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說好的真假千金呢(三十一)
汪玉城率先抬筆,墨汁落紙,筆走龍蛇。
他本就才思敏捷,又一心要與榜首一較高下,不過半柱香功夫,便已擱筆。
詩句格律工整,辭藻華麗,寫盡秋菊傲霜之姿、君子不屈之志,引得身旁幾名秀才低聲讚歎,他神色微揚,眼底藏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傲氣。
衛毓秀也緊隨其後,落筆從容,詩句溫婉卻風骨暗藏,盡顯閨閣女子的清才,同樣贏得幾聲讚許。
一炷香燃盡,五十份詩卷盡數收齊,由書吏依次呈給三位主持人審閱。
杜文仲與周甫年逐一審閱,時而點頭讚許,時而蹙眉輕搖,慧淑大長公主也隨手取過幾份翻看,神色始終平和。
待到翻到最上方、楊昭曦所作的詩卷時,周甫年原本淡然的神色驟然一凝,帶著審視的目光漸漸鄭重,隨即又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嘆,反覆品讀兩遍,才將詩卷遞給身旁的杜文仲。
杜文仲接過一看,眼中當即亮起光彩,連連頷首,讚歎之色溢於言表,隨即雙手捧著詩卷,遞向了慧淑大長公主。
公主垂眸細看,只見紙上字跡端正,骨架儼然,無半分怯弱潦草。
全詩不過二十八字,無一生僻字,無一句雕琢辭藻,卻意境開闊,氣度沉穩,落筆便是大家風範,全然不似十歲孩童所能言。
廊下眾人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汪玉城心中不服更盛,當即起身拱手,朗聲道:
「兩位大人,大長公主,學生汪玉城,有一言不吐不快。」
「今科放榜以後,楊姑娘位列榜首,我等同窗皆聽說了些許閑言碎語。」
「既然今日詩作皆是臨場而就,無半分假借,還請大人將諸篇詩句公之於眾,讓眾人一同品評。才學高下,自有公論,也好堵上京城的非議,還諸位大人與楊姑娘一個清白。」
這話一出,廊下瞬間死寂,幾名心存疑慮的男子紛紛低聲附和,那些藏在檯面下的非議,終究被直白擺了出來。
衛毓秀微微蹙眉,看向楊昭曦,眼底滿是擔憂,生怕她被當眾詰難,亂了心神。
可楊昭曦依舊安坐如初,神色沒有半分波瀾,既不惱怒爭辯,也不慌亂怯場,只是緩緩抬眸,笑吟吟看向主位三人。
黑亮的眸子里盛滿了從容,一派坦坦蕩蕩,彷彿眾人議論的不是她的名次,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
杜文仲看向周甫年,又望向慧淑大長公主,公主微微頷首,淡淡開口,聲音端莊有力,傳遍整個廊下:
「也好。詩文本就該公之於眾,優劣高下,人人可評。今日便當眾誦念,也正好讓天下人看看,我朝科舉,取的是真才實學,從無半分偏頗。從名次依次誦來,讓眾人一同品評。」
書吏得令,先誦第三名衛毓秀之作,清麗溫婉,詠菊言志,眾人紛紛點頭,皆說配得上三甲名次。
隨後便是第二名汪玉城的詩句,格律嚴謹,辭藻華美,借菊喻人,少年意氣盡顯。
誦完之後,廊下一片喝彩之聲,汪玉城脊背挺得更直了,看向楊昭曦的目光里,帶著十足的勝算,篤定這般文采,絕非一個十歲孩童能夠企及。
待到最後,全場徹底安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書吏身上,等著聽這爭議榜首的詩句。
書吏捧著詩卷,聲音清朗沉穩,一字一句,緩緩誦出: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四句詩,淺白如話,渾然天成,無半點刻意雕琢,在書吏誦完之後,整個廊下鴉雀無聲,再無半分聲響。
前兩句白描賞菊之景,平淡自然,意境悠遠,寥寥十四字,便寫盡暮秋賞菊的悠然心境。
后兩句一語破的,道盡菊花風骨,不是偏愛菊之姿色,而是秋深之後,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獨傲霜寒,撐盡人間最後一抹秋光。
格局開闊,立意高遠,於淺白中藏至理,於平淡中顯風骨,比起汪玉城刻意雕琢的華麗詩句,境界高下,立判雲泥。
周甫年撫著長須,連連點頭,看向楊昭曦的目光里,再無半分審視,只剩全然的讚許與愛惜:
「好一句『此花開盡更無花』!落筆坦蕩,立意超拔,不事雕琢,天然風骨。」
小小年紀,有這般眼界胸襟,別說十歲稚童,便是寒窗半生的老秀才,也未必能寫出這般通透詩句。今科榜首,名副其實,半點不虛!」
楊昭曦聽完大學士的誇獎,心裡覺得有些慚愧,趕緊起身,拱手垂眸,「老先生太過誇獎了,昭曦著實有些惶恐呀!」
杜文仲哈哈一笑:「不不不,詩如其人,沉穩淡然,不驕不躁,才學藏於內,風骨顯於筆端。這案首之名,實至名歸,堪為同科表率!昭曦你不必如此謙遜!」
慧淑大長公主將詩卷輕輕放在案上,目光溫柔卻鄭重地落在廊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欣喜與肯定,一字一句,清晰傳遍全場:
「自古英雄出少年,從來才學無性別、無長幼。楊昭曦年僅十歲,能闖過童試三關,力壓群英拔得頭籌,更有這般臨場不亂的氣度、通透卓絕的才思,遠勝尋常成年士子。」
她微微前傾身子,目光溫和卻有分量,看著楊昭曦,當眾言道:
「今科榜首,非但無半分偏袒,反而是我朝文運昌隆,撿得一塊絕世璞玉。」
「往後朝堂士林,當以才學論高下,莫要以年歲、性別論短長,這才是讀書人的本分,也是科舉取士的正道。」
「昭曦,望你再接再勵,本宮等著你小三元以後,再奪大三元!」
一席話,說得廊下眾人面有愧色,方才竊竊非議、心存不服的秀才們,盡數低下了頭,再也無半分雜音。
汪玉城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所有傲氣與不服,在這詩句面前,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心的欽佩與慚愧。
他當即躬身,對著楊昭曦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