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重新追求一次 下

番外 重新追求一次 下

天色將晚,車在機場旁邊的觀景台停下。

孟黎月下車才發現,這兒緊鄰著跑道,頭頂是機場進近航路的必經之處,每隔幾分鐘就有飛機掠過。

機翼上的導航燈一閃一閃,風裡裹著航空煤油和青草的味道吹過來,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微微發燙。

厲赴征從後備箱拿了兩瓶水,擰開其中一瓶遞給孟黎月,他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一架剛起飛的飛機,側臉輪廓深邃。

孟黎月站在他旁邊,只隔著很近的距離,能聞到他身上淡淡香味,她每天都會聞到這個氣味,剛從醫院病房醒來時覺得陌生,現在卻熟悉到讓她恍惚。

「這個地方,」厲赴征忽然開口,嗓音摻在風聲和引擎轟鳴里,有一種沉沉的溫柔,「我們之前經常來。」

「我在這裡向你補過求婚儀式。」

孟黎月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了。

「那天天氣特別好,跑道上有架330剛起飛。」他低頭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輕,「我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你把手伸出來,催我趕緊把戒指戴上。」

孟黎月想象那個畫面,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他,夜燈的光落在男人眉眼間,鼻樑上那顆小痣在明暗交錯里格外清晰。

她記不得求婚那天發生了什麼,可身體的某個角落彷彿還殘留著當時心跳加速的餘震。

「我……」孟黎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厲赴征轉頭對上她的視線,那雙深黑的眼眸里沒有急切和逼迫,只有一種近乎耐心的篤定。

他轉過身正對著她,夜風將他的襯衫吹得微微鼓動。

「孟黎月。」他叫她名字,聲音比平時更沉,「我在重新追你,你感覺到了嗎?」

她當然感覺得到。

只要有時間就會繞路接她上班,在她夜班結束時出現在管制中心樓下,總是及時又詳細的報備,連她隨口提一句想吃什麼,第二天餐桌上就會擺著這道菜。

他不管飛去哪裡,都會帶回當地特產,這些天的各種禮物也沒停過,大概是擔心她不願意收下,這人都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放進卧室。

厲赴征還總喜歡畫她,偶爾她在陽台上澆花,這人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素描,那些畫都被他放在書房裡,她昨晚去找東西時才看見。

還有帶她去回憶的過往,他在用所有的細節向她證明——她不記得沒關係,他可以讓她重新喜歡上他。

「我感覺得到。」孟黎月的聲音有點啞。

而且,厲赴征的工資卡一直都在她這裡,他要買點什麼,還總是特意找她申請。

卡里餘額驚人,孟黎月不由詫異,他們之前的感情是有多好,他才會這麼放心把所有錢都交給她來保管?

她沒有經歷過真正完整的家庭,父母婚姻的不幸令她很難想象,竟然會有這樣的相處模式。

「我不是要你覺得虧欠或者感動。」厲赴征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無比,「我希望你因為喜歡,才靠近我。」

頭頂又是一架飛機掠過,機腹的頻閃燈明滅了兩下,像某種來自天空的應和。

孟黎月仰頭看那架飛機,思緒忽然飄遠。

她在進近席位上指揮過多少航班?每天按下話筒,用最冷靜的語氣下達指令,引導一架又一架飛機穿越雲層平安落地。

這是她如今記憶里最重要的事情,可是總卻了點什麼。

「厲赴征。」她低下頭,對上他的眼,「我很想記起來。」

她組織措辭,卻發現無論如何表達都顯得笨拙,於是選擇放棄解釋,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他,近到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

「我很確定,每次靠近你,心跳會變得很快。」

風聲很大,厲赴征卻聽清了每一個字。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那片沉黑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海里涌動的暗流。

他很想吻下去。

最終,卻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落在她臉頰旁邊,很輕地攏了一下她被風吹散的髮絲。

「不急。」他說,嗓音有些啞,「我有的是時間。」

他身後,02L跑道的盡頭,又一架飛機的著陸燈劃破夜幕,緩慢靠近跑道。

塔台方向有微弱的光在閃爍。

而更遠的地方,他們都看不見的位置,不知是哪位管制員正在下指令。

孟黎月的目光從那架飛機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面前的男人臉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瞬間產生一種幾近落淚衝動,但她知道,她正在被一個人用最溫柔的方式靠近。

「機長先生,」她彎了彎嘴角,聲音清甜得像她指揮航班時按下話筒的那個瞬間,「回家吧。」

某個稱呼猝不及防出現在腦海中,她就這樣說出了口。

厲赴征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笑容從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像飛機衝破雲層后豁然開朗的天光。

「聽你的,管制小姐。」他說。

孟黎月其實仍然沒想起來太多,可和厲赴征之間相處有明顯變化。

至少在家裡,她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尤其他洗完澡,忘記帶睡衣,裸著上半身出來,腰腹的漂亮結實肌肉……

孟黎月趕緊轉過頭,喝水解渴。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被察覺了端倪,某人直接朝她走來,手臂撐在她身後沙發上,低笑:「月月。」

「你,你幹嘛……」

「我想……」

他越靠越近,孟黎月也越來越緊張,心跳隨時快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整個人也快被點燃。

就在她以為他要做什麼時,這人居然只是從她身後抽出了他的上衣:「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不是你拿過來的吧?」

孟黎月瞪圓了小鹿般的雙眼:「怎麼可能!」

「哦……」厲赴征拖長尾音,眼神戲謔。

孟黎月感覺自己被他耍了,下意識拿手肘碰他:「你又……」

又怎麼樣?她愣住,好像這樣的事情以前經常發生,而面前這個男人一直以來都如此惡劣,就喜歡逗她。

「我要去睡覺了!」

孟黎月紅著臉推開他跑走,剩厲赴征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笑得很不值錢。

翌日,孟黎月還是坐厲赴征的車到單位,前晚發生的事情令她沒敢跟他多說話,紅著耳朵一路小跑離開。

等到了管制室,她就再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厲赴征。

颱風登陸前的氣旋已經壓到了合城上空,氣象中心雷達圖上,從黃到紅再到紫紅的色團綿延上百公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孟黎月坐在119.7頻率的管制席位上,耳機里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混亂。

進近高峰撞上颱風外圍雨帶,三四個扇區的飛機被壓縮到她負責的落地扇區里,每一架都在申請繞飛機動。

頻率里各個機組搶麥搶成一團,無線電信號疊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蜂鳴嘯叫,像台壞掉的收音機。

「嗶嗶嗶嗶嗶——」一陣尖銳的雜音過後,有聲音勉強擠出來,「合城進近,東方……申請右轉……」

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道聲音蓋過去:「西藏……請求下高度……」

「滋啦滋啦——能左轉了嗎?南方……」

孟黎月皺了下眉,手指按下話筒發話鍵,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給狂風中的船舵掌舵:「所有機組注意,頻率里干擾嚴重,一個一個來,按航向排序依次呼叫,先說航班號。」

頻率里短暫安靜了兩秒,然後,又是五六個人同時開口。

「合城進近東方……」

「西藏……」

「南方……」

「吉祥……」

「嗶嗶嘀嘀嘀——」

孟黎月鬆開話筒,深吸一口氣。

旁邊的監控員遞給她一個無奈的眼神,她輕輕搖頭,重新按下發話鍵,這次語氣重了幾分:「東方和西藏先叫,其他人暫時守聽。」

「東方6647,申請左偏五海里繞天氣。」一個相對清晰的男聲終於搶到了空當。

「東方6647,同意左偏五海里。」孟黎月迅速回應,餘光掃著雷達屏幕,密密麻麻的飛機圖標幾乎填滿了扇區邊界,「左轉后注意與右側有交叉。」

「收到,東方6647。」

她正要繼續調配下一架,無線電里又湧進來三四道聲音同時發話,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分辨不清的嘯叫。

