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水天一線
蒂安希站在艙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克萊因先生,這件事……要不要通知倪莉莎?」
克萊因轉著炭筆的手停了。筆桿在指節間晃了晃,他想了想,點頭。
「告訴她吧。她在這片海域經營多年,手上掌握的航線情報比我們全加起來都多。」
蒂安希應了一聲,轉身回艙取通訊魔具。
通訊接通的時候,倪莉莎那邊背景音很雜,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報數——大概是在清點什麼貨物。聲音透過魔具傳進來,被壓得有些失真,但節奏很快,顯然那邊的事務並不輕鬆。
蒂安希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通訊那頭安靜了幾秒。背景的報數聲也停了。
「克萊因先生確定?」倪莉莎的聲音沉下來了,沒有質疑的意思,純粹是在確認。
克萊因湊過來,沖著魔具說:「確定。」
倪莉莎沒追問。
既然克萊因沒有展開,那就當作自己聽到這些已經夠了。
「有解決辦法嗎?」
「暫時沒有。」克萊因回答得坦率。
這一回,倪莉莎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蒂安希以為通訊出了問題,伸手碰了碰魔具的邊沿,指尖觸到微微發熱的金屬稜角。
「……那接下來面對這些怪物,我們該怎麼處理?」
克萊因靠在艙壁上,腦袋往後仰了仰,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你們的船隊遇到了不要戀戰,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用銘石火炮把它們釘在原地。具體坐標報給蒂安希殿下,我來處理。」
「處理?」倪莉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
「明白了。」倪莉莎說,「我會調整路線,盡量覆蓋更多區域。有新的發現會第一時間通報。」
「行。」
「克萊因先生——」倪莉莎忽然又叫了一聲。
「嗯?」
「辛苦了。」
克萊因愣了一下。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不至於」或者「沒什麼」之類的客套,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手裡的炭筆又轉了起來,這迴轉得慢了不少。
蒂安希在旁邊看著,注意到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間,表情里有種不太習慣被人這樣說話的微妙。
通訊斷了。
蒂安希把魔具收好,扣上木匣的蓋子。搭扣合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船身在浪里輕微的搖晃聲,和舷窗外海水拍打木壁的悶響。
克萊因揉了揉眉心,表情有點疲倦。不是體力上的——更像是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需要緩一緩。他翻開筆記本想寫點什麼,炭筆尖才落到紙面上就斷了。他低頭看了看那截碎掉的筆尖,愣了一息,把斷筆擱到桌上,從衣袋裡又摸了一支出來。
「怎麼了?」蒂安希問。
克萊因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艙室的矮凳上坐下來,用新筆翻了翻之前記的那幾頁,又合上了。
「殿下一定見過馬車吧?」
蒂安希沒料到他冒出這麼一句,下意識點了點頭。
「這些怪物的功能,打個比方,就是拉車的馬。」克萊因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它們每一隻的存在,都在把深海意志的領域——你可以理解成祂的'神國'——往現實世界拽。活著的時候在拽,出現在這片海域的那一刻就開始拽了。」
蒂安希聽到這裡,思路還跟得上。
「所以只要把它們都殺了——」
「沒用。」
克萊因打斷了她。聲音不重,但蒂安希的話頭被截得乾乾淨淨。
「正常的馬車,一旦它的馬死了,也車就跟著停下來了。」克萊因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蒂安希,「但祂的'馬'不一樣。」
蒂安希接過來。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條,她一個字都看不懂。艙室里的油燈晃了一下,有幾道線條在燈影里看起來像是在蠕動,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我分解那頭怪物的時候——」克萊因指了指筆記上一段被他用炭筆圈出來的部分,「看到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敲了敲那個圈。
