十年的幻境,一個他以為早已破碎了、消亡了、再也不可能重現的幻境。

二十年啊,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上海的家裡。

臨別時他答應她,回來一定給她帶先鋒百貨的黑巧克力。那天也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針,無聲地扎進記憶里。

她穿著那條藕荷色的旗袍,立在長廊上,朝他緩緩揮手。

他當時以為,這不過是無數個尋常雨天里的某一次告別。如今他閉上眼,還能看見那個模糊又清晰的影子,只是那盒黑巧克力,他再也沒能帶回來。

那是他們最後一面。

他寧願相信她好好地活著,哪怕他再也見不到她。只要她活著,這個世界上就還有一個人記得那個十六浦碼頭的下午,記得那個從蘇州來的少女,記得還沒有來得及過完的日子。

可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照片,不是夢,不是他對著江水的倒影臆想出來的幻象。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會笑會說話的沈青瓷。

她的眼角有了細紋,可她就是她,那種好看是沒有年紀的,是刻在骨頭裡的,是被歲月反覆淬鍊過後仍然不曾熄滅的光。

「青瓷。」

他輕輕喚她。

短短兩個字,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兩個字在他心裡藏了二十年,像一顆種子,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裡,沒有光,沒有水,可它一直沒有死。

它在黑暗裡蜷縮著,等待著,煎熬著,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破土而出的這一天。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那聲音很輕,很澀,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是隔了一生那麼遠。

沈青瓷呆立在原地。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秦渡,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強光刺中了眼睛。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先是微微地顫,然後越來越厲害,那一點紅像是落在白紙上的硃砂,因為顫抖而暈開了,洇成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紅。

她的腦子裡有一瞬間是完全空白的。

是一種毀滅性的、徹底的空白,像是她的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被連根拔起,掀翻,顛倒了。

她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攥得那麼緊,緊到她的胸口發疼,肺里的空氣被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她想要呼吸,可怎麼也吸不進一口氣。

她聽見了什麼?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在叫她的名字。那個聲音很輕,可她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有人拿刀刻在她骨頭上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用這樣的聲音喚她。

只有一個人。

她的眼淚先於她的意識涌了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炸開了,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往外淌,她甚至來不及感覺到悲傷,它們就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

蒼天啊。

他還活著,她也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記驚雷,在她空白的腦海里猛地炸開。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她以為他死在了那一年,死在了不知道哪一條路上,死在了她找不到的任何一個地方。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通向同一個結局——他死了,而她還活著,活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里。

無數個夜晚,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想他的時候她不敢喚他的名字,連在心裡都不敢。

她怕只要一叫,那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就會碎掉,碎得乾乾淨淨。

她想他站在廊下抽煙的樣子,他替她撐傘時微微傾斜的手臂,他在月光下叫她名字時嘴角的那一點弧度。她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來,拼成一個完整的人,然後在心裡對他說很多很多話,說那些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說她恨他,說她想他。

「阿渡。」

她終於叫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在離十六浦碼頭萬里之遙的紐約,在這間充滿來蘇水味道的病房裡。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是蝴蝶,無數只蝴蝶,白色的、黃色的、翅膀上帶著黑色斑點的蝴蝶,它們從她的心口破壁而出,撲簌簌地扇著翅膀,填滿了她的整個胸腔,又順著她的喉嚨飛出來,在她的眼前盤旋著,飛舞著,像是在慶祝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重逢。

她只是看著他。他就站在那裡任她看著。

隔著一間病房的距離,幾步路而已,他們走了二十年。

他朝她走過來了。

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篤,篤,篤,一聲一聲,像心跳。

他走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眼角的細紋,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的清香。二十年了,她沒有換過。

他也還是當年的那個阿渡,是那個在十六浦碼頭把她帶回家的黑道少爺。那年她剛滿十六歲。

她掙脫了一切,向他奔去。

撲進他懷裡,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撲進母親懷裡那樣,不管不顧的。

大衣沒有脫,手包掉在地上,叩的一聲脆響。她的額頭撞在他的鎖骨上,撞得生疼,可她不管。她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他大衣的前襟,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像二十年前那樣,從她的世界里消失得乾乾淨淨。

秦渡穩穩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收攏來,環住她的肩,環住她的背,環住她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她瘦了太多,太輕了,輕得讓他心裡頭髮緊。他感覺到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她的眼淚洇濕了他的襯衫,那些滾燙的液體隔著布料燙在他的皮膚上,像一顆一顆燒紅的釘子釘進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前是她鬢邊那些細細的、不肯服帖的碎發,是她耳後那一小塊白皙的、薄得幾乎透光的皮膚,是她擱在他胸口的那隻手,手指已經不直了,關節微微凸起,指甲修得齊齊的,乾乾淨淨的。沒有塗蔻丹。他記得,她從來沒有塗過蔻丹。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淚水淌滿了整張面容,睫毛、鼻尖、唇角和下頜無一不被浸透,像是剛剛從水裡打撈起來的一輪月亮。可嘴角卻還彎著。

那一笑的時候,臉頰一側的梨渦還在。十六歲第一次對他笑的時候,那個梨渦就是這樣深,這樣甜。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看了很久。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觸上他的鬢角。那裡有幾根白髮,有歲月,有二十年沒有她的日日夜夜。她的指尖很涼,像一片冬夜裡落下來的雪花。他握住她那隻手,握得很緊,像是怕它再飛走。

「阿渡。」她又一次喚他,低低的,軟軟的,像含在舌尖化不開的糖——喚了多少遍都不夠,彷彿要把這個名字念進骨血里,念到下一世還能記得。

他活著。就這樣站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鼻翼輕輕翕動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都在微微地、不可遏制地發著抖。

阿沅站在門口,哭得幾乎站不住,一隻手撐著門框,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

東河的水在窗外無聲地流著,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鍍成一座沉默的、不再分開的雕塑。

下一章:第209章 終章六.玉蘭樹下書籍詳情頁上一章:第207章 終章四·為誰風露立中宵

民國閨秀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首頁 台言古言 民國閨秀
上一章下一章

第208章 終章五.今夕復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