孟黎月揉了揉耳骨,盯著雷達屏上那架剛剛進入她扇區的飛機。

航班號顯示是中南9822,高度4800,正從南邊過來。

她的手指在話筒上停了一瞬。

「合城進近,中南9822,高度4800,聽你指揮。」熟悉的低啞嗓音從雜音里穩穩切進來。

厲赴征還真是永遠都會找空檔。

這個念頭驟然出現,又迅速消失。

孟黎月還沒回應,旁邊又有兩個機組搶麥:「進近!我繞了四十海里了油快不夠了……」

「錦繡……能不能上高度……」

「都別叫,聽我說。」孟黎月這次語氣徹底冷了下來,按下話筒的聲音清冽而果斷。

「錦繡7323,上高度5100。」

「南方6115,左邊繞飛有限制,先右轉110。」

「其餘機組全部守聽,中南9822優先,其他人等通知。」

頻率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搶麥的機組可能也被她強勢震住,居然真的都不吭聲了。

「中南9822,」她調出氣象雷達圖層,那片紫紅色區域正好橫亘在正常進場航路上,「天氣覆蓋了五邊南側,你那邊機載雷達有什麼反饋?」

「南邊有縫,垂直高度大概在3600到4200之間,目測寬度十五海里左右。」

厲赴征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晰穩當:「申請保持航向飛十五海里,然後右轉290繞過去,下到3900保持,中南9822。」

孟黎月快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附近的飛機位置。

有兩架剛右偏出去的,有一架在盤旋等待的,他規劃的這條航路正好錯開所有人,像在滿盤亂棋里一眼看準了活路。

「中南9822,同意保持航向十五海里,右轉290,下3900保持。」

孟黎月按下話筒:「後面的西藏6118注意,跟著前機航跡繞飛,中南9822帶你過天氣,跟緊他。」

她說完這句話時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給了厲赴征足夠多信任,像是身體里有無數聲音在告訴她,厲赴征值得她信任。

連監控員都側頭看了她一眼,不過對方也沒太意外,連他都聽出那聲音是屬於誰的。

厲赴征在復誦時嗓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收到,中南9822,帶他們過。」

後面的指揮也終於更順暢,像一團亂麻被有條不紊解開,十幾分鐘后,頻率里的秩序恢復了。

而孟黎月偶爾監控著雷達上那架中南9822的航跡,他精準地貼著雷雨雲邊緣畫出一條弧線,被她依次指揮過去,跟在後面的五架飛機依次從那個「縫」里鑽了過去,像大雁排成隊列穿過山谷。

「中南9822,高度3900,航向290,天氣已繞過。」厲赴征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可以繼續下高度進近了嗎?」

「中南9822,可以下到2100,左轉航向040,建立盲降02L。」

孟黎月看著雷達上那條幹凈利落的繞飛軌跡,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他節省了至少十五分鐘,也幫她省掉了至少二十條指令。

「下2100,左轉040,建立盲降02L,中南9822。」

他身後那幾架飛機在他下高度后,也很自然地申請跟隨進近。

孟黎月挨個放行,整個過程流暢,直到最後一架飛機安全落地,頻率切換給塔台,她才從席位上鬆開話筒,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指。

旁邊監控員湊過來說:「還得是厲機長和您配合默契!」

孟黎月盯著雷達上已經消失的航跡,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笑意:「他確實……很會繞。」

其實剛才,她不記得這種信任從何而來,明明她不記得了,可剛才在頻率里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她就知道,他可以。

交接班后,孟黎月走出管制大廳,天已經全黑了,颱風的外圍風雨正噼里啪啦地打在廊檐上。

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車,車燈亮著,雨刷有節奏地左右擺動。

厲赴征看見她,撐著傘來接她,雨珠順著傘沿淌了一路。

上車后,厲赴征側過身遞給她一條幹毛巾,她接過來擦頭髮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剛才那條繞飛路線,你批得比我想象中快。」

孟黎月頓了一下:「你以為,我會卡你?」

「畢竟你已經忘了。」他嘴角勾了一下,「過去,在合城地界,你孟管制說一不二,最不好惹。」

孟黎月瞪大眼睛:「我哪有!」

厲赴征轉頭看著她,雨刮器來回掃過擋風玻璃,他在那一片模糊的水幕里輕輕地說:「但每次,機組都要感謝你的高效。」

孟黎月心跳很快,可她分不清是因為剛才那場緊張的指揮,還是因為他的由衷誇讚。

「厲赴征,」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我剛才指揮你的時候,好像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側過頭,雨夜的暗光里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可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側臉上,溫熱而沉靜。

「嗯,」他說,「我也知道。」

「不過,你今天表現不錯。」孟黎月彎彎嘴角,「下次繼續保持,厲機長。」

「遵命。」

……

孟黎月之前車禍,婁淮之剛好在跑國際線,最近他剛落地合城,就從孟母口中得知這件事。

「那麼,她還記得我們嗎?」

孟母在電話里嘆了口氣:「淮之,月月記得你,只有赴征……」

婁淮之挑挑眉,只忘記了厲赴征嗎?

孟黎月剛下夜班,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剛出管制中心樓下,就看見婁淮之的車開過來,她彎著眼睛揮手,笑容還和以前一模一樣。

「你怎麼突然過來找我?」

婁淮之把車停穩,下車,他比前段時間瘦了些,眉眼間的溫和沒變,可看向孟黎月時,目光里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注視。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神態,放鬆又自然,毫無防備,和從前一樣。

孟黎月叫他的語氣里是和過去一樣的親切,沒有太多生疏。

她確實還記得他。

「聽說你身體出了點狀況?」他裝作隨意地問。

孟黎月聳聳肩:「醫生說叫選擇性失憶,就忘了一部分事情。不過大部分都記得,工作啊朋友啊都沒問題。」

「那麼,你還記得厲赴征嗎?」

他明知故問。

孟黎月眨了下眼,語氣倒是篤定:「他是我……老公,我知道,可我暫時忘記了和他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她說完這句話,婁淮之發現自己心裡居然掠過一個近乎卑劣的念頭,如果孟黎月永遠都想不起來呢?那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機會?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短暫幾秒,就被他壓下去了,他知道,早就錯過的人,不會再有可能。

何況,忘記不意味著,她就不愛厲赴征了。

「有空一起吃個飯吧,」他聽見自己說,語氣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厲赴征此人,傲氣得很,很少有什麼事情會讓他失控,除了……

婁淮之想,他可不算趁人之危,幫幫忙而已,說不定厲赴征以後還會謝謝他。

「好啊。」孟黎月答應得很爽快。

厲赴征知道這件事是在兩天後。

他剛飛完廣州來回,落地時天已經擦黑,機組車到公司門口,他還沒來得及換制服就收到了行冬意的消息:「你老婆和那個婁淮之吃飯去了,就在航站樓那家粵菜館,你看著辦吧。」

這幾天,厲赴征會隨時向孟黎月報備自己行程,她回復消息的次數也漸漸變多,對他而言是個很好的徵兆。

但就是……婁淮之又想幹什麼?!