「這些怪物,活著也好,死了也好,哪怕被打成碎渣沉到海底——只要它們的物質殘留還在這片海域里,錨定效果就不會消失。」
蒂安希翻著筆記本的手頓住了。
「殺了也沒用?」
「嗯,沒用。」克萊因搓了搓指尖上的炭灰。
艙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蒂安希把筆記本還給克萊因。她發現自己的手指有點涼。
「所以你剛才把那頭怪物徹底分解……」
「對,從物質層面抹掉,不留殘渣。」克萊因收好筆記本,「這是目前唯一能真正拔掉錨點的辦法。」
蒂安希聽明白了。
也聽出了問題在哪。
「這片海域有多少只?」
克萊因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個笑裡面沒有多少輕鬆的成分。
「這就是我頭疼的地方。」
——
倪莉莎的效率高得離譜。
克萊因和蒂安希這邊通訊才掛斷不到兩個小時,魔具就響了。
倪莉莎那頭傳來的不是什麼寒暄客套,而是一份坐標清單。
準確地說,是二十七個坐標。
每一個都標註了發現時間、目擊船隻編號、怪物大致體型,甚至連該海域的洋流方向都附上了。格式統一,條理清晰,像是從一套早就運轉成熟的情報體系里直接截取出來的。
蒂安希看著那張被謄抄到海圖上的標記,嘴角抽了抽。
「她手底下到底有多少條船?」
克萊因趴在海圖前數了一遍紅點,又數了一遍,抬起頭來的表情有點微妙。
「夠組一支艦隊了吧。」
洛赫站在艙門邊,一言不發地把這些坐標的分佈看了個大概。這些標記零零散散分佈在航線的南北兩側,最遠的一個在遠航者號當前位置以西三百海里開外。
他的目光在幾個標記之間反覆比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佩刀的刀柄——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銀鱗商會的情報網比王國海軍還密。」洛赫說了一句。語氣很平,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來那裡面不全是感慨。
蒂安希沒接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也是這麼想的。
克萊因拿炭筆在海圖上把這些坐標串了串,又劃掉了幾條不現實的路線。筆尖每劃掉一條,他的眉頭就緊一分。最後把筆擱下了。
「不行。」
蒂安希也看出來了。她自己心算過一遍——遠航者號再快,逐個點位跑過去,光是航行時間就要耗掉十幾天。這還沒算中途可能遭遇惡劣海況、需要補給、以及到了地方還得找到怪物的時間。
更要命的是,這些怪物活著一天,錨定效果就多持續一天。
「拖不起。」克萊因揉了揉太陽穴。
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隨船身的搖晃微微歪斜,在海圖上投下一片來回擺動的暗影。蒂安希的手按在海圖邊緣,指節發白。洛赫靠在艙門框上,視線從海圖移到克萊因身上,又從克萊因身上移開,落到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然後奧菲利婭開口了。
她一直靠在艙壁邊上沒說話,手臂抱在胸前,聽他們討論航線規劃,全程沒插嘴。直到這時候才把手放下來,走到海圖前面。
「我帶你去。」
克萊因抬頭看她。
奧菲利婭用手指點了點海圖上最近的三個坐標。「你負責到了地方做你的事,移動交給我。」
蒂安希一時沒反應過來。洛赫先皺了眉。
「奧菲利婭女士,您的意思是——你們兩個拋下遠航者號獨自出發?」
「嗯。」
奧菲利婭的語氣簡短到甚至沒給這個問題任何商量餘地。
克萊因盯著奧菲利婭看了兩秒,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能撐多久?」
「只帶著你的話,約等於沒有消耗。」奧菲利婭想了想,補了一句,「夠用了。中間落下來歇歇就行。」
克萊因沒有立刻答應。他低頭看了看海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又看了看奧菲利婭。
「你左手呢?」
「礙不著。」
「我說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奧菲利婭悄悄伸出左手,握了握拳又鬆開,指節的動作流暢,鱗片覆蓋的區域比上周又退了一些。
那些殘餘的暗色鱗片邊緣已經能看出淡化的痕迹,新長出來的皮膚雖然還發白,但質地已經接近正常。
「你治了這麼久,總算有點成效,別浪費。」
