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7章 那你來試試?
錢三邪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所有的淡定和傲然,在看到那隻烏黑腐爛的手掌的瞬間,土崩瓦解。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了驚駭。
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一把抓住周文青那隻不斷滲出惡臭血水的手,幾乎是把整張臉都貼了上去,死死地盯著,彷彿要看穿皮膚,看穿血肉,看到骨頭裡面去。
「這……這怎麼可能……」
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尤其是周畢濤。
他剛剛因為錢三邪那句「不過是些許屍毒攻心罷了」而放下一半的心,此刻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錢三邪那張寫滿了驚恐的臉,那顆堅硬如鐵的心,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錢大師。」
周畢濤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我兒子他……到底是怎麼了?」
錢三邪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依舊死死地盯著那隻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不對,不對,這絕對不是屍毒,這股氣息……這股氣息……」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臉,比躺在床上的周文青還要慘白幾分,他看著周畢濤,急切地問道:「周先生,令公子當初,到底是怎麼受的傷?」
「把所有細節,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周畢濤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那段讓他痛不欲生的往事。
「一年前,文青他喜歡戶外探險,跟著一個隊伍去了趟南疆的十萬大山。」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隊伍在山裡迷了路,誤入了一片從未被標記過的原始叢林,後來,就只有他一個人,被救援隊在山腳下的一條小河邊找到。」
「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昏迷不醒,全身上下都是傷,但最重的,就是這隻右手。」
周畢濤指著那隻烏黑的手,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當時,他的食指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傷口,就像被什麼蟲子咬了一口,沒有人當回事。」
「可就是從那天起,他的手,就開始慢慢變黑,腐爛,流出這種止不住的血水。」
「人,也再也沒有醒過來。」
周畢濤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無力。
「這一年,我請遍了全世界最好的專家,做了所有的檢查,化驗了無數次血液樣本。」
「所有專家的結論都一樣。」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身體機能一切正常,沒有任何中毒跡象,腦電波也平穩,可他就是醒不過來。」
聽完周畢濤的敘述,錢三邪的臉色,變得愈發凝重。
他閉上眼睛,手指掐算,嘴裡念念有詞,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過了許久,他才猛地睜開眼睛。
「我明白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那張慘白的臉上,又重新恢復了幾分血色和傲然。
他看著周畢濤,用一種極為篤定的語氣說道:「周先生,如果老夫沒有猜錯,令公子,是中了苗疆一種早已失傳的奇毒。」
「這種毒,並非來自毒物本身,而是來自一種以吸食生靈精氣為生的異種毒蟲。」
「毒蟲咬傷手指,吸走了一縷精氣,並將一絲本命毒涎,留在了傷口裡。」
「所以,任何現代醫學儀器,都檢測不出所謂的毒素,因為那根本不是化學層面的毒。」
周畢濤那雙黯淡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激動地抓住錢三邪的胳膊。
「對,對,就是這樣。」
「錢大師,您真是神人啊。」
「那……那這毒,能解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聲音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期盼。
錢三邪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之色,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此毒……頗為棘手。」
「不過,既然被老夫遇上了,也不是全無辦法。」
他看著周畢濤,傲然道:「老夫,可以一試。」
「太好了,太好了。」
周畢濤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錢大師,只要您能救活我兒子,您就是我周家最大的恩人,無論什麼要求,我周畢濤,絕無二話。」
一旁的劉天威,也跟著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諂媚的笑容,對著周畢濤,不停地吹捧著錢三邪的通天手段。
整個房間的氣氛,都因為錢三邪這一句話,而變得熱切起來。
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是站在門口,一直冷眼旁觀的龍九。
另一個,是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棒棒糖塑料棍,一臉「我看猴戲」表情的龍飛揚。
龍九看著房間里那感人的一幕,眉頭卻越皺越緊。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又一次落在了龍飛揚的身上。
她發現,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臉上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那是一種……看穿了一切的戲謔。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龍飛揚的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
「龍先生,你覺得,錢三邪說得對嗎?」
王齊天也豎起了耳朵。
龍飛揚把嘴裡的塑料棍吐了出來,夾在兩指之間,對著房間里那個意氣風發的錢三邪,揚了揚下巴。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不大。
卻清晰地落入了龍九和王齊天的耳朵里。
「他啊。」
「只對了一半。」
只對了一半?
龍九和王齊天,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
龍飛…揚看著兩人那茫然的表情,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
「他這兒子,手指被毒蟲咬了,這沒錯。」
「但是,昏迷了一年多,絕不是因為什麼狗屁中毒。」
龍飛揚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是心智受損,魂不附體了。」
魂不附體。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龍九和王齊天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周畢濤正激動地拉著錢三邪的手,商量著要如何開壇做法。
錢三邪也是一副胸有成竹,指點江山的模樣。
可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龍飛揚那幾句輕飄飄的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卻一字不漏地,傳進了房間里每一個人的耳朵。
周畢濤的動作,僵住了。
錢三邪臉上的傲然,也凝固了。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死死地盯住了門口那個穿著花褲衩,弔兒郎當的年輕人。
他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就被無邊的怒火所取代。
「小子,你剛剛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錢三邪的聲音,冰冷刺骨。
他好不容易才把場子圓回來,重新樹立起自己高深莫測的大師形象,結果,又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給當眾拆了台。
周畢濤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鬆開錢三邪的手,轉過身,目光不善地看著龍飛揚。
「龍隊長,你帶來的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魂不附體?」
「是在咒我兒子死嗎?」
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濃濃的不悅和怒氣。
龍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句無心之問,竟然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王齊天也是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想上去解釋。
然而,龍飛揚卻根本沒理會暴怒的周畢濤和錢三邪。
他只是看著龍九,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
「你看,我說了吧。」
「他就是個騙子。」
「連病因都看不明白,還敢在這裡開壇做法,他這是想救人啊,還是想直接把人送走啊?」
這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你放肆!」
錢三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龍飛揚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懂什麼風水術法,懂什麼奇門遁甲?」
「老夫行走江湖百年,見過的奇症怪病,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你竟敢質疑老夫的診斷?」
他轉過頭,對著周畢濤,怒氣沖沖地一拱手。
「周先生。」
「既然有人不相信老夫,那這病,我看也不用治了。」
「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又玩起了以退為進的把戲。
周畢濤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他看著龍飛揚的眼神,已經冰冷到了極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龍飛揚會認慫的時候。
龍飛揚卻忽然笑了。
他邁著那雙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進了房間,直接走到了病床前。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面如死灰的周文青,又看了一眼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錢三邪。
然後,他對著錢三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啊。」
「既然你治不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那你來試試?」