厲赴征把手機揣回兜里,面無表情地開車過去。

他到了地方,隔著落地窗能看見裡面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孟黎月側對著他,正低頭夾菜,嘴角掛著笑,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微微前傾,不知道在說什麼,把她逗得彎起了眼睛。

厲赴征沒急著進去,他雙手插著兜,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腮幫子綳得很緊。

他喜歡上了孟黎月以後,吃過的醋里,有好些都和婁淮之有關。

孟黎月曾經很在乎婁淮之,他是她差點成為一家人的人,是她母親那位前男友的兒子,是她會喊「淮之哥」的鄰居哥哥。

還好,失憶前的孟黎月令厲赴征有足夠自信,心裡除了他以外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可是此刻窗里笑盈盈的女人,把所有與他相關的記憶都丟了,卻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別人。

這個事實像一根細刺扎在他胸口,不致命,但每呼吸一次都會扯著疼。

他沒有立刻現身,等他們吃完走出來時才不緊不慢出現,就像巧合偶遇。

孟黎月看見厲赴征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後腳步不由自主地朝他那邊挪了挪,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婁淮之看見了,不動聲色挑眉。

倒是某個已經開始吃醋的人,臉色還是很不爽。

「厲機長,這麼巧。」婁淮之先開了口,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你剛落地?」

也就厲赴征能聽出這人現在有多得意。

厲赴征單手插兜走過來,制服外套還搭在臂彎里,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走到孟黎月旁邊,很自然抬手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

「來接我老婆回家。」他說這話時視線落在婁淮之臉上,禮貌而疏遠。

孟黎月被他的動作弄得耳根有些發燙,可她沒有躲。

厲赴征每次靠近她的時候,她身體的本能反應永遠是接受,而不是後退。

明明她不記得他了,可那些肌肉記憶比她的意識誠實得多,每到這時候,孟黎月就會想,過去的自己到底有多喜歡他?

「淮之哥,正好厲赴征來了,我和他先回去。」她沖婁淮之擺了擺手,「下次再約。」

婁淮之站在原地,看著她自然而然地沖著厲赴征笑,那是一種只有面對極其信任的人才會流露的鬆弛。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到底還是有那麼點嫉妒的。

「好,下次約。」

厲赴征似笑非笑瞥著婁淮之。不動聲色摟過孟黎月的肩,語氣里滿是佔有慾:「我們先走了。」

他帶她離開航站樓,上車后,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偏頭看著孟黎月,厲赴征沉默了會兒才開口:「你覺得他怎麼樣?」

「誰?淮之哥?」孟黎月系好安全帶,語氣隨意,「挺好的呀,從小他就很照顧我,像哥哥一樣。」

「像哥哥一樣。」厲赴征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我呢?」

孟黎月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厲赴征沒繼續往下說了,他啟動車子,拇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然後忽然側過身,手臂越過副駕伸到她身側,將安全帶從她手指間抽出來,替她扣好。

動作間,他的臉離她咫尺之遙,呼吸掃過她下頜線,溫熱的,帶著他身上清淡松木香。

孟黎月的心跳又變快。

「坐穩了。」厲赴徵收回手臂坐直,目視前方發動車子,他的側臉輪廓凌厲,下頜線綳得很緊。

「厲赴征,」孟黎月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你是不是生氣了?」

他沒回答,但車速平穩地駛入主路,過了兩個路口之後才悶聲說:「我氣你跟他吃飯不知道跟我講,更氣你想不起來我們的事,卻還記得他。」

「可是……」孟黎月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聲音越來越輕,「他就像是親人,但你不一樣,我最近經常會因為你緊張,心跳加快,這算不算特殊?」

孟黎月已經完全確信這一點,在她忘記的過往裡,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厲赴征的存在。

他對她來說最重要。

厲赴征踩剎車的動作頓了一下。紅燈剛好亮起,車子穩穩停在停止線前。

他轉頭看孟黎月,夜燈的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她臉上,那雙杏眸裡帶著一點茫然的認真,不像在哄他。

他胸口的那根刺忽然就軟了。

「算。」他的聲音有點啞,「當然算。」

「那你,別生氣了,我不知道你對淮之哥的事那麼在意,以後如果他再約我吃飯,我會告訴你的。」

孟黎月的話令厲赴征心情瞬間變好:「這可是你說的,別忘了。」

到家下車時,厲赴征忽然從後備箱里抱出一大束鮮花,葉片上還帶著水珠。

「喜歡嗎?」

孟黎月臉頰微紅:「有點。」

這種突然的驚喜令她毫無準備,卻也是喜歡的。

第二天是周末,厲赴征飛早班,天沒亮就出門了。孟黎月睡得昏昏沉沉,被門鈴吵醒。

她裹著毯子去開門,婁淮之站在外面,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笑著沖她揚了揚:「昨天忘記帶給你特產。」

孟黎月還困著,揉了揉眼睛:「淮之哥你太客氣了……這什麼呀?」

「風乾牛肉、奶疙瘩、玫瑰花饢,還有幾種果乾。我記得你以前愛吃這些,就多買了幾份。」他說著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屋裡,「厲赴征沒在家?」

「早班,天沒亮就走了。」

婁淮之點點頭,把紙袋遞給她:「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下回有空再約。」

孟黎月拎著紙袋關上門,打著哈欠把它們放在餐桌上,又回卧室補了個回籠覺。

等她真正睡醒已經快中午了,趿著拖鞋晃到客廳,正打算去冰箱拿點水喝,就看見餐桌上的紙袋被打開了,裡面的東西拆得七零八落。

風乾牛肉的包裝袋被撕開了兩個,果乾的密封條歪歪扭扭地黏著,奶疙瘩少了好幾個,玫瑰花饢缺了整整一角。

厲赴征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此刻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水和半碟拆開的牛肉乾,腿上的平板還亮著飛行計劃界面,嘴裡嚼得腮幫子一動一動。

孟黎月愣了下:「你怎麼會在家?」

「哼。」他語氣有點怪,說話時沒抬頭,但嚼東西的速度一點沒慢,「早上那班流控,取消了。」

本來他今天一個來回就夠時長,這個月不能再飛了,趕上大面積航班取消,直接可以休息整天。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挺開心,結果在航站樓遇上婁淮之。

「哎呀,早知道能在這裡碰上你,昨天忘帶給黎月的特產,我就不用親自跑一趟你家。」

婁淮之去過他和孟黎月的新家,還是因為搬家暖房,早知道當時就不邀請他了!