克萊因注意到她展示左手時的角度——微微偏轉,把恢復得最好的那側朝向他。
他還想說什麼,被奧菲利婭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那個眼神里沒有凶意,但很篤定。
克萊因咳了一聲,轉向蒂安希。
「殿下,我和奧菲利婭會暫時離開遠航者號。阿芙洛斯留在船上。」
他頓了頓。
「照顧好她。」
蒂安希點頭。
「……也留意著她。」克萊因又加了一句,語氣放輕了不少,但意思很清楚。
蒂安希的眼睛眨了眨,沒有多問。她和阿芙洛斯相處過一段時間,知道那個灰綠色豎瞳的姑娘雖然單純得像張白紙,但來歷畢竟擺在那兒。從「塞壬」的信息里誕生的存在——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出什麼狀況。
「我明白。」蒂安希說。
「遠航者號繼續按原定航線西行。」蒂安希對洛赫交代了一句,重新恢復了指揮者的口吻,「沿途遇到異常立即記錄坐標,通報倪莉莎和克萊因。」
「是。」
洛赫應了一個字,目光在克萊因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克萊因把筆記本揣好,拍了拍衣袋確認東西都在,朝蒂安希歪了歪腦袋算是告別。隨意得像是出門散個步,一會兒就回來。
然後他走上甲板。
海風很大,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午後的日光從雲層的間隙里漏下來,在甲板上鋪了幾塊亮斑。幾個水手正在收拾纜繩,看到克萊因出來,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
奧菲利婭已經在甲板上等著了。
金髮被海風揚起來,她隨手攏了一把別到耳後,衝剋萊因伸出手。陽光落在她臉上,精緻的面容帶著一線被風吹出來的淡紅,金瞳里映著海天交界的那道亮線。
「來吧。」
克萊因走過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她的體溫——和往常一樣。
奧菲利婭一手攬住他的腰,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克萊因的重心被她微微帶了過去,肩膀靠上她的鎖骨附近。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調整姿勢,就這麼由著她摟著。
收拾纜繩的水手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手上的繩子差點打了個死結。
蒂安希和洛赫也從艙室里跟了出來,站在舷側看著。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克萊因一眼。
「抓緊。」
克萊因的手搭上她的肩。
奧菲利婭腳尖在甲板上輕輕一點。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沒有任何多餘的前置動作。她的身形拔地而起,速度快到甲板上的積水被氣流掀成一道水幕。風壓從她離開的位置向四周炸散,幾個沒站穩的水手踉蹌了半步,一隻沒系好的木桶滾到了船舷邊才被擋住。
兩個人的身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轉眼間就小了一半,再轉眼,變成天際邊一個迅速遠去的黑點。海面上被氣流掀開的一道浪痕還沒來得及合攏,人已經不見了。
甲板上安靜了好幾秒。
一個年輕水手張著嘴站在原地,手裡的纜繩拖在地上都沒注意。旁邊的老水手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推了一把。
「別看了。幹活。」
洛赫盯著那個消失的方向,半天沒說話。海風灌進他的衣領,他沒有伸手去攏。蒂安希站在他旁邊,忽然冒出一句:
「她以前在西海岸打海妖的時候……就是這麼上陣的嗎?」
洛赫回想了一下軍部檔案里關於奧菲利婭的記載。那些乾巴巴的文字——「超常機動能力」「非標準作戰方式」「單騎突入」——忽然之間全都鮮活了起來。他曾經覺得那些評語過於誇張,是前線指揮官為了彰顯戰功而添上去的修辭。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詞不是修辭,是白描。
「大概是。」他說。
蒂安希沒再說話,扶著船舷站了一會兒。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前,她也沒管。
然後她轉身回艙。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洛赫。」
「在。」
「跟我去看看阿芙洛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