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重逢（2）
前蓋已經重新鈑金過，焊接的痕迹還隱約可見，擋風玻璃上那道斜貫的舊裂紋也換了新的。
雖然玻璃的邊緣打磨得有些粗糙，但至少不透風了。
陳老正靠在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點燃的煙。
終戰後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盒存貨。
此刻正不緊不慢地抽著，煙霧在午風裡迅速散開，像是他故意讓它走得快些。
李鎮國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煙，只是安靜地望向遠處正在恢復輪廓的城市天際線，目光平穩而遼遠。
趙九州坐在地上，背靠著計程車的後輪，手裡拎著一罐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汽水，正慢悠悠地喝，偶爾晃一晃罐子，聽裡面還剩多少。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空洞。
更像是三條漫長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湖泊之後，終於可以安靜地映照同一片天空，各自保持各自的深度，卻共同面朝同一個方向。
廣場中央，人們逐漸聚攏又散開，交談聲、笑聲、招呼聲交織在一起，被溫潤的午風裹著，散入頭頂那片乾淨得近乎透明的藍天之中。
陽光勻勻地灑下來，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和發梢，溫煦而平整，像是這個世界終於把欠了太久的光一口氣還了回來，不多不少，剛好夠所有人一起抬頭接住。
段天生站在廣場邊緣的台階上，手裡沒有拿話筒，也沒有示意任何人安靜。
他只是環視了一圈那些正在交談或靜坐的面孔，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移過，最後在某一處停了一瞬。
然後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慣常的經過分寸拿捏的微笑，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像是終於可以放心呼出最後一口氣的鬆弛。
他沒有把任何話說出口，但那些面孔上泛著被陽光映亮的光芒，已經替他把所有問題都回答完了。
長椅旁邊，劉景行獨自站在那裡，望向來時的那條路。
他本以為還需要等很久，直到那個人穿著舊灰色外套、雙手插兜、腳步散漫地出現在視野里，正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劉景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了一下白，又慢慢鬆開。
顧臨淵在那張長椅的另一端坐下，脊背靠向椅背，發出一聲悠長的、懶洋洋的嘆息，連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終於完事了」的徹底鬆弛。
他偏過頭看了看劉景行，又看看遠處那些正在重建的樓宇輪廓，輕聲說。
「你弟說晚上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劉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一點澀意壓了下去。
小布也身在其中，和陸雪正攀談著，時不時掃過四周，似乎再找一道熟悉的身影，陸雪就這麼笑呵呵的看著，目光直直眺望遠處。
此時，安逸，安穩，安樂，所有人，都回來了。
......
靈異時代終結后的第三個月，天鏡市大學東苑校區重建工程正式竣工。
那些曾經被灰白色霧氣侵蝕過的牆壁已經重新粉刷，新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教學樓前的草坪重新鋪過，草籽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風裡輕輕搖晃。
操場上新划的跑道線白得晃眼，籃球架也換了新的，鐵網在光影中泛著乾淨的銀灰色。
宋輝站在操場邊緣，落日正從他身後緩緩沉落。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新鋪的塑膠跑道上。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領口微微敞開，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掃過那些正在三三兩兩走過的年輕面孔。
靈異復甦的陰影已經散去，但關於那段歷史的記憶並沒有被抹去。
只是不再沉重了，不再壓得人喘不過氣。
它們變成了課本里的一章，變成了老一輩偶爾提起時帶著后怕的感慨，變成了人們說起"那幾年"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複雜。
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因為前方的路確實是亮的。
"輝哥！"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拖長了尾音的、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腔調。
宋輝沒有回頭，嘴角已經微微動了一下。
范統小跑著過來，還是那副敦實的身形，但整個人看起來比終戰前精神了太多。
他穿著件略顯寬大的深藍色外套，頭髮剪短了，臉圓潤了一圈，跑動時微微喘著氣，卻滿臉帶著笑。
"我就猜到你在這兒。"
他在宋輝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些正在打球的學生。
"開學典禮都開完了，你不去跟那些老教授們喝杯茶？"
"太煩人了。"
宋輝語氣平淡，但尾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我一進去，他們就要問保研的事。"
范統哈哈笑出聲，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傳開，驚飛了不遠處幾隻正在啄食的麻雀。
恐怕所有人都快忘了，宋輝當初就是保研之後想當一名普通的牛馬社畜。
"得了吧，就你那履歷，誰還敢攔你？"
他伸手拍了拍宋輝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兄弟間特有的那種熟稔。
"擱以前你那份檔案拿出來，怕是能當場把教務處的印表機燒了。"
宋輝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爸那攤生意怎麼樣了？"
"還行。"
范統兩手插進外套兜里，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得意。
"胖老闆那邊有幾個項目收尾了，分了我爸一些活兒干。現在安全屋改造工程停了，但我們改做正常建築了，老范同志手藝好得很，都混成項目經理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小布姐也回天鏡市了，陸雪姐那院子種了一堆花，她現在每天都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貓養了三隻，胖得像球。"
宋輝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那種沉默裡帶著一種被放心的安適。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操場上的學生們在落日的餘暉中奔跑跳躍，偶爾有人投進一球，爆發出一陣歡呼。
那些聲音被暮色的風裹著，飄散在逐漸變淡的天光里。
"強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