厲赴征現在非常後悔。

「多謝了,婁機長。」厲赴征皮笑肉不笑,「倒也沒事,反正我和月月是夫妻,給誰都一樣。」

他看起來神態自若,其實已經快氣成河豚樣子。

而現在,孟黎月看看厲赴征,又看看桌上被禍害一通的紙袋,有點哭笑不得:「淮之哥帶的東西……你都要吃完了?」

厲赴征終於從平板屏幕上抬起視線,淡淡掃了一眼桌上:「味道一般。」

孟黎月走過去看,紙袋底部已經空空如也,只剩幾片散落的包裝紙,風乾牛肉沒了,果乾沒了,奶疙瘩全拆了,玫瑰花饢只剩一個空包裝袋還貼在袋底,連渣都沒剩。

「你說味道一般,」她歪著頭看他,憋著笑,「那怎麼還全吃完了?」

厲赴征把平板放到旁邊,端起水杯喝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漫不經心的嫌棄:「飛行計劃剛看完,嘴閑著也是閑著,再說。」

他喉結輕輕滾動:「他要送你就送吧,反正最後也進我肚子了。」

孟黎月徹底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笑了,無奈地搖頭:「你想吃就吃,我又不會跟你搶。」

厲赴征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凝視她眼眸:「你不生氣?」

他說這話時表情還算平靜,可孟黎月從他微挑的眉梢和繃緊的下頜線上看出了一種非常幼稚的較勁。

她忽然想起肖榕跟她說過的話。厲赴征這個人,看著冷,實際上吃起醋來幼稚得很。她當時還不以為然,現在算是徹底領教了。

「我又不護食,何況……你是我老公,想吃就吃嘍。」

孟黎月說完后,不敢再看他,低著頭耳根子都是紅的。

厲赴征深黑眼裡仿若有一團火燒起來,燃得旺盛。

「再說一遍?」

「……說什麼?」

孟黎月裝傻。

厲赴征輕輕抓住孟黎月的手指,扣在掌心裡,緊握住:「說我是你,老公。」

「哎呀這東西還剩了點,讓我也嘗嘗味道……」孟黎月試圖轉移話題。

「不行,不準吃。」厲赴征強硬把她拉進懷裡,「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

他說到做到,第二天,孟黎月晚班結束回家,就被客廳茶几上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兩個大紙袋給驚住了。

她蹲下來拆開一看,風乾牛肉不止一種口味,果乾裝滿了三個分裝盒,奶疙瘩各種牌子擺了一排,玫瑰花饢疊了整整七八個,還有幾盒她沒見過的巴旦木糖。

「你……」她轉頭看向靠在廚房門邊的厲赴征,「你去哪買這麼多?」

「空運過來的。」他輕描淡寫地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貼著她耳廓,低而輕,「他帶的那點算什麼。」

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叫她不知所措。

孟黎月被他箍在懷裡,後背抵著他胸膛,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那兩袋滿滿當當的特產,忽然覺得好笑又心軟。

這個人,用最笨的方式找存在感,但還挺可愛的。

「厲赴征,」她輕聲說,「你幼不幼稚。」

他「嗯」了一聲,也不否認,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那也只對你幼稚。」

「你,你先鬆開我!」

厲赴征不太捨得,嘴唇湊到她耳邊,低聲嘆息:「我反悔了,其實我很希望你快點想起來……包括……」

他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孟黎月聽得清清楚楚,她慌亂掙脫他的懷抱,捂著耳朵跑回卧室:「你不準說了!」

但是趴在床上,回憶起剛才兩人的親密擁抱,孟黎月沒忍住在床上滾了一圈。

她好像……快要戀愛了。

周末,孟母叫孟黎月和厲赴征回去吃飯,她提前說了會帶厲赴征一起。

今天婁淮之也在,厲赴征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他必然是故意出現的。

飯桌上,孟母炒了一桌子菜,婁淮之坐在孟黎月對面,厲赴征坐在她右手邊。

剛開始氣氛還算和諧,婁淮之聊最近烏魯木齊的航班見聞,厲赴征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還算氣氛和諧。

可吃到一半,婁淮之忽然夾了塊紅燒排骨放到孟黎月碗里:「月月,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個。」

他語氣隨意,可孟黎月還沒說話,厲赴征的筷子就伸了過來,幾乎在同一時間把另一塊糖醋魚夾到她碗里,位置正好壓在排骨上面。

「她最近喜歡酸甜口的。」厲赴徵收筷子的動作從容,嘴角帶著一絲禮貌的弧度,「排骨太油了,對胃不好。」

婁淮之抬眼看過來,笑意深沉:「還是你了解月月。」

「應該的。」厲赴征放下筷子,偏頭看了孟黎月一眼,聲音忽然放柔,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你說是吧,老婆?」

孟黎月被他這一聲「老婆」叫得耳根發熱,低頭扒了兩口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知道他在較勁,也知道婁淮之今天過來的意圖沒那麼單純,可她沒有選擇逃避,而是自己夾了一塊排骨,然後放進厲赴征碗里。

其實她這個舉動也有另一層意思,讓他多吃飯,少說話,但厲赴征看著碗里突然多出來的那塊排骨,嘴角壓了一下,沒壓住,已經翹起了很明顯的弧度。

他充滿挑釁地看向婁淮之。

婁淮之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垂下眼默默喝湯。

飯後孟母去廚房洗碗,厲赴征主動跟進去幫忙,孟黎月坐在客廳沙發上剝橘子,婁淮之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月月,你最近想起來什麼沒有?」

孟黎月把剝好的橘子掰開一半遞給婁淮之:「沒有太多。」

婁淮之特意抬高音量:「說不定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了哦!」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厲赴征開著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孟黎月側頭看他,見他嘴角一直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忍不住問:「你今天晚上這麼高興?」

他偏頭看了看她,嗓音帶著藏不住的得意:「你把排骨夾給我的時候,婁淮之臉都綠了。」

孟黎月:「……」可是她覺得,婁淮之應該沒有像他說的那樣。

「厲赴征,」她靠著椅背,看著前方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聲音裡帶著笑,「你三歲嗎?」

他沒否認,進入小區地庫,車速平穩停好后,他忽然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指,十指扣進她指縫裡,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

「三歲就三歲吧,」他說,「反正你選的老公也是我。」

回家后,孟黎月忽然開口。

「你應該也聽到淮之哥後面說的話了,假如我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厲赴征安靜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應該也會重新喜歡上你。」

厲赴征整個人都愣住,他驚喜卻又不敢相信,聲線微微顫抖著,問她:「月月,你說什麼?」

「我……我能夠感覺得到,以前我很喜歡你,哪怕現在什麼都忘記了,可是看到你時候的開心激動,還有其他情緒,都是真實存在我身體里的。」

孟黎月目光沉靜和他對視:「所以你可以多給我一些時間嗎?我也會努力……」

後面的話沒說完,孟黎月就被厲赴征緊緊抱住,他太過用力,她差點喘不過氣了。

但她感受到他的擁抱,他的心跳節奏,更加確信他的特殊。

厲赴征向來是個會順桿爬的,孟黎月稍微釋放了她的情意,他就不再猶豫,步步緊逼。

找到機會就要牽手,擁抱,雖然沒有更進一步,但孟黎月已經徹底習慣了他的靠近。

而且這段時間,厲赴征特別黏人,只要有空就陪著她,包攬一切生活瑣碎,連逛個超市都不讓她拎點東西。

「其實你不用這麼……」

「老婆就是得寵著。」厲赴征趁著周圍沒人,湊到孟黎月耳邊,「我喜歡這麼做。」

「隨便你。」

「過幾天高中校慶,想回去看看嗎?」

孟黎月想了想:「好啊。」

高中記憶里沒有了厲赴征,她越來越感覺到那裡有重要的東西缺失了。

校慶,厲赴征和孟黎月都回去了,周圍沒什麼熟人,他們也只是站在人群當中,很低調。

快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他們從教學樓那邊繞出來,路過操場旁邊一條窄窄的小路。

路邊的葉子被陽光照成深綠色,厲赴征腳步忽然停了停,他緩緩牽起孟黎月的手。

「以前你在這兒撿過一張照片。」他說著收回視線,語氣很輕,「有次運動會,我不小心從口袋裡掉出來的證件照,你後來還我了。」

不過,孟黎月怎麼敢當面還給他呢?

曾經那個膽小的女孩子只敢悄悄的,趁他沒發現時,迅速將照片塞進他課桌里。

在他回來時,還與他擦肩而過,又差點因為緊張而摔倒。

好在,當時的厲赴征只是看了看她,說一句:「小心。」

他沒有發現她的行動,她離開教室后,還曾偷偷藏起來笑。

如今,孟黎月走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小路,她想象不出十幾歲的自己蹲在這兒撿一張照片的樣子。

但他既然這麼說了,那大概是真的撿過。

「後來呢?」孟黎月認真發問。

「後來我也不知道,是你還我的。」

孟黎月不由去想,原來過去自己這麼膽小,對啊,那時候的她本來就是個不引人注目又內向的女孩子。

是什麼讓她成為了如今這樣自信的樣子?

成長帶來了太多驚喜。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走了一段路,腳下踩著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走到圖書館側面的那條走廊時,厲赴征忽然停住,從口袋裡摸出那台拍立得,「你站到那兒去。」

他指了一下窗邊。

孟黎月乖乖走過去站好,靠在窗框旁邊。

陽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自然地沖著鏡頭笑,也沒問為什麼。

厲赴征按下快門,相紙吐出來,他用指腹輕輕捏著等顯影。

畫面慢慢浮現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然後朝孟黎月招了下手。

她走過來,他順手把相機翻了個面,把那張還沒完全乾透的相紙放在她手心裡。

孟黎月低頭看了看,她自己也沒想到拍出來效果會這麼好。

光從窗格子里進來,她的五官柔和,笑意溫柔。

以前的孟黎月,總是偷偷看著厲赴征,撿到了他的照片,想要珍藏,最後也還是選擇給他。

「我也幫你拍一張吧。」

厲赴征點頭,站在她剛才的位置。

孟黎月摁下快門時,有些失神。

厲赴征,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夢一樣,但這又不是夢,是她能夠握在手裡的幸福。

拍完照片,他們繼續往前,走到操場看台後面那條長椅旁邊時,厲赴征停住,看了看長椅的位置。

這條長椅左右兩邊都有樹擋著,算是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椅面上落了一層斑駁的光點。

「高中時候,我很喜歡在這裡坐著。」

坐著幹什麼呢?看一個人。

而這個人,此刻就在孟黎月的眼前。

她好像知道厲赴征的心意了,也許過去的他們在這裡沒有發生過任何故事,但是往後,她都會記得,今天在這裡做了什麼。

溫熱記憶往後將永遠保存下去

許久后,孟黎月想從口袋裡把那張拍立得拿出來再看看,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她摸出來,是個髮夾。

很簡單的款式,卻很可愛。

「你什麼時候放的?」她轉頭看他。

厲赴征已經站起身了,他朝她伸出手:「你猜?」

孟黎月握著那個髮夾,把手交給他。

厲赴征替她別上。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孟黎月笑了笑,她抬手碰著耳邊的髮夾,金屬涼涼的,貼著皮膚慢慢染上了體溫。

而厲赴征看向她的目光里,有著極為深重的情意。

他們從校門口出去,厲赴征依舊牽著孟黎月,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十指扣進去,不緊不松的,像是走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校門口,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身後慢慢變淡。

孟黎月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覺得今天雖然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走了很多路,拍了照片,別了一個髮夾。

可她心裡那些不確定的東西,好像在慢慢落定。

……

合城進近管制室每年都要組織案例分析,培訓教員把去年幾起典型特情拿出來做復盤。

孟黎月坐在後排,認真學習著,忽然聽到教員說:「最後還有一起特情處置復盤,是我剛拿到的。」

投影儀里,放出那段陸空通話的文字記錄,她看見「中南8562「的航班號從屏幕上劃過。

「這段錄音是上個月,中南航空的一次單發失效特情,處置非常規範,當時掛出7700後由合城進近引導落地,參與指揮的孟管制也在。」

「大家可以聽聽這次事故處置過程中,機長和管制員的通話。」

孟黎月知道整件事情,但是記憶缺失了許多。

之前只聽人提及,今天還是第一次,完整聽到陸空對話。

教員按下播放鍵,會議室安靜下來。

先是區調那邊幾段指令,然後頻率交接,無線電雜音里切入一道低沉平穩的男聲:「合城進近,中南8562,高度5100,聽你指揮。」

孟黎月記錄的筆停了。

那道聲音從音頻設備里傳出來,隔著一層電波。比平時聽厲赴征說話時多了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

儘管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沉穩可靠,但她知道,那時候的厲赴征,肯定也曾有過不安,但都被他用強大的專業水平和心理素質壓在水面下。

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從錄音里響起來:「中南8562,合城進近,雷達看到,使用PANKO進場,跑道02L,下3600。」

孟黎月坐在會議室里,後背慢慢挺直了。

周圍同事在低頭記筆記,沒人注意到她的異常。

耳機里,對話還在繼續,她和厲赴征一問一答,配合得像齒輪咬合?

每一句指令都精準默契。

她聽著自己按下話筒時的吸氣聲,聽著他在復誦結束時的停頓。

厲赴征聲音里的鄭重通過耳機傳達。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中南8562。」

「中南8562。」

孟黎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壓抑著顫抖,平穩而堅定地回答:「是你。」

回憶像一扇被撞開的門,碎片嘩啦啦地湧出來。

她腦海里閃過那天她坐在席位上的畫面,盯著雷達上那個標紅的7700代碼,她的心跳快到幾乎要衝出胸腔。

可她指尖下發出去的每一條指令都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知道,他要平安回來,他必須平安回來,她還沒有親口告訴他答案,所以,她要為他保駕護航。

錄音放完后,教員進行相關講解,倒是沒有再讓孟黎月來回憶她當時心情。

會議結束后,孟黎月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筆的手指,指節有點泛白。

狂跳的心臟始終沒有辦法恢復真正平靜。

回家也是是厲赴征來接,她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看著他發動車子,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的速度悄然變快。

厲赴征沒有察覺到異常,還在問她今天培訓累不累、晚上想吃什麼。

回家,厲赴征先一步踏進房門,他轉過身來,準備給孟黎月拿拖鞋,忽然被巨大力量推向身後牆壁。

孟黎月指尖抵在他胸口,踮腳吻了上去,嘴唇貼著他的嘴角。

她還是有點害羞,但僅有的那個畫面已經足夠孟黎月主動靠近。

厲赴征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時,箍著她腰的手臂已經用力,他親的很重,像是怕她又跑了。

直到這個親吻結束,厲赴征問她:「月月,你知不知道在做什麼?」

孟黎月雖然想起了一部分,但並非全部,所以還不打算告訴他,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厲赴征,你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在她什麼都還沒想起來的時候,就已經重新喜歡上厲赴征,而現在。她完全確定了這份感情有多麼深厚。

厲赴征又一次吻上她。

後面的所有事情都水到渠成,兩個人都太久沒有親密接觸,以至於有些失控。

厲赴征更是在闊別已久后,終於能夠正大光明回到主卧。

孟黎月也累得睡著,不知道幾點,她迷迷糊糊翻身,手臂落了個空。

床的另一半是涼的。

她睜開眼出去,看見書房門縫裡透出來一線燈光。

孟黎月披著毯子走過去,推開門,看見厲赴征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籠出一小圈暖色,他手裡翻著一本邊角有點磨損的筆記本。

她認識那個封面。

孟黎月站在門口沒出聲,厲赴征像是感應到什麼,偏頭看過來。

檯燈的光照著男人的臉,他手裡那本日記攤開著,孟黎月隔著幾步遠,看見了頁眉處自己的字跡,秀氣乾淨。

她沒有走過去,只是靠在門框邊上,聲音還有點睡醒后的啞:「這個是……我的日記?」

厲赴征把日記合上了,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

「我應該……不會介意。」孟黎月心跳忽然開始加快,「這裡面,是不是有很重要的東西?」

厲赴征點頭,把日記本遞向她。

孟黎月走過去,厲赴征起身讓開椅子,把她按坐下去,自己靠在桌沿上低頭看她。

檯燈光線正好,孟黎月深呼吸,做好了準備,把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她的視線從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掠過,起初是高中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後來密密麻麻都是厲赴征的名字。

她看到自己寫他那天穿了什麼顏色的外套,寫他月考排名又升了,寫他路過她座位時她假裝在看書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那些字跡從青澀到逐漸舒展,像一棵樹在紙面上慢慢長開。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那一頁中間只有短短兩行字:「謝謝厲赴征,我會永遠記得今天。」

她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下一頁,下一頁,再下一頁。

厲赴征的身影填滿了日記邊邊角角,是一個持續了很多年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孟黎月並不意外,她猜到了,過去的自己,很喜歡,很喜歡厲赴征。

但這些少女心事攤開在眼前,她仍然為此觸動。

厲赴征靠在桌沿上沒有出聲,只是低頭看著她的側臉。

檯燈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顫動陰影。

很久之後,孟黎月把日記合上,她聲音有一點啞:「厲赴征,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他沉默了著,從她身後伸出手,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把日記本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回桌上,然後低頭,下巴擱在她頭頂。

「月月,我很感謝你喜歡我,這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也很榮幸,可以在你的人生里擁有這麼重要的價值。」

「同樣,很慚愧,那個時候……」

孟黎月嘴角輕輕彎起:「厲赴征,是我要感謝你,讓我找到了可以熱愛一輩子的選擇,也讓我有更多的動力變成現在的自己。」

她笑裡帶淚:「即便後來再也見不到你,我也已經是最好的我了。」

「月月……」

厲赴徵發出醞釀著無數複雜情緒的嘆息:「怎麼就是我呢?」

得知被孟黎月放在心上很多年的那個人,真的是他……厲赴征卻不止有高興。

反而開始懊惱,明明是他,怎麼就完全不知道呢?

偏要錯過那麼多年。

她的目光向來都落在他身上,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別人。

孟黎月仰起頭,厲赴征的輪廓變得柔和,她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臉,輕輕笑起來,眼睛彎起來的時候有濕意漫上來,但沒有落下。

「我想起來了。」她說,「老公。」

厲赴征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碎開又聚攏,像飛機穿過雲層后豁然開朗的天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俯身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呼吸融在一起。

期待已久的時刻到來,厲赴征被喜悅籠罩,又害怕只是夢而已。

他摟緊了她:「老婆,真的都想起來了?」

孟黎月忽然伸手擰他的胳膊:「你今晚很過分知不知道!!」

厲赴征自知理虧,趕緊哄人:「我太想你了嘛……我的錯。」

「厲赴征。」

孟黎月撇撇嘴:「幸好那天你平安回來了。」

「以後我都會平平安安回來,相信我。」

孟黎月靠著他,又道歉:「讓你難受了這麼久。」

「只要你還愛我,就夠了。」

厲赴征早就做好準備,孟黎月永遠不會恢復記憶,只要她還會愛上他,無論付出多少,他都會努力。

無論生活有怎樣的變化,屬於他們的工作都要繼續進行。

孟黎月開始帶徒弟了,新徒弟今天剛到,厲赴征來接她下班,突然就發現了他需要重點監控的目標。

身形高大的男人當著眾人面,摟住她的肩:「今天怎麼樣?累嗎?」

溫柔的語調,簡直能掐出水。

孟黎月被他如此深情注視著,都有點不好意思:「還可以吧,你怎麼沒和我說一聲?」

厲赴征只是要笑不笑看著她:「比原定時間早了點落地,就直接過來了。」

不早點過來,怎麼發現,她身邊還多了個他不認識的男生?畢竟進近管制室幾十個人,他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

「老公!」

孟黎月一句輕快的稱呼,某人臉上的笑意立刻加深,心情也變得暢快。

她便順勢給他介紹:「我帶的新徒弟!程風!」

看出她眼裡的亮光,厲赴征便知道,這是她期待已久,往前邁出的重要一步。

即便他這個人小心眼,愛吃醋,從不否認,但向來分場合。

理解這位新徒弟擁有的特殊意義后,便收斂所有情緒,控制著心態起伏,甚至以平常人很難見到的溫和態度對他點頭:「你好。」

年輕徒弟受寵若驚:「您就是厲機長啊!您和月姐簡直就是我們民航界的神鵰俠侶!」

厲赴征無奈:「有這麼誇張?」

「您的厲害事迹我聽了不少,但月姐的也很多!之前短時雷雨大風,有個機組在她負責的扇區內盤旋,飛有孕婦忽然出現早產跡象,全靠月姐力挽狂瀾,拯救了孕婦和孩子的生命!」

當時空域繁忙,機組將情況告知后,是孟黎月冷靜處理:「吉祥1695,稍等。」

她通過雷達引導,將唯一適合落地的航路空出,通過與氣象部門、機組的溝通,找准短短十分鐘的天氣變好間隙,引導航班落地。

據說飛機剛降落在跑道,那位孕婦就已經在飛機上把孩子生下。

因為足夠及時,醫護人員趕到,很快就將早產的孕婦與孩子送往醫院急救。

最終母子平安。

當時單位專門撰寫了一篇報道。轉發量很廣,業內基本都聽說了此事。

程風也是那個時候第一次聽說了孟黎月。

沒想到有天會成為她的徒弟,他覺得自己挺幸運。

在先了解孟黎月之後,他才知道,她的另一半是中南航空的傳奇機長厲赴征。

「好啦,回家……我們就先走了。」

孟黎月和徒弟揮手再見,與厲赴征手牽手,背影里都透著甜蜜。

另幾個同事感慨:「黎月老公真是我見過最好的。」

「從他們剛結婚那會兒到現在一點沒變。」

「是啊,真讓人羨慕!」

回家路上,孟黎月忽然說:「老公,你覺得我們的家,是不是可以多一個小成員了?」

厲赴征無比驚喜:「可以嗎,老婆?」

孟黎月:「試試唄,但是行不行……得你努力了。」

厲赴征抱住她:「保證不讓老婆失望!」

後來,孟黎月生下了一個女兒,厲星樂,厲赴征高興壞了,處處炫耀。

星星寶寶三歲時,也差不多到了孟黎月的生日,厲赴征早早就在女兒耳邊提醒,他們得給孟黎月準備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正好孟黎月值小夜,沒回,家裡的一大一小坐在客廳地毯上,大眼瞪小眼。

「媽媽喜歡什麼呢?」小傢伙咬著手指,絞盡腦汁想,「她喜歡吃好吃的!爸爸給媽媽做好多好多吃的!」

厲赴征仍舊是年輕而冷峻的模樣,他思索著小朋友的主意,問她:「平日里也做飯,會不會很沒有新意?」

小姑娘黑亮的瞳孔里泛出光,興奮說:「送媽媽漂亮的裙子!我生日的時候,媽媽也送了我一條好漂亮的裙子!」

厲赴征後背靠著沙發,嘴角微勾,懶懶散散道:「裙子什麼時候都能送,前幾天剛送了一條。」

星星站起身,小短腿一邁,撲向他,奶聲奶氣控訴:「我怎麼不知道爸爸送了媽媽漂亮裙子?媽媽什麼時候可以穿?我要看媽媽穿!」

「……」厲赴征接住晃晃悠悠的女兒,把她摁到地上重新坐好,腦海中閃過某些火熱畫面,挑眉,「你可看不了,只有我能看。」

「所以爸爸,我們到底送什麼給媽媽呀,我可以把我的壓歲錢全部拿出來!」

厲赴征回神,勾唇說:「你的你自己想,我知道送什麼了。」

星星寶寶只能哼唧著,躲到一旁繼續想,都困到睡著了,嘴裡還在念叨:「麻麻……禮物……」

叫家裡保姆陪著女兒,厲赴征看時間差不多,出門去接老婆。

厲赴征依舊和剛結婚的時候一樣,只要有時間就接孟黎月。

在樓下等了會兒,他視線里就出現了孟黎月的身影,不過她身邊又多出個礙眼的,令他立刻站直身體,眸色也沉下,嚴陣以待。

孟黎月邊和身旁的人說話,邊走出終端中心,一眼就瞧見了不遠處的厲赴征。

她不由自主翹起嘴角,向厲赴征小跑而去,撲向他:「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陪星星嗎?」

厲赴征輕鬆接住老婆,把她抱進懷裡:「星星睡著了,我明天沒排班,反正也是閑著,過來接你。」

他手臂緊緊勾著孟黎月的肩膀,挑眉看向緩慢走來的婁淮之,很不客氣問:「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還是從終端中心裡走出來的。

婁淮之淡定說:「公司安排過來開展交流活動。」

長期以來,飛行員與管制員之間缺乏交流溝通,很多飛行員總認為管制員的指令過分苛責,對此怨聲載道。

婁淮之所在航空公司便開展了這次三員交流活動。

厲赴征一聽就羨慕了:「我們公司為什麼不安排?」

婁淮之攤手:「那得去問你們領導。」

「但你留到這個時候……未免也太晚了吧?」

厲赴徵才剛打消的一點狐疑情緒又重新浮上心頭。孟黎月卻用手肘輕輕杵了下他的胸口:「不要問這麼多,跟你有什麼關係?」

厲赴征瞪大了眼睛,手臂收得更緊,咬牙切齒控訴:「你為了他凶我?」

「我哪有呀……」眼見厲赴征都快碎了,孟黎月聲音放軟,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擺,「沒看見還有別人在?」

厲赴征這才發現除了老婆和婁淮之,還有個穿西裝的女人。

面生,不認識。

婁淮之已經跟人說上話了,笑得還挺開心,厲赴征眉梢輕抬,低聲問:「誰啊?」

「空管局的,今天過來指點工作,為了春運做準備。」

厲赴征表情不變,淡淡「哦」了聲:「他倆?」

「我覺得……有戲。」

厲赴征心情變好,這才重新笑起來,摟著孟黎月打招呼:「婁機長,你們忙,我就先帶我老婆回家了。」

婁淮之點頭:「路上小心。」

孟黎月揮揮手,告別之後,坐上厲赴征的車。

她又往外看了一眼,希望這次,淮之哥可以遇到他認為,值得的那個人。

「老婆。」

厲赴征專註開車,還不忘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腦袋掰回來,低聲要求:「看我,別看他。」

孟黎月便如他所說,認真欣賞起他的臉。

依舊冷峻的線條和硬朗五官,還是她最愛的模樣。

孟黎月生日當天是白班,恰好遇到天氣不好。

轉晴后,其他區域積壓的航班一併疏通,孟黎月的每次指揮幾乎都卡在極限時間內。

「海南7427,合城進近雷達看到,儘快下2400。」

「國航4196,右轉航向160,可以盲降進近跑道02R,建立航向道報。」

「東方6904,高度下2400,航向040,由於間隔,需要機動一下。」

進港飛機太多,以至於落地間隔遠遠不夠,基本都要他們在三邊上盤旋一圈才能重新落地,因此指揮上就更需要謹慎小心。

「合城進近晚上好,中南5165,高度3000,聽你指揮。」

耳機里聽到厲赴征聲音的那一刻,孟黎月差點笑了。

他這一趟航班本該是上午就落地,結果延誤到這個點。

她的聲音也比剛才更加溫柔:「中南5165,合城進近雷達識別到,先減速到200,跑道20L。」

厲赴征很快復誦,同樣帶著低沉笑意:「減速到200,跑道20L,中南5165。」

於孟黎月而言,頻率里聽到他的復誦,便會十分安心,她不斷指揮著其他飛機,又在恰當時機給厲赴征下指令,他很順利就下到900米高度,建立航向道準備降落。

「中南5165,聯繫合城塔台118.8,再見。」

「聯繫118.8,中南5165,生日快樂老婆,等會兒見。」

同頻率里的所有飛機都能聽見厲赴征最後那句話。

不久后,整個西南空管局和當時飛合城的飛行員都炸了鍋,全在討論這事兒。

這恩愛秀了人一臉,落地后的厲赴征眉眼間也飛揚著得意。

他算準了沒人敢找他麻煩,畢竟過年期間,夫妻雙方連家人都不陪,特別是孟黎月,過生日也仍然堅守在各自崗位上,這分明就是敬業奉獻的體現。

春節后不久,趕上情人節,孟黎月趕上值大夜,第一輪的兩個小時結束,她在筆記本記下了許多條注意事項。

春運還沒結束,機場幾乎都處於超負荷運行,高空航線里也是滿流量狀態,她略微有些焦慮。

至於原因,她如今已經不再是隨時隨地坐在席位上負責指揮的管制員。

「孟主任!」班組裡的年輕人活力充沛,但表情里滿是煩躁,「這班沒法上了!流控間隔從10公里直接給我漲到20公里,間隔一直變,飛機繞得跟下餃子似的,還沒到春節就這樣,後面幾天怎麼辦?」

孟黎月還沒回復,邊上的另一個女孩子迫不及待抱怨。

「孟主任,我真沒法跟東扇那邊配合了,剛才那股流控,我等著把瀘州上來的飛機下高度,他東扇非要把雙流五邊上的飛機往我這兒偏!」

「本來間隔就緊,他這樣我壓力好大嘛,我跟他說了好幾遍先讓我把高度下了,他還是按他的來,這要真出個飛行衝突預警,算誰的?」

「還有還有,孟主任……」

孟黎月耳朵都痛了,她只能收起表情,微笑著,用最柔軟但不容置疑的語氣挨個去解決他們的問題。

平息一切,已經是十分鐘后。

大家都在討論情人節下班后的玩樂方式,回休息室,孟黎月從柜子里拿出手機。

她嘴角彎了彎。

厲赴征給她轉了一筆錢。

「節日快樂老婆。」

孟黎月爽快收下,又小聲嘟囔:「敷衍!」

但嘴角卻勾著。

還沒回復,又收到星星寶貝的消息。

女兒用甜甜嗓音祝她節日快樂,還說給她準備了驚喜。

孟黎月下班,滿懷期待回家,走到客廳就看見一束玫瑰,從包裝方式來看,是小朋友的作品。

她很喜歡,可惜星星一大早就被奶奶接走了,說是要去爬山。

拿著玫瑰走向卧室,孟黎月還在想,厲赴征估計沒醒。

他最近也很累,各種重要的保障航班都交給他執飛,又是轉機型成為C919機長后的第一個春運,壓力肯定不小。

乾脆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也別折騰了……

幾秒鐘后,孟黎月就全部推翻了自己的計劃。

推開卧室,厲赴征勾引她的方式簡直犯規,但她格外受用。

「你幹嘛呀……」孟黎月嘴上逞強,其實腳步已經不受控制走向他。

一把扯過男人領帶,貼近他的唇,她指尖劃過他喉結,輕笑:「厲機長這是在,勾引我?」

「有沒有成功?」

厲赴征揚起脖頸,冷峻分明的臉龐在暗光下越發誘人,他壓低了聲線,嘶啞說:「今天隨你做什麼。」

分明最後得逞的都是厲赴征,但孟黎月也頗為享受這種沉浸式的……

意識都快迷糊之際,隨手扔在床邊的手機響了下,是發給孟黎月的消息。

厲赴征被她用手抵住身體,不得已喘著氣,停下所有動作,跟著瞄了眼。

「孟主任,我想跟您請教一下,凌晨02L跑道ILS進近那趟航班……」

很煩,都下班了還發什麼消息。

老婆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了。

好在,孟黎月只是看一眼,很快就把手機關掉,勾著他的脖子貼近:「放心吧老公,這個時候你最重要……」

醒來,孟黎月靠著厲赴征的胸膛,問他:「這次生日,你是不是不能在家裡過?」

「嗯,有排班。」

「好吧……」孟黎月語氣實在遺憾。

厲赴征親她額頭:「沒事,我們先過。」

厲赴征在他三十三歲生日的這天早晨,與老婆女兒說再見,出門執行他今日的航班任務。

尋常的一天。

先飛北京,回來又繼續飛上海,在當地過夜,明天又繼續飛往其他目的地。

回到合城時,航班晚點,下一趟也會受到影響。

但間隔時間不長,他便待在飛機上,等機務檢查完,就要做下一段航程的準備工作。

到上客時間,厲赴征仍在忙碌,並沒有時間往外看,更不會注意到從廊橋那頭走來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穿粉色公主裙的小朋友,牽著媽媽的手,奶聲奶氣問:「爸爸在哪裡?」

孟黎月偷偷告訴女兒:「那裡呢,他在工作。」

「哇,爸爸好厲害!」小傢伙肉嘟嘟的臉上露出驚訝表情,「爸爸等會兒要開大飛機嗎?」

孟黎月看到駕駛艙內穿制服的男人正在低頭工作,她對星星說:「是呀,等會兒爸爸就會帶我們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耶!我要去找爸爸……」

小姑娘邁著短腿,就想拉著媽媽往前跑,被孟黎月單手抱回來。

她蹲在星星面前,目光對視:「星星,忘記來之前答應我什麼了嗎?」

原本特別興奮,甚至激動有些過了頭的寶寶撅著嘴,乖乖點頭:「答應媽媽,不能,不能打擾爸爸工作。」

她說話略微還有一點點口齒不清,語調特別可愛,加上短髮齊劉海髮型,周圍路過的乘客都在看她。

孟黎月揉揉女兒的腦袋:「我們先上飛機,等爸爸工作完,我們就和爸爸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好!」

寶寶爽快答應后,孟黎月便帶著她進入艙內,因為戴著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所以並沒有乘務員認出她。

直到和寶寶坐下,摘掉帽子后,旁邊的乘務員看到她眼睛都亮了:「您好,請問你是厲機長的太太嗎?」

孟黎月客氣點點頭:「是我。」

「我剛才就覺得有一點眼熟,這個是你和厲機長的女兒吧,真可愛!」

星星寶寶聽懂這位漂亮姐姐是在誇自己,於是主動伸出軟軟的小手:「姐姐,我叫厲星樂,你可以叫我星星,也可以叫我樂樂。」

「啊……星星你好!!你好可愛!」

年輕的女孩子都快被星星給萌壞了,激動的有點語無倫次:「厲機長知不知道你們今天和他一起,要告訴他嗎?還是……」

孟黎月做了個手勢:「麻煩幫我保密。」

她沒告訴厲赴征,想到他飛機落地的時候,再給他這個驚喜。

知道厲赴征每天的航班,偷偷買了機票,帶著女兒一起陪他飛往上海,然後在那裡過生日,這麼重要的一天,孟黎月捨不得讓他獨自在酒店裡度過。

「好嘞,我一定幫您保密!」

「謝謝,你先去忙吧。」

過了會兒,只要有空的乘務員都跑到這裡來和她們打招呼,大家都想親眼看看,厲機長每天掛在嘴邊的寶貝到底有多可愛。

厲赴征如今在中南航空時間久了,與許多相對資深的乘務員都有過合作,也因此,在他逢人必講老婆女兒的過程里,中南航空內部所有人都知道,他對老婆和女兒有多在乎。

見到真人,都不想錯過機會。

但大家也都很默契,保守著秘密,並沒有告訴他。

上客完成後,飛機很快就開始準備起飛,星星不是頭一回坐飛機了,但以前身邊有爸爸媽媽,這回不同。

是爸爸親自開的飛機。

她仍舊很興奮,手舞足蹈。

孟黎月只能小聲提醒她:「不要影響到其他的叔叔阿姨哦。」

星星寶寶便抿著嘴認真點頭:「不、不打擾,星星很乖的!」

直到飛機衝上雲霄,平穩運行,孟黎月照顧著女兒,偶爾看向窗外。

天空真美。

因為厲赴征,她也能夠克服內心有過的恐懼,知道他就在駕駛艙內,就不會再害怕了。

飛機不久后就進入巡航狀態。

這時,駕駛艙內的厲赴征開了門,出來用衛生間。

他此刻並沒有相應的預感,等他從衛生間里出來,目光隨意一瞥,整個人都僵住。

他震驚看著那裡。

差點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星星寶寶發現了他,立即伸出小小手指:「爸爸!!」

原本正在看窗外的孟黎月,也猛地扭頭,和他深沉視線對上。

孟黎月知道被發現了,只能沖他眨眼,攤開手,表示無辜。

厲赴征唇邊也多了抹弧度,根本都不需要說什麼,就能明白彼此心意。

「媽媽,去找爸爸!」

星星寶寶已經迫不及待,孟黎月只能抱住小傢伙:「爸爸還在工作,我們別打擾他。」

「哦,對的,爸爸在工作!」

小姑娘立馬打直了腰板,故意不去看爸爸。

厲赴征笑了笑,很快就回去駕駛艙。

這趟旅程從此刻開始,便多了截然不同的意義。不久后,機艙內的廣播鈴打響。

「女士們先生們,很高興大家選擇中南航空,我們正在前往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低沉慵懶的聲線在客艙內響起。

混合著令人心動的笑意。

「歡迎大家看向窗外,觀賞今天的晚霞。」

「祝各位幸福。」

在三萬英尺高空,欣賞著窗外美麗霞彩,多麼浪漫的時刻。

飛機平穩降落。

孟黎月陪著星星寶寶,留到最後。

厲赴征從駕駛艙里出來,關了門,剛走幾步,就看到女兒快樂奔向自己:「爸爸!!你是我的超級爸爸!」

他笑著,將星星抱起,目光望向孟黎月。

很快,他們在他工作的地點留下了一張全家福。

「我和星星先去取行李,等會兒見。」

孟黎月牽著女兒向他揮手。

厲赴征也揮手,目送她們下飛機,他知道,這個生日,將會永遠在他的記憶里鮮活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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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長先生,雷雨請繞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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